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主線劇情

秋天是君墨最喜歡的季節,山裏的老鼠為了過冬,通常都吃得多,渾圓滾胖,跑也跑不快。當年它不過是條小蛇,還學不會追捕,只得眼巴巴地等着石蘊聲和石敲聲抓了老鼠來喂它。今年是沒有石蘊聲的第一個秋季,不但蘊聲哥哥沒了,連去年剛出現的關靈道也不見了。

與之消失的,還有石橋聲的毛筆。

也不是徹底消失了,筆還在,裏面卻是空空蕩蕩的了。

宋顧追正與石橋聲在亭子裏坐着喝茶,岑家地處江北,氣候比上清宮要幹燥許多,青石鋪路,大房子大樹,古樹幹皆有七八丈高,拔地而起,把偌大的院子顯得空曠許多。岑家的先祖喜歡銀杏,滿院裏都是幾百上千年的銀杏,秋天一到,金黃色的銀杏葉沙沙作響,風吹過,四處飄落下小小扇子。

君墨在石橋聲腿邊的木椅上盤成了團,尾端動了動,溪流的水花聲響起,引着兩只不明所以的小鳥落下來倒挂在旁邊的樹枝上,低頭四找這附近哪來的流水。

“它怎麽了?” 宋顧追問,“看起來心情不好。”

“嗯,讓它去吧。” 石敲聲抿了一口茶,“今年誰都不好過。”

這話說得對,誰都不好過。莫仲賢睜着一雙大眼坐在旁邊,茫茫然眸子裏沒有神采,手指卻輕輕抖了抖。宋顧追最近時常猝然發呆入定,有時說着話就突然閉上嘴,清醒過來的時候卻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麽。

這怪象越來越經常,有時會失去意識三個時辰之久。

每一天都像是施舍來的,過得心驚膽戰,宋顧追不知什麽時候會變成個無知無覺的怪物。

這話他卻不敢說,他是個沒什麽用處的瞎眼瘸子,連生活小事、往來行走都要宋顧追照顧,他能做什麽?宋顧追不想提這件事,他便也只能裝着忘了,只是時不時攥着他的手,下意識地怕他哪天忽然間不在了。

宋顧追有時見他這副模樣,說道:“我以後什麽都不記得了,你還是可以指使我做這做那,紫檀宮的弟子就是如此。”

這話的意思是,就算變成了傀儡他還能在他身邊,照顧他的生活起居,跟之前沒有兩樣。

可是他要個只會抱着他到處走的傀儡做什麽!

連岑墨行都能死而複生,宋顧追這麽好的人為什麽要淪落到這種地步?大家眼裏面只剩下那個要死不死的關靈道,宋顧追為了上清宮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有誰關心過他的死活?

他的恨意滔天,想到這些就忍不住想咬人。他跟随衆人住在岑家,被人伺候着不太像回事,不得已把手腕和腳腕铐了起來,表面上是個歸順了的囚犯。

“三宮主正與岑墨行說話。” 石敲聲道。

死而複生,不知中間又經歷了什麽事。計青岩對岑家當真仁至義盡,這世上他在乎的事不多,唯有岑家和關靈道能讓他千裏迢迢而來。

宋顧追也不好說些什麽。之前計青岩藏得深,他一直沒看出端倪,最近随他來到岑家時才發覺,他對這裏的禮節、習俗、院落都不生疏,跟家主岑訴秋說話時的語氣也有些不自在的古怪,不像是從未打過交道的模樣,不禁心裏面暗中吃驚。

計青岩怕是自小就生活在這裏。

岑訴秋只有一個兒子,那便是死而複生的岑墨行,與他死去的妻子江氏所生。計青岩又是他什麽人呢?

他曾聽說過,岑訴秋過世的哥哥留下了一個兒子。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他也是近來聽人隐晦地提起,這少年性情冷淡不愛親近人,下手不留情,連切磋時也屢次傷害族中弟子。岑家上下對他本就不喜,唯獨岑墨行覺得他的修為高,願意同他親近,時不時讓他陪着自己在山中玩耍。

不想這日出門,他莫名其妙地打了個盹,醒來時眼前空空如也,就這麽把岑訴秋的獨子弄丢了。

岑訴秋的傷心失望難以言說,把這孩子趕出了家門,叫他再也不要回來。

那少年從此不知所蹤。

岑家上下大肆追查,把方圓百裏翻了個遍也沒找到蛛絲馬跡,一找半年,希望逐漸渺茫。多年之後岑家本以為岑墨行死了,不想他這時又突然間出現了。

失蹤得神乎其神,回來得也是神乎其神。

一如現在的死而複生。

岑墨行死時找不出原因,卻是真的斷了氣,可是這麽個已經死得通透、以至于下了葬的人,屍體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墳墓裏消失,多日後又奄奄一息地出現在岑家的後山。

這些日子來,岑墨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岑墨行醒來之後便每日靜坐,三緘其口,誰同他說話也問不出什麽,唯獨想見三宮主。要不是如此,岑家家主也未必放我們進來。” 宋顧追道。

這話說得隐晦,可他和石敲聲都隐約猜到了事情的梗概。

當年的事要是換在別人身上,怕是死也不想回來的。把他趕出去時不留情面,要他回來卻是随手一招麽?

計青岩回來是為了岑墨行,他對岑墨行有愧。

放眼岑家上下,唯獨岑墨行是願意親近他的。

“只是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 石敲聲把無精打采的君墨抱在懷裏,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自己的毛筆。

果然,只剩下他和君墨了。

那毛筆許久之前便時常沒有動靜,可是不管如何,夜裏還是會醒過來陪着他看書,時不時在書頁上寫下自己的真知灼見。直到靈道從紫檀宮被人帶走的那天,毛筆裏的魂魄徹底消失了,自此再無動靜。

這事他早有所覺,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麽,總覺得那毛筆裏的魂魄學識淵博,看法犀利,待在筆杆裏當真委屈了它。

它離開之前在紙上寫了一句話:“多年相伴,歡笑如在耳邊,望你安好。”

石敲聲看到這字條的時候沒有出聲,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把那張紙慢慢折好收了起來。

這事唯有君墨知道,夜深人靜時,他時常捧着那毛筆,就這麽呆呆地看一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以為把紫檀宮滅了就好了,想不到還有這麽多的後事。” 宋顧追感慨,“總覺得岑墨行這事與紫檀宮脫不了幹系。”

一場大戰總免不了死傷,細算下來究竟是誰贏了呢?

檀香袅袅,繞着身形消瘦的男子,暗香暗湧,隐隐不知從房間裏哪處而來。

男子自然是顏如玉,身型高挑,雖然瘦,卻是大病初愈的憔悴,更襯得他眉目如畫。他穿着岑家的青色單衣,形容枯槁,向計青岩笑了笑:“哥。”

岑家不把堂兄弟分得太清,只要是岑家人所出,同輩間都是“哥哥”“弟弟”得叫。

“我已經不在岑家了。” 計青岩疏遠的語氣裏聽不出什麽。

岑墨行低下頭嘆了一口氣,半晌才道:“你體內流的是岑家的血,你不願意也沒辦法,別人想要也要不到。”

計青岩沒有應聲。既然他體內流的是岑家的血,為什麽要流落到上清宮,連家也回不得?他體內流的是岑家的血,卻終究難做岑家的人。

“我那天死得突然,不知是不是吃了什麽東西,夜裏突然間身體僵硬,能聽能感,卻就是半點也動不得。不多時我沒了意識,隐約覺得四周有哭聲,心裏着慌卻就是不能動。再過了不知多久入了棺,我眼前全都是黑的,被人埋在了土裏。” 細想起當天的事,岑墨行終于開了口。

“之後呢?”

“之後我不知被什麽人挖了出來,被拖着去了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當時說不清楚在哪裏,只知道附近陰暗,氣味難聞,似乎是個牢房。再不過多久我清醒過來,眼前是個穿紫色華服的男子。那是紫檀宮的紫衣壇主。” 岑墨行的雙唇緊閉起來,神色凝重。

“他對你做了什麽?”

“開始只是打聽我岑家上下的事,我三緘其口什麽都不說,他便開始問你的事。他們對上清宮極有興趣,問我這些年來是否跟你還有來往。我摸不清他想做什麽,還是什麽都不說。”

計青岩低頭看着他隐藏在袖子裏的手,手指齊齊斷了兩根,身上又是傷痕累累,不必說也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你怎麽逃出來的?”

“不久前紫衣壇主再也沒出現,我裝死,引得看守的弟子前來看我,伺機把他們全都殺了,拼死逃了出來。” 岑墨行的雙眸低垂,“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你引着人殺入了紫檀宮。”

計青岩沉吟着:“你還記不記得那地方在哪裏?”

“記得。”

“那好,等你傷好之後一起去看看。”

“是。” 岑墨行說着緩緩下了床,“我已經好得差不多,再過幾日就可以出門,那地方離這裏也不遠,兩三天的行程就能到。”

“也好,夜已深了,你先睡吧。”

剛回自己的住處,又有弟子跟着過來,說岑墨行想請他後晚一起喝酒,計青岩應下了。岑墨行是岑家未來的家主,對計青岩如此青眼有加,其意圖也很清楚。他不明說,岑訴秋自然不能說些什麽,有時不小心在院子裏碰到,神色便有些微妙的尴尬。

雖然沒有明說,岑訴秋卻也與岑墨行不輕不重地說過此事,不少路過的人都聽到了。“有我在的一日,他就休想再回岑家的門。” 他說。

這話是讓路人聽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說穿了也便是說給計青岩聽的,于是青衣把這話一字不差地傳到了計青岩的耳中。計青岩聽了點了點頭,與往常一樣擺了個無動于衷的臉,看不出是傷心還是不在意。

岑訴秋連日來事多,岑木衣被紫檀宮擄去幾個月,不想卻是給計青岩和戚寧給救了。岑訴秋帶人去紫檀宮接她之時,看到的卻是戚寧端着碗正坐在床前給她喂湯,當時他的臉色沉下來,當即把岑木衣拉了回來。

這次計青岩來岑家,戚寧也想跟着上門,岑訴秋讓其他人進來,獨獨把他擋在門口。戚寧這樣的女婿,南北朝裏但凡珍惜女兒的父母怕是無人想要,岑家畢竟是世家,女兒的名聲被人弄成這樣,只怕是要一輩子鎖在家裏不得見人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事說不清楚孰是孰非。

兩日後的傍晚,計青岩獨自來到後山赴宴。

兩張八仙桌擺在銀杏樹下,這樹怕是已有千年,樹幹挺拔,高有十丈,多少年來巍峨屹立不倒。扇葉翻飛,群峰秀美,映着遠處夕陽西下的雲海落日,當真是江山如畫。

岑墨行一身青衣站在樹下等候,寬大衣袖微微鼓動,清香随風而來。

岑家墨行出生時便身上帶香,兼之人物出衆,不由得引人遐想,因此詩中便有了“夜攏雨香可入味”的說法。這說法他自己不喜,卻也不能說些什麽,平時家人提起來時便面露不郁,家人見狀便誰都不敢說了。因此這詩在外面流傳已久,反倒是岑家無人說起。

岑墨行客氣地請他入了座,笑着說道:“我已痊愈,今夜我們喝酒敘舊,明日就出門吧。”

計青岩在八仙桌前坐下來,剛要端起酒杯,忽然覺得袖子裏有什麽鬼鬼祟祟地微動,像是有什麽緊拉他的手臂,不想讓他喝酒。

計青岩的心思一頓,剎那間狂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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