18 夏至,蜻蜓立荷尖(6)
寧長青遠遠看了眼身後的坡地。
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綠色的草地,有敵軍的額,也有他虎贲軍的。
心裏某處還是一刺一刺的痛,都是他的魯莽和輕信!可那軍報,分明是真的!
難道……是齊騁要害他??
寧長青猛地搖了搖頭,把一團亂麻的東西統統趕走,想那麽多幹什麽,活了命就好,這些費腦子的事給那些皇子去想,反正他寧長青怎麽着也是四皇子的人,三皇子這麽動四皇子的人,啧啧啧。
寧長青把這些事情都抛在了腦後,看着遠處的方向,失落地垂下了眼臉。
他沒能追上那個身影。
這本也是預料之中,他距離自己那麽遠,自己又要不停地清理擋路的敵軍……
“大人,我們快撤退吧。”徐小水年紀其實長了寧長青三歲,但因為身形瘦弱膽子又小所以看起來反而比寧長青更年少。
寧長青斜了他一眼,吓得徐小水膽顫心驚,結結巴巴道:“.…..我我們不能再回去了,大人您不能出事。”
“我不能出事還是你怕死?”寧長青甚少刁難下面的人,可他現在心情很不爽,眼睜睜地看着那個身影消失在視野裏,就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珍寶,自己日日渴求的珍寶從手裏滑脫般。
“屬下不敢!!”徐小水猛地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想解釋一番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急的似乎要落淚。
寧長青便覺得極沒意思,擺了擺手:“起來起來,我開玩笑。”
他純屬心裏難過想發洩發洩,徐小水的表現他看在眼裏,雖然是個生性膽小的人,卻并不貪生怕死,比他寧長青要強。
是的,他寧長青貪生怕死,在找到季麟哥前,他永遠都貪生怕死。
所以,坡下的那些虎贲軍,他救不了。
他很抱歉。
八月十五的夜晚,月亮并不怎麽圓。
夜色中,有一只殘軍敗将正在朝着邊城的方向茍延殘喘地行進着。
城門外。
火光和月光微微照亮了二十幾米高牆下的情形。
“開城門!快開城門速速迎本王!”領頭的人金色铠甲上染了鮮血,墨發散亂着,滿身的狼狽。
“三王爺?!”城樓上的虎贲守将看清了領頭之人的面龐,心頭一驚,猛地想起校尉大人臨走前說的話——三王爺遭受伏擊,爾等守着城門,本将速去救駕。
王爺安全歸來了?!
“還不快開城門!小心本王砍你的頭!”齊騁怒斥了一聲。
守将不敢耽擱,忙喊了一聲“開城門”肅衣下城樓迎接。
城門緩緩地打開了。
殘軍在夜中慢慢進了城門。
那守将突然心裏一寒,莫名覺得哪裏不對勁。
但王爺已經走近了,他來不及思慮太多,忙低頭下跪,卻在膝蓋碰觸到地面的哪一刻,感受到脖頸處貫穿的徹骨涼意。
守将瞪大了眼睛,用盡最後的氣力稍稍擡起了眸。
齊騁的臉上挂着一絲冷笑,成了守将眼中定格的最後一幅畫面。
那雙只剩下驚懼的眼睛慢慢沒了神采,齊騁抽出劍來,似笑非笑地撇過目睹了這一切驚慌失措的虎贲守軍,薄唇中慢慢吐出幾個字來:“全殺了!”
方才還一瘸一拐的殘軍瞬間便像下山的猛虎般沖了過去,手起刀落間瞬間便染紅了城門口。
慘叫聲,呼救聲,倉皇失措的驚叫聲。
有虎贲軍聚在了一起,邊朝南邊的小城門退邊抵擋着一波一波殺過來的敵人。
“後面有火光!有人援助我門來了。”一個士卒興奮的喊了一聲,“弟兄們,堅持住…….”
最後的一個字節卡在嗓子裏,再也說不出來了,他瞪着眼睛,似乎還沒搞清楚怎麽回事,他胸口前穿透而過的利箭上血跡暗紅,襯托着他還沒有褪去喜意便失了神采的目光。
箭雨從虎贲軍撤退的方向射了過來……
領頭的,是一個略高卻微有些發福的身影。
那輪并不怎麽圓的月亮,似乎染上了血的紅…….
“怎麽回事?”寧長青遠遠看着邊城的方向,那裏火光沖天,大半夜地幾乎染紅了半邊天際。
寧長輕為了避開敵軍繞了不少的路,幾次三番差點撞上中午那群不知道到底隸屬何人的敵軍,這個時辰才堪堪趕回邊城。徐小水幾乎快走不動了,氣喘籲籲地看了邊城的方向一眼,頓時臉色大變:“敵軍攻進去了??”
寧長青皺着眉,死死盯着那個方向,沉默了幾秒鐘後終于做出了決定:“我們從小路繞過去看看情況!”
他今日出兵時帶了一萬人,此時卻只剩下了徐小水和一路上遇到的十幾個殘兵。
實在是…….恥辱!
他從未這般狼狽過!
他一定要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是誰,想要害虎贲軍!
……………………………………………………..
火勢已經小了下去,寧長青站在大開的城門口,看着滿地瘡痍。
沒有人。
竟然沒有一個人。
他已經來遲了。
“大人……”徐小水不忍再看地上熟悉的面孔,別過眼去求助般地看着寧長青。
“搜!務必找出活着的弟兄!”寧長青咬了牙,狠狠壓下心頭的無力感,陰鹜地擡眸看了眼頭頂血紅的月。
邊城的元氣大傷,而且傷的不明不白。
“你說什麽!”寧長青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斷了一條腿,面色慘白的士卒滿臉激憤:“屬下不敢欺瞞!是三皇子!!是他帶着一堆人馬讓劉大哥開的城門!而且城裏還有人與他裏應外合!把我們的弟兄殺了個精光!屬下若不是暈死過去被人當做死了絕不會活着等到大人歸來!”
“大人!!”那人痛呼道,“大人為我們冤死的弟兄做主啊!!”
寧長青長吸了一口氣,壓住絮亂的呼吸,側眸看陳小水:“帶他下去休息,照看好了,不得出一絲差錯!”
“是!”陳小水應了一聲,帶那士卒下去了。
寧長青在大堂裏踱着步,高大的身影帶着幾絲茫然和慌亂。
季麟哥…….
要是你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啊,季麟哥……
……………………………………………………………………………
“主人,魚已經上鈎。”青蛇跪在地上,高大的身影微微發福。
江季麟微點了下頭,眼神有些缥缈。
“主人料事如神,那個寧長青着實蠢笨,不堪一擊。”青蛇剛剛說完這句話,便覺得後背莫名發涼。
“做好你的事,別亂嚼舌頭根。”江季麟淡淡道。
青蛇忙應了一聲,壓下心頭的疑惑退了下去。
一旁的藍狐看着青蛇的背影,神色狐疑不定。
“主人……”他低了頭,低聲道,“您……”
“想問我今日去了哪裏?怎麽我的事輪得着你過問?”江季麟挑眉。
“屬下不敢!”藍狐忙跪倒在地,額頭上滲出汗來。
江季麟冷哼了一聲:“做好你的事。下去安排,明日一早回京!”
“是!”藍狐忙應了,弓着腰下去了。
出了房門十幾步,他才長長出了一口氣,擡手抹去額上的汗。
今日混戰中他射向邊城守将寧長青的那三箭……究竟,是不是主人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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