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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亦度覺得全身有火在燒。他睜不開眼,感覺在黑暗中陷落一片燙熱又黏膩的流沙,身體一直緩緩被吸進沙裏,怎麽爬都爬不出去。頭裏像是被鐵槌重擊的痛,呼吸有些困難,每口氣在吐出前,都先沿着氣管燒灼一回,然後像要腐蝕喉嚨。
「水......」陳亦度啞着嗓子虛弱地喚着,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起不了身,無聲地喊了一會,只覺得有個柔軟的東西忽然觸碰到他唇上,像是另一個人的嘴唇,緩緩渡了些涼水過來。那股芳醇一入喉,立時舒緩灼人的痛苦,彷佛在熾熱沙漠中尋得一撮綠洲。
陳亦度急促地吞咽,喉結上下滑動着,那水很快就被喝幹,陳亦度眼皮重得睜不開,只能啞聲說:「還要......」
才說完,水又被同樣的方式喂給他。陳亦度貪婪喝着,總共要了四次,全都喝幹後,這才安靜下來、陷回昏沈。
縱使和陳亦度嘴唇相碰,但譚宗明一點回味喜悅的心情都沒有。看着陷入昏迷的陳亦度,譚宗明簡直急如星火,他一手放下水杯,難掩面上焦心的情緒。
手機緊緊被握在手裏,都握得發熱了,為什麽淩遠還沒到呢?
譚宗明解開屏幕鎖,又撥了通電話給淩遠,只響兩聲就被切入語音信箱。譚宗明瞪大眼睛,正想再撥號,結果客房的門就被打開了。
只見淩遠直接開門進來,兩眼微眯抱怨:「老譚,你能不能別三分鐘就打一次電話?這叫我怎麽開車嘛!」
「老淩你快點看看他,到底怎麽了?」譚宗明見到淩遠如見救星,也顧不得淩遠的碎念,急急把他拖到床邊,按着他坐下。
「一天之內見你兩次,我今天可真走運,要不是已經11點多了,真該去買張彩票。」淩遠慢條斯理從包裏拿出聽診器,嘴上不忘調侃譚宗明。
「別管什麽彩票了,快點,他情況好像很糟糕。」譚宗明不常照顧病人,而且他一向對弱勢者心軟,見到自己心上人病得氣若游絲,同理心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譚兄,很少看你急成這樣啊。」趙啓平從門口探出頭,嘴上說話聽起來客氣,但那一臉明顯就是看熱鬧的模樣。
「啊......小趙也來了。」譚宗明見到趙啓平也在,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斂了些,他可不敢當着小醋桶趙啓平的面使喚他的愛人。譚宗明看着那病得蒼白如紙的人,眉上揪成一團,坐立難安。
淩遠跟趙啓平身為醫生,素日裏見慣病患,對陳亦度的狀況倒沒什麽緊張。淩遠幫陳亦度量完體溫和血壓後打了一針,輸了些營養點滴和退燒劑,趙啓平靠在門框上,悠哉地拿着手機上網刷微博,偶爾才擡眼看一下淩遠的診療進度。
譚宗明把他去機場接陳亦度的過程從頭到尾敘述一遍,淩遠直到忙完才擡頭,看着一臉緊張的譚宗明,說:「沒什麽大礙,他就是太累又感冒,血壓偏低了些。」
「是嗎?你會不會想得太簡單了?萬一他是在國外感染什麽新的流行病,國內治不好怎麽辦?」
趙啓平忍不住插嘴:「他去的是德國,又不是什麽落後國家,如果真有流行病大爆發,他哪入得了關?」
「放心,沒事的。」淩遠認識譚宗明将近二十年,這是第一次見他如此急躁的模樣。
「老淩,不是我不信任你,不過你有沒有誤診的可能?」譚宗明還有些不放心,畢竟事關自己心上人,謹慎駛得萬年船呀!
聞言,淩遠白了譚宗明一眼,根本懶得回答這個問題。趙啓平看着淩遠,戲谑道:「淩院長連這種小毛病都能誤診的話,那還真是前途堪憂。」
「可他怎麽會一直昏睡呢?弄也弄不醒。」
「老譚,你沒出過國嗎?」淩遠好整以暇看着多年老友,嘴角似笑非笑。趙啓平在一旁看着,早就噗嗤一聲笑出來。
「有啊,你明知道我住過紐約。」
「那你不曉得一個30多鐘頭沒睡、又倒時差又生病的人,叫不醒很正常嗎?」
「喔......」譚宗明總算安靜下來。所謂關心則亂,譚宗明仔細想想也是,兩個信得過的醫生都在這一臉淡定的模樣,那自己方才似乎真是問了蠢問題。
「能讓譚兄如此緊張的人,讓我仔細瞧瞧什麽模樣。」趙啓平伸長脖子,朝床上的人看了一眼,挑眉道:「長得......還行啦,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挺正常。」
「不然你希望怎樣?」淩遠收拾診療器材,看着自家愛人,知道他有以貌取人的壞毛病。淩遠沉吟一會,說:「其實陳亦度和你長得有點像,不過還是你俊一點。」
「譚兄不是個臉控嗎?瞧他如此重視,總覺得會是個好看得不要不要的人。」
「哪學來的用語?」
「刷微博看到的,老淩你真落伍,該充實數據庫了。」
「光伺候你這小祖宗都來不及,哪有時間搞那些外務。」
趙啓平和淩遠一來一往公然打情罵俏,簡直視譚宗明如無物,譚宗明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開口:「你倆要曬恩愛回家去曬,慢走。」
「現實,沒利用價值馬上被扔開,行!我們滾回家去了。」淩遠提起醫療包,堂堂一個院長居然被這樣呼來喚去的,天底下除了趙啓平,也只有譚宗明能這樣對待他。
「對了,」淩遠臨走前不忘交代:「剛打那針是強效的,晚點陳亦度會一直出汗,記得動手幫人家擦幹,省得悶出別的病,做兄弟的給你發這福利,別再說我對你不好。」
只見趙啓平聽完露出暧昧一笑,說什麽"這樣就能光明正大脫人衣服"之類的,然後換來譚宗明二字評語:下流。
陳亦度在迷糊中,感覺有人一直在翻動自己的身子,冰涼的觸感貼上他的臉和額頭,然後又整片從頸子涼到胸前。在烈火燒灼的煉獄裏,這份涼意沁透陳亦度的身體,也讓他徹底感覺舒服了許多。
不知昏睡多久,陳亦度終于悠悠轉醒。泛黃天光透進窗框,遙遠的天際線已晦暗不明,預示着一日即将結束。苦澀在嘴裏蔓延開來,口幹舌燥的感覺令人不舒服,陳亦度試着移動身子,但四肢軟綿使不上力。
「終于醒了。」譚宗明放下報表,來到床邊,伸手往陳亦度額上探去:「還好,這燒應該不會再反複。」
「我發燒嗎?」陳亦度開口,嗓子都啞了。譚宗明遞給他一個裝着八分白水的玻璃杯,陳亦度接過就喝,像是幾百年沒喝過水似的。
「你昨天晚上反複發高燒,我讓一位醫生朋友來看過你,請他替你輸了營養點滴和退燒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擅作主張。」
陳亦度聞言才發現左手背上貼着一小塊布貼,撕開以後果然見到下方有針孔。
「沒事,多虧你。」陳亦度沒想到來譚宗明家還給他添了麻煩,不過幸好他來,否則一個人在家或在酒店,睡夢中病着可能也沒人會發現。「我睡多久了?」
「20多個鐘頭,你是昨天中午回的上海,今天星期六,天都快黑了。」
「該死的,本想說睡一會,醒來還能趕上一個例會,這下可好,一睡就一天一夜。」陳亦度搖頭,病體初愈,思維才活絡了些,馬上就想着工作。
「你都病成這樣還管什麽例會?」
「那可是游樂園改建案。」
譚宗明微愣,才說:「這種時候,就算有三個游樂園改建案擺在眼前,你也都等星期一再去理他。」譚宗明拿起床頭電話,撥了內線,交代:「劉媽,要妳準備的吃食都拿來客房。」
譚宗明挂上電話後,發現陳亦度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在跟他要着什麽東西似地。
「什麽?」
「手機。」
「劉媽就過來了,有什麽要緊事都先吃過飯再處理。」
「等不了,我昨天就該去接Jobs......」
「已經替你聯絡了,我跟吳太太說Jobs要多寄住兩天。」
聞言,陳亦度看着譚宗明,有些滞然,眉頭忽然一皺:「你翻我手機?」
「沒有,那天不是吳太太送Jobs去動物醫院嗎?向醫院查一下就有她聯絡方式。」當然,他沒說醫院是不會随便透露個人資料的,不過他自有管道查明就是。
譚宗明感覺陳亦度方才似乎釋出一些警戒心,或許他是相當重視隐私之人,這也給了譚宗明一些提醒,之後跟陳亦度相處要多留心這類事情,不要輕易觸碰他的地雷區。
陳亦度表情放松些,又說:「我還是得打電話,叫廠商處理電子鎖......」
「我處理好了,他們已經派人充了電,還留了個外充線給你,說是當時安裝派來新手,就忘了給的。」
陳亦度看着譚宗明,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半晌,才擠出一個"謝謝"。譚宗明不以為意笑了笑,這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沒有什麽比幫自己心上人分憂更重要的事了。
劉媽開門,推了一小臺餐車進來,上頭冒着騰騰熱氣,食物的香味頓時彌漫在房裏,饒是陳亦度的嗅覺因為生病而遲鈍,那竄入鼻腔的氣息仍勾起他的饑餓感。
「劉媽煲粥是一流的,還有水煮蛋和燙青菜,都很适合病人。」譚宗明忙着盛粥,然後把手中的粥遞過來:「給,餓壞了吧?」
陳亦度兩手接過粥跟湯匙,有些愣住。這感覺很陌生,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
「我還有點公事要處理,你慢點吃,小心別燙着,吃完再休息會,看你今晚要住這或回去都行,如果想回家,我再開車送你。」
譚宗明的語氣很暖人,像在跟家人或好友說話的感覺。他說完就起身走開,陳亦度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再多說句謝謝什麽的,可喉嚨被一股陌生的情緒卡住,他忽然有點想哭,可能是因為生病的關系,人在虛弱的時候,心也跟着軟弱。
陳亦度終究沒叫住譚宗明,兩手包裹着裝了熱粥的瓷碗,手掌熱了,心裏好像也暖了。
========我是說廢話的分隔線==========
藍藍:老譚,這回讓您品嘗了度度的嘴唇,可還喜歡?
譚宗明:這算哪門子的品嘗?
藍藍:往好處想,至少有了近距離接觸。
譚宗明:滾。
藍藍:(噠噠噠打字聲)不知道老譚為什麽不高興,在線等,急!
今天附上一直被譚宗明打電話叨擾的淩遠院長
淩遠:老譚,陳亦度只是感冒,你別再煩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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