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夏至,蜻蜓立荷尖(7)

箭矢鋒利,勢如破風,像是吞噬生命的猛獸,呼嘯着撲向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心跳地極快,手不由自主地舉了起來,拉弓成滿月,動作快于思想,待回過神來時,銀箭已經猛虎下山地破竹而去,将那兩支那人定然擋不住的箭射穿。

江季麟猛地睜開了眼,潭水般的黑眸中滿是茫然。

不由自主的感覺似乎還控制着他。不由自主地抛棄原計劃做賊似的跟來,不由自主地追尋那人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擡起了手射出銀箭。

這一切的不由自主都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何時這般抛棄過原則......

罷了,許是寧長青畢竟救過自己的命,自己終究,還沒有泯了良知不顧他的死活。

江季麟這般說服着自己,卻總安不下心神來,索性披衣而起,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下肚,更清醒了。

江季麟坐在書桌前,攤開宣紙,磨了墨抄金剛經,試圖讓自己靜下心來。

如果這次他沒有料錯的話,齊騁應該會徹底失去皇位的繼承機會,朱家的勢力也會大受打擊,只要他再找機會推波助瀾一把,朱家必倒。

青蛇這次做的不錯,易容成那齊騁的模樣開了城門,又和先前以生意之名入了邊城埋伏的白虎裏應外合,大傷了邊城元氣。估摸着此時,被他使計困在鸮嶺的齊騁,已經出了鸮嶺,快回到邊城了吧。

希望邊城白虎特意留的那幾條虎贲軍的命,可千萬別讓人失望啊。

江季麟的眼角浮出一絲淡笑,黑潭般的眸像是無底洞般可以吞噬一切,又像是吐芯的毒蛇。

齊騁和齊淩,快些狗咬狗吧。

他已經等不及,看這場大戲。

齊淩才智不如齊騁,但卻膽識過人,心高氣傲,先前因為王府護衛傷人,天石謠言一衆勞什子事受了大挫,早已把齊騁恨的咬牙切齒,這次的機會,他可不會白白放過。

所以他江季麟,用不着再在此事上費神了。

看戲便可。

宣紙上的墨跡行雲流水,揮灑自如,卻突然頓了一下,劃出一道敗筆。

江季麟指尖一頓,閉了閉眼。

眼前又浮現出了寧長青的身影。

他頗有些氣惱地扔了筆,賭氣般地搖了搖頭。

想什麽想,不過是誤放了一個秦國的商賈進來,頂多判個玩忽職守。

能出得了什麽大事!

可這商賈卻和敵軍裏應外合......

江季麟筆下的金剛經有些寫不下去,他看着那一筆糟心的敗筆,索性将那張宣紙三兩下揉成團扔了出去。

地上落了筆,墨汁,和紙團。

江季麟揉了揉太陽穴,站起身來。

寧長青長大了,長高了,高壯的身形和記憶裏瘦小的身軀大相徑庭,揮劍間的動作潇灑自如,劍氣雄厚。

他确實沒想到,短短的四年,他的進步這麽大,若是和自己單挑,恐怕都能過上十幾招。他江季麟可以很自信地說,這于很多習武的人來說,已經猶如登天。

這樣的習武天賦,寧長青可真是老天爺的寵兒。

這樣百年難遇的習武奇才,齊淩,大概是舍不得嚴懲的。

再換一面想,藍狐放出的假消息哄騙寧長青來了坡地,滅了七成駐守邊城的虎贲軍,又把這鍋扔給了齊騁,那麽在旁人看來,寧長青也算是被齊騁算計了。恨齊騁恨的牙癢癢的齊淩,對死裏逃生的部将應該不會過多苛責。

江季麟看着桌角明亮的夜明珠,抿了抿唇角。

他已經違背了自己的做事原則三次。

第一次,出谷前一時頭腦發熱教了寧長青江家的劍法。

第二次,沒有殺掉寧長青以避免自己的行蹤洩漏。

第三次,此次出手,救了寧長青。

若說沒有殺掉寧長青是自己還有些良心,那另外兩次......

江季麟的腦子又繞出了一團亂麻。

不能再這樣了。

三次,夠多了。

江季麟皺着眉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畫面硬生生擠了出去,重新冷了眼神,挑起的眼角又帶上了漫不經心的冷漠。

網已經撒好。

接下來的,就是等待。

而京城的某些人事,他也該插手插手了。

八月十五那一晚,注定有很多人徹夜無眠。

寧長青十六日天還未亮的時候收到了齊騁回城的消息。

他從來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在齊騁來到邊城的這些日子他除了必要的拜見從未和他會過面,虎贲軍和齊騁部下的軍隊就像是對面不相識的陌生人,井水不犯河水。

可這一次......

“大人,依您的吩咐,城門是關着的。”徐小水通報道。

寧長青點了點頭,起身出了門。

城樓上的風聲呼嘯,寧長青眯着眼,任由城下那個金甲紅披的人大聲斥喝。

“寧長青,你難道要叛國不成,還不快開城門放本王入城!”

寧長青冷笑:“叛國?本将不敢當這個名頭誰該擔,有人一清二楚。”

“汝乃何意?!”齊淩皺了眉頭,聽出些許不對勁來。

“本将昨日收到王爺加急軍報,說王爺被困百裏外的向陽坡。本将快馬加鞭趕到,卻遭遇伏擊,落的個大敗而逃!那軍報上,可是使的王爺的玺!落的王爺的款!送軍報的人,可是王爺的人!”

寧長青冷着眼,身影在城樓上巋然不動。

“不可能!本将是不慎中了敵軍圈套,但卻是被困在鸮嶺,也從未派人送過什麽軍報!寧長青,你中了敵軍的奸計卻還被蒙在鼓裏血口噴人!該當何罪!”

寧長青沒有說話,只是冷笑着看齊騁。

要不是幸存下來的兄弟親眼看到齊騁騙開城門大舉攻騁,他恐怕就會信了齊騁這番鬼話。

他昨日已派人快馬加鞭送軍報給京城了,他就要在這裏,關城門等着京城的消息!

寧長青任由齊騁在城樓下氣急敗壞地大罵,轉身下了城樓。

“大人,您為何不用昨夜的事與他對峙?"”小水有些疑惑。

“我若是說出去,他這幾日想出應對法子可如何是好,就是要趁着他自以為完全無失的時候給他個措手不及!待将軍和四王爺那邊回了皇上,我們回京與他對峙!”寧長青隐隐還能聽到城外齊騁氣急敗壞的威脅喊殺聲,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徐小水,保護好那兩個兄弟,千萬不能被奸人給暗算了。”

“是。”徐小水恭恭敬敬應了,心裏很是佩服自家校尉。

徐小水哪裏曉得,自家大人此時正滿腦子的叛逃思想。

寧長青邊走路邊揉了揉耳朵,那三皇子齊騁還真他娘的聒噪。早不爽他了,趁此機會晾着他磨一磨他那一身讓人不爽的氣焰。且先不論自己究竟中了誰的計,昨夜騙的城門開的究竟是不是真的齊騁,讓他先發洩發洩心中積壓的不滿再說。

更何況,就算一切是自己誤會了齊騁,那也沒關系,他跑了就是。

以他的本事,逃出齊國完全沒問題。

正好能去秦國找季麟哥。

他很确定,昨日救了他的,就是他的季麟哥。

原來季麟哥一直在暗中保護自己!

寧長青一想到此處,心裏所有的煩悶都消散了,面上露出幾絲傻笑,還“嘿嘿”地笑出了聲。

徐小水看的一愣一愣,忙低了頭不敢多看,怕被寧長青瞧見了挖自己眼珠子……

齊騁被寧長青在城門外關了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後,城門終于開了,但站在城門後的,卻不是讓齊騁恨不得撕了的寧長青。

而是——

四皇子齊淩!

九月初。

四皇子齊淩至邊城,依皇上旨意,押三皇子齊騁回京。

邊城守将寧長青暫時革職,回京問話。

寧長青已經在牢裏呆了十天了,着實都快發黴了。這要換在以前,他倒沒什麽着急的,可自從八月十五那日疑似見着了季麟哥的身影後,他整日想着的就是跑到西秦去找季麟哥。

進牢房之前,梁盛生悄悄叮囑了寧長青:“你且安心,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的,用不着多久這事就結束了。”

這事是什麽事,梁盛生沒說,寧長青當然也不會問。但他心裏清楚,若是四皇子齊淩不把握住這個機會,恐怕就再也沒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寧長青在牢裏确實沒受什麽委屈,吃得好喝的好就是睡不好——他這眼睛無論是睜着還是閉着,都是那個黑色瘦高的身影,挽着長弓,銀箭如風,長發如墨。

就在寧長青快要受不了準備想法子溜出去的時候,聖旨來了。

不僅赦免了寧長青此次玩忽職守誤放秦國卧底進邊城的罪責,反而官升兩級,官至四品。

寧長青暈暈乎乎地升了官,被吆喝着請同僚吃了酒,這才聽說了短短十日內京城的風雲湧動。

三皇子齊騁被确認通敵叛國,假傳軍報将邊城守将引誘入陷阱再将此事推卸于秦國,又開了城門與秦國卧底裏應外合,将當夜邊城的虎贲軍血洗的一幹二淨企圖掩人耳目,以寧長青放了那秦國假扮商人的卧底進城為由頭企圖污蔑四皇子管教屬下無方,目的便是大傷虎贲軍元氣,以此剪去四皇子羽翼。而其最終的目的自然不言而喻,為的便是那把坐擁天下的龍椅。

寧長青其實覺得這件事可左可右,稍有變動就可以将整個事的性質反過來。

然而,四皇子齊淩拿出了證據。

證據确鑿,衆口悠悠。

更讓人驚詫的是,天石上“驷淩乃真龍,非其齊必亡”的謠言,是三皇子齊騁設計的,四皇子齊淩府上護院傷人事件亦是齊騁暗算。

皇上齊炳己震怒之下,将齊騁削去王位,貶為庶人。

朱家受了牽連,元氣大傷。

寧長青邊喝着酒邊聽同僚侃侃而談,帶着薄繭的手指摩挲着酒杯上突起的花紋。

他本不在乎這些事,可不知為何,聽着朱家受到的打擊,莫名的,便想起了季麟哥曾經說過的話。

“我要讓欠我的,一個一個,付出代價。”

秦國……

三皇子齊騁……

朱家……

難道!

寧長青捏緊了酒杯,眉心蹙了起來。

有一個很大膽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成型,他不敢确定亦不敢細思。

季麟哥要的,會不會是齊國。

秦國,侍郎府。

一個白色的身影靜坐在魚塘邊,衣角垂在地上,那塊地面是漢白玉鋪成,光潔細膩,纖塵不染。

江季麟輕拈了一撮魚事,扔進了池塘,眯眼看着已經吃了許久的魚兒還在争奪不休搶食的模樣。

真像。

像這世上的人,貪婪不知足。

遲早撐死自己。

“主人,消息屬實。”白虎跪在地上,恭敬地低着頭。

“屬實……”白虎似乎聽到江季麟嘆了一聲,不禁疑惑。

齊騁被貶為庶人難道不是一件喜事嗎?主人為何要嘆氣?

江季麟揉着指尖的食,直到它們從顆粒碎成了粉末。

官升四品,不錯不錯,不愧是他教出來的人。不僅沒受罰,反而升了官。

希望以後,別在戰場上正面遇到。

“藍狐何時能歸京?”江季麟突然問道。

白虎一驚,從疑惑中回了神:“禀主人,三日後。”

“宮裏的事你安排妥當了嗎?”

“屬下以性命擔保,不會出一絲差錯。”

“很好。”江季麟微勾起了唇角,輕擡手一揚,手裏剩下的魚食系數入了水。

魚兒簇簇地游過來,紛擁着搶食。

九月二十日,秦國皇帝時灏誕辰,中部侍郎江季麟,進獻天山雪蓮兩朵。

說起這天山雪蓮,生在秦國西邊,海拔高達三千米的極寒之地,八年一開花,有極高的醫療價值,加之通體透白,冰肌雪膚,花芯純黑,甚為名貴,傳說是瑤池王母到天池洗澡時由仙女們撒下來的。以往也不是沒有進獻的,可江季麟獻的這兩朵尤為特殊,竟是雌雄并蒂的兩株雪蓮!乃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時灏大喜,命二十名宮人小心看管,每日用上好的冰塊堆在土壤周圍護着那雪蓮,閑雜人等近都不得近。

第五日的時候,時灏心情甚好,便特允了後宮嫔妃聚賞雪蓮。

這名頭是賞花,可于中嫔妃來說,分明是一場鬥花宴——一個個都牟足了勁打扮的花枝招展,千方百計想要搏一搏時灏的注意。

哪個男人不享受被一衆美人衆星捧月的滋味,這做帝王的,就是再蠢,又有誰不曉得後宮那點争寵奪愛的心思。

而時灏自然樂得被衆星捧月。

可就在賞花宴過後一個時辰不到,那兩朵雌雄并蒂的雪蓮花,竟雙雙枯萎了!

時灏大怒,命人追查,最後終于發現讓雪蓮枯萎的乃是廖妃身上擦的一種香。

說起來這廖妃也是倒黴,只不過擦了新的香粉,試圖搏一搏時灏注意,哪裏料的到會誤傷了時灏寶貝的不得了的雪蓮。偏偏廖妃也是個不怎麽受寵的,廖妃閨名廖雨,生的柔弱纖細,溫婉可人,可奈何她的哥哥乃是征遠大将軍吳啓銘的副将廖金,當初是吳啓銘進獻給了時灏。

這進獻的美人與時灏自己挑的美人總有那麽些微妙的不同。

而這進獻美人的人是誰,又是一個微妙的關節。

時灏對廖妃一直不冷不熱,可偏偏廖妃就撞在了這兩朵并蒂雪蓮頭上!

時灏借着這由頭發了不小的一通火,把廖妃降了妃位,直接貶為才人。廖金收到牽連,被撤了副将職位,貶為二等步兵。

接替吳啓銘副将職位的,是一名軍中新秀,在武試中取得武狀元的孟鶴冬。

此人生的人高馬大,善于布兵列陣,更重要也是對時灏來說最重要的是,此人出生平民。

孟鶴冬任職的那一日,中部侍郎府的燈如往常一般,徹夜亮着。

“師父。”一個身着墨色長袍的人站在夜明珠的光亮下,垂着頭,癡癡地看着眼前人的衣角。

“我說過,我不是你師父。”江季麟彈指一揮,茶杯帶着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

那人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的受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他低了頭,垂了眉眼。

“不過是一番指點,你若如此固執,我寧肯當初不指點于你!”江季麟站起身來,甩袖欲走。

“大人!”那人“咚”的一聲跪了下來,“大人有任何吩咐,鶴冬都願意赴湯蹈海,在所不辭。”

江季麟皺起了眉:“武狀元,你在今日潛入我府中,若是被有心人得知,可知将置我于何種境地?”

“鶴冬不敢!”那人猛地伏了身,“鶴冬這便離開,絕不會給大人帶去絲毫不利!只求大人您若有任何吩咐……鶴冬願效犬馬之勞。”

那人說完,站起身快速地閃出了窗,消失在夜色中。

江季麟站了半晌,才慢慢擡了手,揉了揉鬓角。

“藍狐,我這樣做對嗎?”

扮着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臉,卻用盡心思想要利用每一個可用之人。

“主子?!”藍狐從暗中顯出來,心驚肉跳地看着江季麟。

利用孟鶴冬,站在恩人的角度将其暗暗收入羽翼,利用皇帝對其出生的信任打入吳啓銘的陣營……

這不是主子一早就打算好的嗎?

孟鶴冬心高氣傲,疑心又重,若是多加拉攏反而會另其疑心重重避之不及,以退為進,不是主子早就設計好的嗎?

江季麟盯着地上一灘水漬,孟鶴冬的模樣和那人的身影似乎漸漸重合。

假的,都是假的。

笑也是假,怒也是假,悲亦是假,所有的,都是假的……

他突然覺得有些累。

“無礙,你下去吧。”江季麟擡了擡手。

藍狐猶豫了一下,還是應聲下去了。

江季麟慢慢坐了下來,他雙腿極為修長,随意的支在地上,白纻衣擺滑下來一截,顯得風流倜傥。

可再看他的面龐,便總覺得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透出來一股滲骨的孤獨。

尤其是那雙眼睛,盛滿了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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