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破爛土地上的花

漫天的星辰隕落, 一顆璀璨的落入了我的懷裏。

沈眠隔着厚重的棉絮與布料,隔着人類的皮膚與汗毛,緊緊地擁抱着容悅。他可以感受到容悅的身體冰冷,而且在顫抖。他收了收手,腦袋貼着他的脖子,在漫漫的冬夜呼出一口溫熱的氣息。

他懷抱着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皮囊和最詭秘的靈魂。

“捉到你了。”沈眠心滿意足,在這一瞬間, 他已經沒有什麽所求了。

容悅掙紮着想要回頭看他,但是因為角度和衣服的原因,怎麽都看不過去。

兩個人也不知道抱了多久, 直到冷風一吹,同時抖了一下。

“再呆在這裏會冷死的,先回家吧。”關鍵時刻,沈眠冷靜的下了判斷。他把容悅拉起來, 然後牽着他的手走,走了半路, 他把一只手套脫下,戴到容悅的另一只手上,然後用沒有戴手套()的手牽着容悅同樣光滑的手。

容悅收緊了手指。

兩人走到了公交車站,沈眠借着路燈看站牌, 發現末班車已經開走了。前方的道路黑暗無比,怎麽等候都迎不來可以回去的車。

沈眠嘆了一口氣。“這裏有旅館嗎?”

容悅點了點頭,然後把他拉走。

旅館是那種鄉下的小房子,雖然陳舊, 但好歹幹淨。沈眠一進到屋子裏,被昏黃的燈光溫暖,已經不想再出去了。

“老板,還有房間嗎?”沈眠跺了跺腳。

“有。”老板拍了拍放在桌面上的牌子,“自己看。”

沈眠看都不看,從兜裏拿出錢包,“一間房間,雙人床的謝謝。”

他一說完自己的要求,老板這才擡起頭,他的視線先是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随即往後一投,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少年。他繼續保持着自己的面無表情,接過青年的銀行卡。“還有身份證。”

沈眠冷得哆嗦,趕緊把手續給辦妥了。

等他收回錢包,拿到房間鑰匙以後,立馬就想往樓上跑。他跑了兩步,發現後面空空如也,容悅待在原地沒有動,他立刻回去,拉着他上樓。

老板看着這一對,悠悠然地嗑起瓜子。“現在的年輕人,太急色了。”

沈眠聽到老板的話,差點沒有一口鹽水噴出去。

但是當他拉着容悅進到房間以後,就迫不及待地去脫他的衣服。在脫下他的外套的時候,沈眠差點沒有郁悶死。“我不是要對你做什麽,只是你在外面吹冷風太久了,先去洗個澡比較好。”但是你又不動,他只好親自動手了。

容悅擡起頭看沈眠,明亮的眼裏含着淚滴,泫然欲泣。

沈眠只覺得自己的心确實快要化了。

這确實是一件怪事。

我不想你被任何人欺負,但是如果你在我的面前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又覺得我恨不得把你欺負得更狠一些,最好讓你哭出來。

容悅低下頭,一副拒絕交談的模樣。

沈眠只好保持沉默,脫下他的外套,脫下他的內襯。當他赤果着上身的時候,皮膚上泛着光澤,沈眠擡起頭,手指劃過他的胸膛,然後捏着戴在他脖子上的一顆寶石。

那顆寶石流光溢彩,跟他那雙純黑色的瞳孔無比般配。

“我幫你洗澡。”沈眠啞聲道。

容悅點了點頭。

沈眠是幫過容悅洗澡的,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的。當年小孩的身軀跟這成男人的軀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當容悅完成褪去褲子,站在淋浴下的時候,他開熱水的手都在顫抖。

他激動無比,看着熱水流過那年輕的身軀的時候,不知道有多麽按捺不住,差點就克制不住撲上去了。

可惜的是手下的身軀屬于一個性冷淡的孩子,他看向沈眠,眼裏只有憂心,沒有欲望。

沈眠被那璀璨的寶石和深邃的眼眸所吸引,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流水琳在頭上,容悅不得不合上眼睛。

等他被送出去,沈眠在洗澡的時候,他還沒有反應過來這短短的時間裏發生了什麽事情。

沈眠洗完澡出來,就看到他頭發濕淋淋地躺倒在床上,立馬又把人拉起來,拿了吹風筒給他吹頭發。強風吹亂了他張長了的頭發,他閉上了眼睛,皺眉癟嘴。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沈眠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無奈地抱怨道。

容悅沒有睜開眼睛,沒有回答他,只是問了一句話,“你都聽到了?”

沈眠的手一頓。

吹風筒喧鬧的聲音的聲音掩蓋了心跳聲。

“嗯。”沈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發出這個聲音的。

容悅撲到了他的懷裏。“你一定覺得我很惡心對吧。”他的聲音輕飄飄,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永遠捉摸不定。

沈眠關掉了風筒的開關,舔了一下上唇。“雖說如此,我還是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麽。”他聽完蘇秋雨的那通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這種事情,怎麽想都想不通,他從來就沒有想到自己的選擇有被人幹預到這種地步。他想找容悅問清楚,于是在他的家守了一個小時。當他發現容悅不會回家的時候,他開始在籠境鎮東奔西跑。

但是容悅就像是離開了這個世界一樣,不論他怎麽找都沒有一絲的蹤跡。

“我……”容悅深吸一口氣。“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你。”

沈眠一愣。

“我從喜歡上你開始,就沒有想過放棄你。”他的意志很堅定,世界上沒有誰的目的比他的更加明确。

沈眠想要看他,但是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腦袋。“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

容悅沉默不說話。

沈眠自問自答,“那起碼是在我去英國之前一段時間吧。”

容悅拿頭撞他的胸膛。

“你……怎麽能讓我選擇回來的?”沈眠一臉不解,畢竟他回來這件事情真的是衆多因素綜合的結果,不應該存在人為的操作。

“我在進播音主持系的時候,已經拿到了理論物理學的畢業書了,由于項目的合作,我跟你的導師一直都有聯系。”

沈眠:“哈?”他感覺自己聽到的是外星人的語言,他聽不懂。

“我策劃了籠城大學開展的與英國的合作項目,然後在你的老師面前表示對你的研究很感興趣,想讓你負責跟籠城大學的合作。之後,阿姨那段時間身體不舒服,跟你通話的時候,我在旁邊引導她說出自己身體的憂患。家人、導師、職業規劃,這三件事情足夠促使你回來。”

沈眠的腦袋一陣眩暈,他不得不開始回憶起他是怎麽做的回來的決定。

“我知道,你一直讓葉擎關注我。”

“你怎麽知道的?”沈眠整個人炸起來了,他現在因為震撼與羞恥,完全無法思考。

“白楓月的家就在你們學校附近,我能從她那裏得到你的消息。”

人的黑暗面一旦打開,就無法關上匣子。

“夏奶奶會打電話給你,讓你照顧我也是我的預料之中。”

“我确實有跟蹤過你,跟楊奉做的事情沒有什麽兩樣。”

“我就是這麽一個奇怪的人,我想要得到你,就覺得用盡什麽手段都要得到你。但是不止要得到現在的你,還有以後的你,所以我故意耍小手段。”

還有很多諸如此類的手段,他将這個世界當作棋盤,把沈眠當作将軍,然後利用他能利用的一切,一步一步,将他吃掉。

“我一定是生病了,壞掉了,才做那麽多惡劣的事情。”

容悅抱緊了沈眠,聲音漸漸沙啞。

沈眠望着天花板,半天沒有說話。

“是我的錯。”沈眠最後才只能說這句話。

不,你沒有錯。我在那一瞬間,清楚的知道,求人不要離開永遠是最愚蠢的,因為人心是易變的,只有讓你想要的東西,反過來渴求你。讓他就算離開你,就算失去你,這輩子也不能愛其他人,你才會得到永恒。

我要讓他自己做選擇。

他自己主動的選擇我。

污穢一片的破爛土地,長出最華美的花。

沈眠聽完他的告白,沒有說話。他拿起吹風筒,繼續吹幹容悅的頭發。

等他的頭發擺脫了所有的水,輕飄飄在他的手中穿梭。

他的手中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靈魂。

脆弱、美麗,在懸崖邊上剪斷營救的繩子,還要把他都拉下去。

沈眠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開。

容悅的眼下都是眼淚的痕跡。

沈眠親上了惡魔的嘴唇。

“那很可怕,但是沒有關系,因為我愛你。”

容悅震驚地看着他,眼眶裏還有淚水在反射着燈光的絢爛。

“你是個怪物,我愛怪物。”

沈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既感受到了恐懼,但是又感受到了愛意。

夜晚了,沈眠關掉了燈,抱着容悅睡覺。

沈眠在今天跑了半天,很快就因為疲勞睡來過去。深夜的時候,他的手機有亮光。還沒有睡着的容悅伸出手拿到了他的手機。

他想也沒想,就輸入了沈眠的手機密碼,然後打開了通訊。

信息是蘇秋雨發過來的。

容悅的眼底閃着冷光,唇角一勾。

現在的他,完全沒有在沈眠懷裏孱弱的樣子。

他将手指按在輸入信息的地方,然後熟練地編入一行字。消息發過去以後,他就将發的信息、蘇秋雨發來的信息都删除掉。

沈眠在睡夢中,似乎也預感到了罪惡在發生,他不安地“嗯”了一聲。

容悅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應該是不會醒來以後,掙紮着坐起來。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撥開沈眠的頭發,然後低頭吻他的眼睛。

“一切如我所料不是嗎?”

你現在确實愛死我了,什麽都會原諒我。

得出了這個結論,這個惡劣的惡魔突然心跳加快,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喜歡這個真理,就像你喜歡因果律方程一樣。”

第二天一大早,沈眠牽着容悅的手回家。

在路上,沈眠好奇地問他,“所以是你在地鐵上摸我?”

容悅低頭,“嗯。”

他的語氣太可憐,沈眠要是再問一句,他就會哭出來一樣。

于是沈眠閉嘴了。

兩人又走了一路,沈眠又再忍不住開口。“以後不要了。”

“好。”

“有什麽事情就直接問我吧。”

“嗯。”

沈眠又不是傻子,他覺得他要是在盲目相信容悅,自己的腦子才是真的被驢給踢了。“我是認真的,這次就算了,沒有下一次了。”

“我知道。”他的态度可端正了。

“你不要抱着只要不被我發現,就随意妄為的想法。”沈眠“啧”了一聲,隔着眼鏡鏡片研究他。

“我沒有。”容悅搖頭

沈眠再次恨起自己的警惕心,他無比清楚,容悅說的話有多不可信,但是他又拿他沒有辦法。

冬天就是冬天,果然讓人寒冷。

他們兩個人好不容易回到家門口。

“叔叔會擔心你的,你先回家吧。”沈眠說。

容悅聽話地回家去了。

沈眠望着他的背影嘆了一口氣,他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出去。“蘇秋雨,我想見你。”

當蘇秋雨趕到沈眠約定的地點的時候,沈眠已經在那裏坐着了。他穿着深藍色的呢子大衣,深棕色的頭發微亂,但就算是這樣,也架不住他的帥氣。

蘇秋雨早就知道,他長大以後會變成一個多麽有魅力的大人。

沈眠看到了她,煩躁地撩起劉海。“我記得我很久以前就無比明确的拒絕過你了。”

“你覺得我是喜歡你才這樣做的?”收到了昨晚信息的蘇秋雨,感受到自己的自尊被這個男人放在腳下肆意踐踏。“我只是讨厭他!”

沈眠嘆了一口氣。

“你還真是可以容忍。”蘇秋雨強忍着眼淚不往下掉。“你不覺得可怕嗎?”

“你從前用差不多的句式問過我問題。”沈眠說,“你喜歡上一個未成年的小男孩,不變态嗎?不惡心嗎?不卑劣嗎?”

蘇秋雨回憶了起來。

“那時候我不能回答,因為我不敢回答。但是你今天的這個問題,我可以确定的告訴你了,我不覺得可怕。”

蘇秋雨的眼淚終于掉落下去。

“我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好,不值得你喜歡那麽久。”沈眠放開了手中的頭發。

“你覺得不值得,只是因為你不稀罕。”蘇秋雨握緊了拳頭,“可是我有什麽辦法呢?那個小孩用盡了一切的方法想要得到你,那我就不可以有那樣的心思嗎?”

喜歡上他,是少女時候的不懂事。蘇秋雨以為自己過了那個年紀,就會忘記還會有那麽回事。

然而有一次,她做夢。她在夢裏跟他相愛,共度一生。醒來的時候,她都不知道那個是夢,亦或是這裏才是夢。

沈眠沒有接話,他望着窗外。

外面下雪了。

只有很少的雪花,落在窗戶上,然後就離不開了。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你就會明白,我不會如你想象的一樣。”沈眠再開口。“實質上,你不知道,我讨厭打掃房子,睡醒以後的頭發很亂,不喜歡折被子,還要跟家人搶電視機的掌控權。”

蘇秋雨的指甲掐緊了肉裏。

“最重要的是,我已經決定這一生要跟誰在一起了。”他說,“不要傷害他,我不會放過你的。這也是你不懂我的地方,我不是那麽紳士的人”

蘇秋雨已經明白,無論是眼淚還是額頭,哪一樣攻擊都只會讓自己更加狼狽。

“我曾經讀過一首詩。”說是讀過,不如說是偶爾聽廣播的時候聽到,讀詩的人是她這一輩子最讨厭的人。

“我曾經默默無語地,毫無指望地愛過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但願上帝保佑你,另一個人也會像我一樣愛你。”蘇秋雨說,“我曾經愛過你。那是我最卑劣的手段了,我也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言盡于此,沈眠站了起來。“很高興可以和你聊天,老同學。”

說完以後,他就離開了。

蘇秋雨往窗外望過去,還想看他的身影,但是雪花糊住了窗戶,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後來過了很多年,蘇秋雨才知道,那一年的冬天被評為近十年最寒冷的冬天。

“最寒冷的冬天。”

可惜的是,下一年,媒體依舊是這麽報道那一年的冬天。

這是近十年最寒冷的冬天。

沈眠披着風雪回到家的時候,家門口停了一輛他熟悉的轎車。他打開門,果然看到了他的父親坐在大廳。

“我是來接你們回去過年的,也差不多是時候準備了。”沈睿如是說。

沈眠嘆了一口氣,又跑了出去。

容悅正好在窗戶那邊站着,沈眠敲了敲玻璃窗,容悅打開了窗戶。

“我爸爸要帶我回籠城過年了。”他說。

“嗯。”容悅低下頭,踢了踢牆壁。

沈眠甩了甩頭上的雪花,“籠城電視臺的人向你發出了邀請?”

“是的。”

“你考慮一下吧,到時候我在公寓等你回來。”沈眠一口氣将話說完。

容悅還沒有回答,後面就有人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眠眠,差不多該出發了。”

“嘁。”沈眠不爽極了,瞪了他的父親一眼。“我的媽媽在等我,我不得不先回去。”他回頭看容悅,繼續解釋。

“我知道了。”容悅還是說話不超過十個字。

沈睿繼續在後面喊沈眠。

沈眠受不了他的父親了。“到時間給我過來!”他最後只能給容悅擱下一句話,然後往回跑。

沈睿雙手插着口袋,冷漠地看着他們。

容悅偶然對上他的眼睛,立刻在瞬間換上一副笑盈盈的臉孔。

沈睿:“操。”他的兒子真是品味可怕。

容懷其實一直都在旁邊看着這一切,他在擦尹星星的相框。“小悅啊,你一定要和沈眠在一起嗎?”他的聲音弱氣,問得猶猶豫豫。

容悅點頭。“是的。”

容懷沒有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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