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不夜城——
地下資料庫裏還是一片寂靜,血族高層雖然有權限,但平時沒有人會來這兒。
大門外,照明的燭火依舊旺盛,三長老揉着麻木的腿,走出門時,朝那杯茶看了一眼。
不知放了多久的茶,竟然還冒出絲絲熱氣。
鬼老頭關好大門,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三長老還盯着那杯子,心想會不會自動冒出茶來。
“看夠沒有?看夠了就走吧!”鬼老頭不耐煩地揮手。
“老人家……”
“怎麽?我這沒茶給你喝。”
三長老噎了噎:“不是……那個,老人家,平時還有誰會進來呀?”
“這十多年來,只有你一個。”
“哦……”三長老搓着手,猶豫半晌才道,“如果……有人來的話,你能通知我一聲嗎?”
鬼老頭一語道破:“你是怕有人看見莉莉絲的神啓記錄?”
“嗯。”
“這你放心。”鬼老頭朝身後緊閉的大門一指,“這道門,不是所有人都能進的……不過嘛,我覺得,你應該擔心你自己!”
三長老心中一寒:“你、你是指什麽?”
“我指什麽,你不是心裏明白的很嗎?”鬼老頭拿起卷軸,翻到未看完的那一面,“否則,你何必下來找線索呢?”
三長老心事重重地走上螺旋階梯,資料庫地處偏僻,這一段路幾乎不見人影。他埋頭思索,絲毫沒留意階梯盡頭的平臺站着一個人。
“原來你在這!”
突然響起的聲音把三長老吓了一跳,擡頭看見一個全身籠罩在鬥篷裏的人。
大長老走上前,微弱的燭光照亮了兜帽下的面孔:“要開會了,到處找你找不着,我就想,也許你是來塔底了?”
三長老心裏發虛,不敢直視他,盯着地面道:“我下去找點資料而已。”
大長老道:“走,趕緊上去開會,大家都在等你呢!”
三長老應道:“好。”
三長老跟在大長老身後,偷偷地回頭看去——平臺上有兩條路,一邊是通往地下牢獄,一邊是通往資料庫。
牢獄方向有守衛走來走去的緣故,地面幹幹淨淨。反而通往資料庫那邊,厚厚的灰塵上腳印淩亂,那是大長老留下的,他不知在平臺上徘徊了多久。
為什麽他不直接下資料庫?
三長老心中忽然冒出這個疑問。
是“不想”下?還是“不能”下?
謹慎的三長老疑心重重,什麽事情都會琢磨好幾遍。正是如此,他才會發現“線”的存在。如今,三長老望着淩亂的腳印越琢磨越不對味,直到大長老問了一句:“你又在發什麽呆?”
“我在想……結界在哪?”三長老随口道,“聽說資料庫外面有結界,但是……我好像沒見到呀?”
“呵!”大長老笑着搖搖頭,“你這人呀,什麽事情都得琢磨一通,累不累啊?”
三長老也沒期待能從大長老那兒得到答案,他只是随口敷衍一下而已,沒想到大長老還真的解釋道:“結界屬于無形無色的能量,最外的一層就在樓梯口,随後每隔九個燭臺設有一層,普通人可是沒法進去的呢。”
樓梯口腳印淩亂,但真正下樓梯的,只有三長老的腳印。
——最外的一層,就在樓梯口。
由于結界的緣故……所以“他”才沒法下樓?
“聖子已經到沙城了,我們得好好部署一下聖子回歸的事情。”大長老沒有回頭,踏上階梯,面孔隐藏在厚重的兜帽裏。
聖子回歸作為血族頭等大事,本應該七大長老一起參與,但去到會議室,三長老發現排行第五的長老并沒有出席。
作為長老中最陰險、最喜歡出謀劃策的五長老竟然不在場,這事兒簡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不必等他了,我們開始吧。”大長老在首席坐下,撈開兜帽,朝衆長老微笑道,“五長老已經出發,去沙城迎接聖子了。”
沙城——
流雲牽着他們,一個勁地往人堆裏鑽,慌不擇路地跑出好幾條街才停下來。
“他是誰?”周揚回過頭,那人并沒有追過來。
流雲心慌意亂,一手牽着一個,随口瞎扯道:“仇人呗。”
“很厲害嗎?”
“嗯。”
“有多厲害?”
流雲繼續瞎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周揚聽着好笑:“你是怎麽惹上那些人的啊?”
流雲其實并不擅長撒謊,要他現場編個理由,他還真編不出來。幸好往日莫語會跟他講起塔外的故事,于是流雲活學活用道:“那人堵場作弊,被我發現,告發了,之後便盯上了我。”
說話間,又走過一條街道。艾克斯不識路,周揚更加不識路,全靠流雲帶他們走。結果走着走着,流雲自己也暈菜了,三個大男人如無頭蒼蠅到處瞎轉,肉沒買成,零食倒是吃了一路,最後還是瑪利亞憑借風魔法一路追蹤,把迷路的三人領了回去。
流雲有考慮過提前帶聖子離開,但他們跟獸族商隊在一起,流雲拿不準柯雷重點關照的是獸族商隊還是疑似聖子的艾克斯,也許兩者都有。眼看沙城慶典即将到來,大家都在忙,在這個骨節眼上誰也走不成。莫語曾經告訴他,說帝國軍尚未找到能證明聖子的證據——莉莉絲的那把佩劍如今藏在莫語的惡魔口袋裏,沒有人能查出來。
對于艾克斯,帝國軍頂多是“懷疑”,而不是“确定”。
但還是得處處小心。
不如等慶典人多的時候再動手吧?流雲心裏琢磨着,等慶典時找個理由,偷偷把艾克斯帶出城!
在籌備慶典這幾天裏,流雲時刻警惕,幸好那夢魇般的身影沒有再出現。
幾天時間眨眼就過,這天傍晚,天邊飛來了一隊龍騎兵。
柯雷早早帶着部隊在城門等候,他身穿沙城将領的軍服,身後站着龍奴愛麗絲。他們眺望着天際,看着那群黑龍越來越近,排成一列,在距離城門幾百米開外井然有序地降落。最前方的黑龍威風凜凜,馱着現任将軍薩莉芬多,低空滑翔,穩穩地停在柯雷面前。
薩莉芬多翻身下龍,走到柯雷面前,規規矩矩地擡手敬禮。
柯雷站定,也規規矩矩地還了個禮,随後,倆人都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薩莉芬多跟柯雷握手,視線落到愛麗絲那兒,朝曾經的搭檔微微一笑。
“是啊,好久不見了。”柯雷的視線落到衛龍那兒。
衛龍還是黑龍形态,威武霸氣地收攏翅膀,立在薩莉芬多身後,看似淡定,實際上那心砰砰直跳,簡直要炸開了一般。那張龍臉早在見到柯雷時已經紅透了,只是龍型看不出來而已。
那熟悉的、朝思暮想的身影,早已刻在了靈魂深處。他曾經千百次祈求,希望能再見他一面。如今,那人的視線看了過來,朝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衛龍。”柯雷喚了一聲。
衛龍的身子微微顫抖,他努力平複喜悅和激動,如往常一般,習慣成自然地應了一聲:“将軍。”
這話一出,柯雷和薩莉芬多的臉色都變了。帝國對龍奴管教極其嚴厲,從衣食住行到言行舉止,都有一套固定的禮儀,犯錯是要受罰的。而量刑最重的便是背叛主人——從言論到行為,只要被判定為背叛,則會面臨嚴厲的懲罰。
帝國只有一個将軍。
而衛龍的這一聲,直接把卸任的柯雷喊成将軍了。
衛龍也回過神,明白自己喊錯人了。但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衛龍知錯了,耷拉着腦袋讷讷道:“對、對不住……”
幸好薩莉芬多不計較,笑着搖搖頭,輕輕地敲了敲衛龍的大腦袋。
沙城地處偏遠,相對帝都來說是一片自由的地方。薩莉芬多給龍騎兵們放假,讓他們進沙城好好地玩一玩。沙城一年一度的慶典持續五天,這五天是沙城最熱鬧的日子。龍奴也有假期,可以進城裏玩。但比起游玩,龍奴們更喜歡睡覺。他們四處尋找材料,就地為自己搭窩。黑龍族擅長築巢,他們喜歡用樹枝、石頭、泥土做基質,再用自己的唾液把材料粘合起來。在柯雷和薩莉芬多進城見獸王的那段時間,城外已經搭起了大大小小的“別墅”。等柯雷和薩莉芬多出城時,看着一溜兒黑龍窩簡直哭笑不得。龍奴們蜷縮在自己的“別墅”裏,渴了餓了,便會朝外面發出一聲龍吟,然後他們的主人便會帶着烤肉和果汁屁颠屁颠地跑來投喂。
有龍騎兵發現新大陸,臭不要臉地鑽進自家龍奴的窩裏,躺在黑龍的肚皮上:“哇!幹爽又透氣,暖暖的,好舒服哦!”
黑龍哼哼:“帳篷好還是我的窩好?”
龍騎兵從善如流:“當然是我家的龍窩好!”
“還有大床墊,大被子!”那龍奴心情很好地打出個響鼻,用翅膀輕輕地蓋住主人。
這下龍騎兵全都不紮營了,個個往自家的龍窩裏鑽。他們還從城裏運來一堆食物,就地生火做晚飯。
“衛龍,你呢?”柯雷牽起衛龍的尾巴尖晃晃,“你的窩呢?”
衛龍不敢看柯雷,耷拉着腦袋,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小石頭,緊張道:“還、還沒搭呢。”
薩莉芬多接過愛麗絲烤的肉串,大口嚼着,笑道:“衛龍,來到沙城就不必拘謹了,這兒不同帝都,對禮儀要求并不嚴呢!”
“就是啊。”柯雷撩着衛龍的尾巴尖玩,以前休息時他總喜歡這樣逗衛龍,衛龍也會配合地晃尾巴跟他玩。可現在,衛龍顯得無精打采,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也許是長途奔波,累了吧?柯雷心想。
剛松開手,就聽衛龍悶悶地問了一句:“想要個窩不?”
柯雷:“你搭?”
衛龍來了精神,晃晃尾巴:“嗯!”
柯雷:“不要。”
“噢……”衛龍又蔫了。
衛龍就是這樣,憨厚又老實,悶悶的不懂娛樂。要是沒人提點,他恐怕會一直待在城外直到假期結束。
“去城裏玩不?”柯雷提議道,“慶典雖然明天一早開始,但今晚大家都在通宵擺攤,集市都已經準備好了呢!”
“呃……”衛龍看向薩莉芬多。
薩莉芬多笑着揮揮手:“想去就去,不必管我,玩完記得回來就是了。”
就這麽着,柯雷将衛龍牽走了——牽的是衛龍的大爪子,衛龍收攏雙翅,笨笨地邁着小碎步,随着走動,那長長的尾巴還會一晃一晃。
“你……”柯雷望着巨大的黑龍,啞然失笑地指指城門,“你确定你能擠進去?”
“我能飛過去。”
“衛龍。”
“嗯?”
“你怎麽不變成人形呢?”
“……”衛龍閉了閉眼,努力地平複自己,好讓自己的臉不要那麽燙。但恢複成人形的衛龍,臉還是紅到了脖子根。柯雷帶着他去到獸族營地時,周揚還笑衛龍的耳朵亮成了紅彤彤的大燈籠。
這天晚上誰也沒睡,沙城裏燈火輝煌,人聲鼎沸。衛龍被安排跟大隊搓丸子,忙到下半夜,周揚神秘兮兮地把他帶到角落,遞給他一個絨布包着的東西。
衛龍瞪大眼:“這、這是……?!”
“你的鱗喲!”周揚笑道,“這幾天一直沒找着機會給柯雷,你來了正好,這貴重的逆鱗,應當由你自己交給他!”
龍騎兵都知道,逆鱗對于龍來說是極其重要的鱗片,拔掉就拔掉了,不會再生長出來,龍的一輩子只有一片逆鱗。
如果讓周揚轉交還好,衛龍不必面對尴尬和窘迫,也許柯雷會拒絕,但看在周揚的面子上沒準會收下。但換做衛龍自己來送,這意義就不同了。
衛龍的臉又開始發燙,他自知龍奴不應該對主人抱有這樣的感情,他想裝傻,想逃避,不敢想象柯雷知道後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拿好!”周揚将鱗片塞進衛龍手裏,鼓勵道,“龍龍!加油啊!”
拒絕的話始終說不出口,衛龍閉上眼,深深呼吸,慢慢地握緊了自己的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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