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主線劇情
身後傳來腳步之聲,輕緩悄然,關靈道下意識地轉過頭去。來人有些瘦,一張清俊的面孔映着火光,氣質沉穩,叫人想起在黑暗中靜坐的僧人。“你來了。” 他來得無聲無息,就像沒有看到關靈道,只是向着任關翎道了一聲安好。
這男子身上穿着與弟子們同色的黑衣深衣,關靈道一時間認不出來,細看着眉眼才分辨出來,是一年不見的盧夜生。
任關翎擡眸遠望:“好歹有了身體。”
他這身體正是關靈道救出來的,盧夜生轉頭看了關靈道一眼。往事歷歷在目,當初他拆穿盧夜生魂修之時,哪裏會想到有今天?盧夜生回到盧家也不過短短一年時間,竟能掌控一切,翻手雲覆手雨,撥財出力來打造這麽個所在。
“很久之前就想來這裏看看。” 任關翎看着四處滾動的小石子,“以前只是聽你說,終究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
“多少是個自由自在修習魂術的地方。”
這山裏面竟然藏着如此多的魂修。
細細聽着,這些是被人到處追殺的魂修,命都活不了,被他招攏到了這裏落腳,借着片瓦平日裏遮風擋雨。
關靈道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這地方怕與任關翎脫不了關系,如今他初入此地,自然跟盧夜生有許多事要細細商議。這些與關靈道無關,他聽不懂也不想聽太多,借着火光去看四周靜坐修煉的魂修。
殺人是最簡單的魂術,其他的魂術比這都難。這裏的魂修大都是資質普通的凡人,聽不得魂,進展緩慢,修習了許久也不見得能得心應手。
地上的小叫花子這時候醒了過來,半坐在地上四望發怔,聲音抖動:“我在哪裏?”
盧夜生低頭:“這是個魂修?”
“嗯,被人追殺,靈道半路上救下來的。”
盧夜生颔首,站在他身後的兩個弟子把那小叫花子帶下去了。那小叫花子弄不清楚為什麽,吓得亂叫,一路掙紮踢打,甚是有精神。
任關翎和盧夜生四處走着,關靈道見這兩人有許多話說,想起當日盧夜生暗示自己去救哥哥,不禁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從開頭就被蒙在鼓裏。這種感覺說不上多難受,卻也是悶悶的叫人心裏面不自在。
心頭又想起盧夜生說過的話。
【你早晚是我們的人,早晚要站在我們這邊。】
不過是短短一年,這話已經應驗了。
他忍不住擡頭看一眼盧夜生。
任關翎轉頭時掃過他的臉,見他一臉倦意的笑,忽得停下腳步。他沉寂片刻,臉上挂着和氣的笑容,溫聲說道:“靈道,這裏不透風,你四處逛逛去吧,晚上你回來我們再說話。”
“嗯。” 關靈道笑着走了。
去走走也罷,總比窩在這黑不溜秋的山洞裏好。
出了山洞四下裏看,這裏就是個荒山野嶺,滿山遍野都是雜亂的石頭,半點景致也沒有。這裏沒有鐘靈毓秀之氣,也不陰森恐怖,就是個荒寂平時無人進入的所在。
他找了個半山腰的陰涼坐下來,拉下兩片葉子放在唇間,輕輕一吹,清脆的樂聲自口中流出來,悠揚清遠,清晰入耳。
一曲終了,他把兩片葉子扔了,百無聊賴地站起來伸個懶腰。忽然間周圍的樹葉輕微擺動,關靈道的身體停住,忽覺得遠處有靈氣湧動。來人的修為不低,周身靈氣帶點涼意,關靈道心道莫不是有道修追上門了,立刻回身往山洞裏飛,還沒到洞口,胸前有樣什麽東西飛起來,急切焦躁地頂着自己的衣服。
關靈道微怔,伸手把胸前之物取出,那是從醒來之後就戴在身上的墜,用黑色的繩子系好了挂在頸項上,上半段通體透明清澈如冰,下半段卻是清涼玉石。玉石的半邊平滑齊整,像是叫人從中間齊刀斬下,此刻正飛起來朝着南,似乎是想要去找什麽。
關靈道對昏迷的事記不清,他手中只有這麽塊玉石,上面依稀殘留着清香,說不清道不明地很是喜歡。他在山洞口靜靜地站着,忽然間把玉石塞回胸口,朝着那玉石想去的地方飛動。
不過幾十丈,他遠遠地看到了一個立在亂石雜草間的男人。
身型挺秀,黑色厚重的外衫讓他的眉目顯得冷肅不易親近,可是單看容貌,卻是個氣質上佳、清雅動人的男子。
師父!
心一下子失了控,狂跳起來。
計青岩忽得轉過身來,目光正落在關靈道的身上,緩緩而來。關靈道像是身體被釘住似的動不了,渾身的血瘋狂流動,呼吸也變得不穩,眼睜睜地看着他走進。
“師父。” 他叫,恨不得撲上去把他摟住,卻不敢造次,只是心頭發痛,“師父。”
計青岩離他只剩下幾步之遙,他忽然間覺得有些不對勁,計青岩在看着他,卻也不像是真的在看他,就像是在黑暗中循着聲音和氣味搜索,目光穿過了他,落在自己的身後。
緊接着,他親眼看着計青岩從自己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關靈道倏然回頭,計青岩在他身後站着,手中緊攥着什麽,也是系上了一條黑繩,從指間露出來。“靈道,你在這裏麽?” 他的聲音微顫,無措茫然。
突然間,身影就此消失不見。
四周的湧動剎那間停下來,沉寂沒有聲音,只聽到樹葉的沙沙作響,就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師父。” 關靈道止不住急促喘息。
“他不在這裏。”
任關翎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停在他的身邊,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緒:“你看到的只是他的影像,他如今離我們千裏之外。”
關靈道轉過頭來,任關翎望着他眸中閃動的水花,不自覺地目光深邃了許多:“這裏設了盧家移形換景的陣法,借用了另外一處荒蕪之地的景色,外人進來時只是能看到一片荒山野嶺,看不到裏面的人。計青岩不巧走進了那處荒地,因為陣法相連,他隐約感覺得到你,卻是看不到你。”
原來是假的。
關靈道緘默不語。
“靈道?” 他輕聲問。
關靈道大方地笑了笑:“原來師父還離得那麽遠,我以為他找到我了呢。” 胸前的玉墜子早已安靜下來,回到之前死物的模樣,一動不動地躺在懷裏。
任關翎轉身而行,走了幾步忽覺得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他回頭看過去,關靈道站在原地,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黑繩挂着的什麽物事,小心寶貝地放在手心,低頭細看。
任關翎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玉墜之上。
“這是什麽玉?” 關靈道問。
“瑤玉。”
關靈道愣神:“北朝岑家的瑤玉?”
“嗯。” 任關翎低着頭前行,暗自嘆了一口氣。這玉上半段透明,下半段才是青色的玉石,正是岑家的祖傳嫡玉。
他以為把關靈道從計青岩身邊帶走了,可是這心思深沉的男人卻早就落下了一步他看不見的棋子,勝敗許久之前已成定局。就算人在這裏,心不在這裏有何用?
他被人将了一軍。
“靈道,我與你師父下棋,你覺得誰會贏?” 任關翎問。
“哥哥贏。” 關靈道把那玉墜子收起來,略有些心不在焉的笑着。
任關翎笑了笑。小時候疼愛到現在的弟弟,經年不見,胳膊肘子卻早已經往外捅了。說誰贏就是覺得誰生疏,這道理他能不懂?
關靈道一宿沒有睡着,捧着那玉墜子翻來覆去。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本以為自己拿得起放得下,不想今天陰差陽錯地見了計青岩一面,心底築起的大壩登時有了裂痕,思念像是水一樣沿着縫隙流出來,一時間又難以自已。
沒出息,太沒出息。恨恨地将自己罵着,輾轉難眠,折騰了大半夜,清晨時終于情緒舒緩,模糊地睡下了。
于是又這麽得過且過了幾日。
那小叫花子适應了這裏的日子,這才明白這山洞是專讓魂修修習魂術的地方,喜不自勝,見到關靈道時便抓耳撓腮地道謝,尊稱他為“大王”。
大王……成了妖怪頭子了。
關靈道細問他之前魂修的經歷,他這時才說了實話:“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把我送給了別人,不想那是個人販子,要把我送進青樓裏做童倌。我害怕得不行,逃出去又被人抓回來,于是再逃,路上得了塊藍色發光的石頭,不知不覺地魂氣入了體。那夜我把追上來抓我回去的人趁入睡時殺了。”
紫檀宮他根本沒去過,都是聽人說的,自己添油加醋地再說了幾句,那天被道修發現他體內的魂氣沒辦法了,情急之下才招搖撞騙。
這說法,說得過去。
于是他在這裏安家落戶,他本就會拉幫結派,不多時就與其他人熟識了,平日裏無事時說起關靈道虎口救人的英姿,引着好幾個孩子圍着關靈道轉悠,非要看看他那把黑色的短刃。
于是關靈道無奈地當起了“大王”,統領這山頭上蹿下跳年紀在十三歲以下的孩子。
這天清晨他吃了早飯,在山間的樹上靠着削樹枝,小刀輕劃,幾下就劃出來個兔子的輪廓,正要細致雕琢,忽聞得遠遠地傳來由遠而近的說話聲。
“……不錯,聽說岑墨行又活了。” 那是盧夜生的聲音。
是岑家的事。關靈道手中的小刀一頓。
迎面而來的任關翎擡頭看見了他,卻也沒有在意,向盧夜生道:“怎麽活的?”
“據說屍體早就不見了,岑家不想掀起軒然大波,一直暗中查着。不想幾日前岑家人發現岑墨行躺在岑家的後山裏,渾身是血,急忙把他救了回來。”
“他記得發生了什麽事?”
“不清楚,還不曾有消息傳出來。” 盧夜生悄聲道,“計青岩也在岑家。”
關靈道的眼皮一抖,身體微微冒汗。他輕緩地下了樹。
盧夜生又道:“紫檀宮那八個聽魂之人就在岑家,正是要從他家開始,在南北朝四處搜羅魂修。”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我們該怎麽辦?”
如今還能怎麽做,只能把他們搶過來。
誰都知道聽魂之人的資質罕見,要是修煉個幾年,許多道修都未必是他們的對手。現在他們手上沒有幾個能聽魂的,這八人自然是珍貴之極。
把他們留在道修手中,遲早變成殺害魂修的利刃。反之亦然。
任關翎低着頭沉吟道:“事到如今,我親自上岑家一趟。”
“好,我去安排。”
關靈道的心思雜亂,聲音也有些啞了,拉住任關翎的肩膀笑着說:“哥,我也跟你去。”
“你去做什麽?” 任關翎蹙眉望他一眼,随口道,“你在這裏好好待着吧。”
“我……我在這裏沒用,我路上給你端茶倒水也好。”
“不必,你去也沒用,在這裏留着便是。” 任關翎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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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