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飛船?

船員?

獻祭?

這些單詞宛若刀片一般掠過艾麗莎的耳朵,仿佛能在她的靈魂中割出道道血痕。

艾麗莎拼了命的控制自己的身體不要顫抖。

而塔蘭的哭喊還在繼續,即便只是作為聽衆,艾麗莎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那種痛苦和絕望。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我把我人生中最珍貴的東西部都獻給了您……偉大的虛空之神……你明明已經改變了我……但為什麽……為什麽你始終不肯在我的面前現身?”

漸漸的,塔蘭的語調變得越來越自怨自艾。

“是那個男人嗎?我聞到過那種味道……神眷的味道……不不不,不可能……我知道那個家夥……他還是人類的樣子,他自始至終都被困在那身惡心脆弱的皮囊裏……他不可能……不可能……除了我以外,這艘船上從來都沒有人感應到神的存在……等等,也許我應該去見他,或者……我可以把他先給偉大的星神——不!你瘋了嗎?!那個家夥,那個可惡的小偷,他搶先一步碰觸了星神,但是神的眷顧并沒有落在他身上,從來都沒有……”

塔蘭的模樣愈發怪異。

他有的時候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有的時候聽上去又像是在分裂出了另外一個人格,在跟他自己吵架。

“不,我沒做錯。我沒有,我沒有,我是為了他們好,我的船員都是一群好船員……所以我才會那樣慷慨地允許他們喝下神賜予我們的甘露……你看,他們很快也感受到了神的召喚……他們正在逐漸脫離那低級而笨重的猴子的軀體,變為更加高尚和完美的存在……沒有人能夠偷走我的功勞,也沒有人能夠奪走神對我的寵愛……只要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就能知道這一點……”

漸漸的,他的聲音變得微弱了下來。

艾麗莎聽到了一個卑微地,痛苦的聲音。

“不,我才是……我才是衆蟲的女王……我才是……異種之母……我聽見過您的感召,我沒有任何猶豫便帶着我的子民們來到了這裏……我甚至……已經有了那麽多的眷族……是的,我才是被選中的人……我将于虛空中結出黑暗的胎囊并且得到我的王蟲誕下我的子民……我的身體已經為此做好了準備……我才是……”

艾麗莎真想沖出去,掐住塔蘭的脖子然後沖着他尖叫,讓他停下那可怕而刺耳的聲音。

但現實卻是她一動也不敢動地繼續窩在三百年前留下的破爛通風管道裏。

一直到塔蘭不斷抽搐蠕動的動作漸漸平息了下去。

而那種可怕的哭喊聲也停止了。

艾麗莎無比恐懼地觀察着塔蘭的一舉一動。

她懷疑塔蘭已經暈厥了過去(或者睡着了?),這本應該讓艾麗莎感到安心,但實際上,她卻愈發地感到了煎熬。

年輕船員屍體上的血腥味與蘇努特産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惡心味道。

可在這種特殊的時刻,艾麗莎卻連大口喘氣都做不到。

她的體力流失得很厲害,而想要在已經有三百年歷史的通風管道裏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慢慢退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她也不能确定,當塔蘭再次活動起來的時候,他是否還會保持着這種瘋瘋癫癫,神志不清的樣子。

至少,在艾麗莎上一次看到塔蘭的時候,他僞裝成人類的樣子僞裝得很好——如果是那樣的話,他的各項感官只會越發靈敏。

想要逃跑。

想要逃跑想要逃跑想要逃跑想要從這個該死的鬼地方逃出去想要遠離倉庫裏那只讓人發狂的怪物……

艾麗莎可以聽見自己的“小靈感”正在顱骨裏不斷地尖叫。

然而,她有多想要從如今所在的地方逃出去,就有多害怕移動自己的身體。

艾麗莎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塔蘭的身體,她是在不确定塔蘭是否真的已經睡着了。

真該死。

艾麗莎在心底不停地詛咒着這一切。

她來的時候,塔蘭一定還在“解決”那名年輕的船員,又或者是當時他正處于什麽失神的狀态,不然他怎麽會沒有發現那動靜呢?

艾麗莎感覺自己的腦子裏有個瘋狂的聲音在不停的嘟囔和盤算。

不……或許還有別的可能。也許塔蘭早就已經發現了她的存在,她在這裏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塔蘭在演戲。

如今的塔蘭伏趴在那具新鮮的屍體上,假裝睡着了,但實際上,他一直在暗中邪惡冷漠地觀察着她。

這個念頭簡直讓艾麗莎恐懼得發瘋。

她把自己的食指曲起來塞進了自己的牙齒中,才勉強止住了自己上下牙喀喀作響地打戰。

一股血腥味從牙齒與手指關節接觸的位置傳了出來,而一直到這個時候,艾麗莎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給咬傷了,而她甚至都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疼痛。

周圍變得非常安靜。

甚至連一丁點兒尋常的細小噪音都沒有。

沒有呼吸聲,沒有人體小動作時布料的摩擦聲,甚至就連太陽神號內部那些老舊的設備嗡嗡作響的噪音都沒有。

整個私人倉庫就像是已經被塔蘭從這個世界上切割了出去單獨隔離了起來。

她也許會被困在這裏困上千萬年,直到變成白骨也無法動彈。

荒謬的念頭又一次地從艾麗莎的腦海裏冒了出來,她感覺自己已經在瀕臨崩潰的邊緣……

“呼……”

然後,她聽到自己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一個純粹無意識的舉動,她已經屏息太久了……而當她呼吸的時候,那聲音在格外寂靜的管道裏竟然顯得震耳欲聾。

而下一秒,塔蘭就動了起來。

他猛然轉過身,那突出的桑葚一般的眼睛在滴溜溜亂轉了數圈之後筆直地對準了通風口的位置。

艾麗莎發出了一聲低呼。

她猛然縮起身體,然後用盡了自己的力朝着來時的方向逃了過去。

艾麗莎可以肯定,她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靈巧,這麽敏捷過,甚至在努力通過副艦長的考核時她也沒有如此拼命。

而驅使她的那股力量并非是對死亡的害怕,而是……對塔蘭的恐懼。

她很快就與塔蘭的倉庫拉開了一段距離。

但她身體下方的通風管道卻在這個時候嘩啦嘩啦地震動起來。

“是……誰……”

緩慢,含糊,濡濕的嗓音從黑暗的管道那一頭傳來。

緊接着就是那種汩汩作響的濕潤的摩擦聲。

那是塔蘭。

塔蘭已經爬到了管道中——

哪怕隔着這麽遠,艾麗莎依然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他那不斷蠕動的身體正在努地擠入狹窄的通道。

艾麗莎頭腦一片空白。

她壓根就來不及多想。

直接朝着自己最近的管道口爬了出去。

“砰——”

來不及用手一根一根拆開那些已經鏽蝕的欄杆,艾麗莎用手肘撐在管道壁上,用力地踢開了那些欄杆然後整個人抱着頭滾了下去。

“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

而塔蘭的尖叫依然清晰無比地從通風口的另一頭傳遞過來。

艾麗莎慌慌張張地沖向倉庫的大門。

感謝作為副艦長的權限,金屬門輕巧地向兩邊滑開,而艾麗莎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滋滋……”

可就在她的身後,那種濕潤的,讓人整個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依然沒有停止。

艾麗莎不知道塔蘭是如何做到的,但他那腫脹而畸形的身體看上去似乎并沒有看上去的那麽遲鈍。

而且更加讓她感到不寒而栗地,還有那些隐隐約約從金屬牆壁後面傳出來的細小聲音。

艾麗莎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在極度恐慌中産生的錯覺,但是……她的直覺正在告訴她,牆壁後面有東西……有她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想要看到的東西。

艾麗莎沒有停留,她咬着牙朝着電梯狂奔了過去。

她必須逃跑。

她可以平靜地面對一場飛船事故,她可以接受死亡。

但是,她絕不可能允許自己被那種怪物抓住,然後像是被割了喉嚨的羊羔一樣放置在那邪惡神靈的雕像前面。

“滋……滋滋……”

就在艾麗莎沖入電梯,将整個人縮在電梯角落顫抖不已的同時。

塔蘭畸形的身體已經在走廊的另一頭投下了濃重的影子。

均勻分布在塔蘭腹部底部的腹足濕噠噠地踩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長串腥臭的粘液。

而随着塔蘭的畢竟,電梯的金屬門滑下來的速度卻是那樣的遲緩。

“不……”

艾麗莎用力地拍着通往上層甲板的按鈕,但電梯門看上去就像是卡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到了最後,艾麗莎只能努力地将自己的背部貼向電梯壁,她恨不得能夠讓自己整個人嵌到電梯壁的後面去。

眼淚順着她的臉頰緩緩落下,她再也控制不住地抽泣了起來。

她會被抓住的——

她會被那個怪物抓住的——

她會——

“咔嚓——”

電梯門并攏的聲音響起,将艾麗莎瀕臨失控的神智喚了回來。

艾麗莎猛然擡起頭,這才發現電梯并沒有出任何故障。它合攏了,機械運轉的轟鳴響起來,電梯廂正在逐漸地往上行駛。

塔蘭沒有來得及在電梯門合攏前抓住她。

艾麗莎一直到這個時候,才終于喘了一口氣。

她軟軟地坐在了地上,看着電梯不斷變幻的按鈕。

然後,等到電梯門再次打開時候,她咬着牙重新站起來,然後沖了出去。

“艾麗莎副艦長?”

“嘿,艾麗莎?”

……

她在明亮的工作區的走廊裏遇到了而一些人,他們都震驚地看着她。

艾麗莎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因為她壓根就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也會是塔蘭口中那所謂的“眷族”,她在通風管道裏聽見的那些事情徹底地毀掉了她對這艘飛船的安感和對其他人的信任。

而就在她轉過某條走廊打算避開其他人時。

一雙冰冷的手從悄無聲息地探出來,然後,一把拽住了她,将她用力地拖入了陰影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嫂子的san值快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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