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1)
新知識在教室裏被阻斷了傳授之路,一條寬闊的大河橫在它面前,它需要花費一年多的時間渡過這條河,然後登陸上岸,繼續傳經授道如同玄奘西行取經遇上了通天河。我經常看見它在一年之後殷切地期盼着,而我和衆多學子正在反複寵幸□□容納于胸腹之中的舊知識。
對于少部分學子來說,舊知識像是糍粑,用蘆竹将石槽裏的熟糯米搗得越爛,做出來的時候味道就越香,吃起來就會溢出享受;同樣,對于大部分學子來說,那些淤積在腸胃裏的舊知識就像是經年累月埋在地窖裏的紅苕,從沒有精心打理過,殊不知早就爛透在地底下,還散發出一股熏人的惡臭,此時被挖出來,反倒惡心了自己。
還有傳道授業解惑之師者,他們腦海裏的知識就像是谷倉裏的陳谷子,時常擔出來擱在太陽底下曬一曬,還不至于長了蟲,但磨成米後自然也就成了陳米,自己吃着不好吃,看到別人吃得津津有味、拍手稱贊就笑得合不攏嘴,對于不願意吃的就盡量加兩個菜,湊合着還是可以下咽,要是仍舊不願意的,那就餓着吧。
我心中本來是想将老師的知識比喻成農家肥的——促使我産生這個比喻想法的是一句經常出現在作文中的比作句:老師像是辛勤的園丁,培育祖國的花朵。以及我在農村老家看到擔糞施肥的農人們,即使是一米六的矮小莊稼漢,也有強健的肩膀,很有技巧性地挑着糞桶——但這個比喻難免太有惡臭屎的味道,而且也可能會被人誤解為我是在侮辱知識、侮辱老師。
其實我懷疑好多人都只看過自己的屎尿,對“農家肥”這一傳統偉大概念卻沒有絲毫的想象力能讓其在腦海中成型成狀。自然有很多人自恃身份高貴、三觀正常,會不願意去想象農家肥,更會推三阻四、頗有微詞,他們會覺得這簡直毫無意義,而且混賬。這東西會玷污其“純潔”的思想。
确實沒有任何意義。我也是這麽想的,以至于每當有挑糞的農民從身旁走過時,我都會遠遠地捂鼻避開。确實很臭,我一直都這麽認為。
“土地養育了我們,但使我們茁壯的卻是農家肥啊。”流螢譏諷我的做作,我不以為意。“這也是傳承了幾千年的農耕文化。”
她這種奇怪的想法使我驚愕地感到不可思議。
我原本只想在課堂上開個小差,畢竟我屬于少部分人,我時時都在搗我的“糯米”、做我的“糍粑”,也就想着偶爾拒絕吃老師的“陳米飯”,畢竟無論什麽東西吃多了都會感到厭煩的。
此類粗俗的比喻是在鄉下生活裏偶然得之,我自然不敢将其用到作文中——我還沒放肆膽大到拿我的分數冒險,尤其還是用這種低俗的東西作比喻——得了低分,免不了會被嘲笑一番;得了高分,還得另外算上同學們“稀奇古怪”的目光。這兩樣都讓人受不了。
因為我們每年都至少在暑寒假裏去祖父家裏待上一段時間——以孝順的名義去看望老人們的身體——而自小我和姐姐就被父母扔在爺爺奶奶身邊生活,所以在農村裏見到了許多後來城裏見所未見的東西。當我第一次聽奶奶說我就是出生在豬圈旁邊的那個牛圈裏的時候,我就十分好奇地想去看一看我那神聖的出生地,卻被裏面臭烘烘的氣味兒吓跑了。
大人們總愛拿小孩子開玩笑,似乎他們樂于欣賞小孩子臉上那種天真可愛又好笑的窘迫。我一溜煙跑出屋,他們就在屋子裏笑翻了天,那震天響的大笑差點沒把屋頂上的瓦片給震下來。我跑去問在地裏摘菜的媽媽,母親用偉大的母愛來反駁奶奶的話。相比來說,我更願意相信媽媽的話,畢竟媽媽是不會騙自己的小孩的。
但當我聽見左鄰右舍也這麽開玩笑說我是在牛圈裏出生,而且在其中還有個村裏老邁的接生婆時,我再次對我的出生地感到了懷疑。我不知道該相信誰。
誰在說謊?我希望我能像柯南那麽聰明地解開這個謎題。但它一直懸而未決。
長大成少年後,回到城裏生活一段時間後,我便更傾向于相信母親了。這不僅僅因為我與母親之間的愛,更多的原因,想必是我厭惡那個臭烘烘、不幹淨的牛圈。我變成了一個愛幹淨的少年,我知道了愛幹淨的好處,就對它上了瘾。
往後每次提到回老家,我都會盡量用作業來拖延時間,拖不了的話就等到了老家,變成催促時間的計策,同樣我拿出要學習的理由來——老家沒法學習,桌子上都是坑坑窪窪,我寫得字會像一條條蚯蚓的。孝順的爸爸總是沒好氣的怒斥我寫的字本來就像蚯蚓,簡直就是慘不忍睹。我知道蚯蚓長什麽樣,我在經常倒泔水的那條溝土裏見到過。那種蟲子很髒,我拒絕去捉,即使是在釣魚的時候,也是爸爸幫我将這些小蟲兒勾在魚鈎上的。
我已經見夠了農村裏的新鮮玩意兒,不想再去見識了。它們雖然開拓了我的想象,但給我帶來盡是些奇怪的想法。我總是這麽固執地認為。
姐姐很喜歡安靜祥和的農村生活。她說她是一名浪漫主義者,像李白,一生放蕩不羁。我諷刺她只有思想上的浪漫,行為上卻處處受限。姐姐不以為然,只是像一名村婦穿梭在田間地裏,不為勞作,只為“浪漫”地行走,即使是開花的玉米穗掉落在脖頸裏很難受,她也沒有一句怨言。
那時候她才初三,是一位天真浪漫的女孩兒,也是名無知無畏的思想者。暑假裏,她喜歡在晚霞布滿西邊那片天的時候,去一條鄉間土路上悠閑自得地散步,走到村邊的那條小溪裏卷起褲子去泡腳,還會在石頭縫裏捉淡水蝦,或者小螃蟹。我還只是個鼻涕流下來只知道用手擦的調皮小男孩,撿一滿兜的石子,拉長彈弓去打鳥。我親眼看見一只鳥兒,在姐姐散步的美麗黃昏之下,從啾鳴的枝頭一頭栽下來,摔在土地上。又打下了一只鳥兒,我高興地跑去找它,随後,那只小小的、可憐的家夥在我滿心歡喜的眼裏閉上了薄薄的眼皮,躺在我大大的小手掌裏。殷紅的血從傷口處流出來,打濕了它肚子上漂亮的絨毛,淌過我的手掌心。我抱怨它死得太快,将它的屍體扔在了枯爛的樹葉上面,然後開始重新尋找下一個目标。
姐姐見到,說我太殘忍,殺害了一條生命。可她卻不為它流一滴眼淚,不為它造個墳立個冢,只是同情心泛濫。同樣,她在臘月二十九的那天,都不看大人們是如何殺一條豬的,當聽到劃破蒼天的慘叫結束後,才來湊個喜慶的熱鬧。我還不知道什麽是殘忍,也不懂得同情的含義,眼睛也不眨地盯着殺豬匠将刀捅進肥豬腫脹的脖子裏,然後它使勁地掙紮,然而沒有用處,三四個男人同樣在使勁地按着。流出來的血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紅,不過飚得很遠,我離它四五步遠,鞋子上也被沾上了喜慶的液體。我看着殺豬匠抽出刀,然後扳着大豬頭的下巴,讓那道被刀捅開的傷口開得很大,血能盡快流完。我見過最神奇的事情就是那頭豬被砍成了十幾塊,它的肉竟然還能輕微地顫動,真是不可思議。
我眼睛盯着黑板,眼珠随着老師的粉筆無意識地轉動。流螢是不是在教室裏經常會想起祖父生活的鄉下?
我從家裏的書桌前走到教室的課桌上,從家裏的餐桌旁走到教室的課本裏,從清早微光下走到夜晚路燈中,就不急不緩地走過了時間和歲月。
高考騎馬踱步而來之時草木皆兵,持矛抵達之時兵荒馬亂,乘風歸去之時猝不及防。相比之下,中考就顯得無關痛癢。
姐姐考完之後,并沒有像個瘋子似得跟書過不去,非得撕了那些已經一文不值的廢紙,相反,她把所有的書碼成三四摞,然後一本一本地從中挑選了十幾本留下來作為紀念,有時還會拿起幾本翻一翻,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剩下的全都以兩毛錢一斤賣給了收廢品的大叔。
她卯足勁兒高興了幾天,然後放榜之後就變得愁眉苦臉了。她的成績一塌糊塗,連二本線都沒有過,差了好幾分。但與平時的模拟考相比,尚在意料之中。
周六晚上,吃完晚飯,興許是沒有足球比賽,父親坐在沙發上,随意換了一個臺,不知是覺得看廣告沒有意思,還是想起了姐姐糟糕的成績,開始小聲數落起來。他不舉自己家兒子的成績來說教自己家的女兒,舉了其他好幾個同事家的孩子考得如何如何的好,能上哪所重點大學啊之類的碎碎語,言語不輕不重。媽媽在廚房裏幹完“本職工作”後,坐在客廳的另一端,一邊毫無心思地将臉朝向電視,找了個縫隙插進了話,開始時順着爸爸的說教,夫妻倆互相配合,而又互有默契,後來說着說着有了自己的思路,就按自己的想法唠叨起來。爸爸開始注視電視裏的節目,閉嘴不談。
我和姐姐坐在一起。她戴着眼鏡、佝偻着背,一臉沉默、毫無表情地盯看着電視屏幕。我半躺着聽他們對姐姐的訓話,心下裏不知道幫不幫姐姐說話,也不知道能不能幫姐姐說話。畢竟她考得差,這是一個事實,而且再一對比我的成績可能更會刺激到父母,要是拿他們驕傲的兒子的成績來訓斥姐姐的話,她心理上會是很不舒服的。
我決定沉默以對,但悄悄握住了姐姐的手。
讓我恐慌的是,我感覺不到任何她的情緒,無論是從手上,還是從表情上。她總是能很好地藏住自己的情緒,她很擅長這一點,像是一個僞裝大事,達到了最高的境界。那些表露出來的只是她自然無意的行為,這讓我猜不透的“故意”給人的感覺就等同于漂浮在水面上的不安感。
第二天上午網上填報志願,全家人拿着兩本厚厚的填報志願的書,先找出姐姐能填報學校的那一塊,然後就一個一個浏覽學校名字和專業名字。我們都不知道哪所學校好、哪個專業好。爸爸說成績考得差,這些學校都不好。他興許是想起了同事家驕傲的孩子了。在經過一番詳細地讨論後,倆人選了幾所聽起來不錯的學校,然後就琢磨着報哪些專業。夫妻兩人都覺得經濟類與金融類是不錯的專業,但分不清這兩者之間有什麽區別。
流螢在昨天晚上對我說她想讀文學或者哲學,她還給我列舉了很多個文學家和哲學家,我只知道課本上的魯迅先生、沈從文先生及巴金先生等,對她列舉出的奧斯卡·王爾德、黑格爾、尼采、大小仲馬、查爾斯·狄更斯等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她準備在填報志願的時候,離家能有多遠就報多遠,哪怕是穿越大半個中國的求學。父母耐心地說情說理、喋喋不休的閑言碎語,使她稍加抗議後便屈服了。
父母給姐姐選了幾所本省的學校以及相應的專業,姐姐以懇求的态度和些許的執拗保留下了自己的希望,即使是它們排在志願專業的最末尾。
好歹還有幾個小時的火車路程,而且說不定能實現我的文學夢呢。姐姐在心裏自我安慰。
我好似一個觀衆,在支持着場上的選手,卻無法給予她幫助。
我以全校第二的優異成績驕傲地登上了學校的榮譽榜,“蘇畫屏”三個字成了父母向親戚朋友同事誇耀的談資,每次路過學校大門,他們都會駐足在榮譽榜前,看着自己兒子的名字。他們開始期待着三年後還會在這兒看到“蘇畫屏”——以我的成績,我可以進省裏的國家級重點中學,但父母考慮到離家太遠,而且本校獎勵我五萬塊獎金以鼓勵我留下來——媽媽沒有過多權衡其中的利弊,當即以《論語》中的“父母在,不遠游”這種觀點為我作下了決定。
班主任陪着一個我說不清是什麽職位的校領導親自将五萬塊錢送到家裏,父母高興地接待兩人,并堅持要他們留下來吃晚飯。父親陪着兩位客人在客廳裏聊天,我是主角,免不了被涉及到話題之中。媽媽在廚房裏忙碌,姐姐被差遣去樓下菜市場買些菜。我不習慣和陌生的領導談話,臉上勉強裝出來的笑容讓我感到非常的別扭,時不時還得應和幾句回答他們的好似“關心”的問題。我想逃離出這個圈子。我沒經過父母的同意就私自跟着姐姐下樓買菜。
電梯裏的沉默讓我不知道如何來打破。悶熱的天氣預示着今晚将有一場大雨。菜市場裏的味道讓我一陣反胃,各種各樣的氣味兒難受了我的鼻子。我厭惡這些雜七雜八不潔淨的空氣,我想到我每天吃的菜竟然沾染過這些氣味兒,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感受。
姐姐在渾身髒兮兮的菜販面前挑選中意的菜品,像是一個合格的家庭主婦。她看起來心情不錯,能笑容可掬地和菜販拉上幾句閑話。我猜是即将到達的自由沖淡了家裏為我歡慶的氣氛。
三年前,當爸爸把一疊厚厚的錢放在招生老師的面前時,心裏難受的不只是父母,還有姐姐。十二歲的我對金錢沒有多大的概念,于是對訓斥姐姐的爸爸的大聲責罵只是持一個觀望的态度。姐姐在初中畢業之時,成績沒有上本校錄取線,父母為了讓她繼續留在本校讀書,拿出一萬七千八百塊錢——起價一萬,然後差一分一百——給姐姐換來留下來讀書的資格。她離錄取線差了七十八分。
這是個不倫不類的數字,和一萬七千八百一樣。
招生老師讓爸爸把錢交到姐姐手上,然後讓她一張一張地将錢數給他。他平和的語氣、平淡的表情裏藏着自以為是的教誨,那一副近視眼鏡後面是一對戲谑的神情。我是“懂事”以後這麽認為的。
“讓她感受一下送錢出去的滋味,這樣才能體會得到父母掙錢的不容易,才能讓她以後好好學習。這就是不好好學習的代價。”招生老師說。
父親采納了他的意見。爸爸将一疊錢放在姐姐的手裏,姐姐遵從地一張一張地數,一張一張地放在辦公室的桌子上,數着數着,不知道數完了多少張,流螢就流下了淚。那剩下的一疊錢撒落在冰涼的地板上。
母親抱住自己的女兒,埋怨父親不該這麽對待孩子。父親沒說什麽,只是彎腰撿起錢,我也幫爸爸撿了錢,然後盡數交給那個招生辦的老師。他将一疊錢用雙手齊整齊後,放到點鈔機上,嘩啦嘩啦點鈔的聲音比姐姐的哭聲還大。一百七十八張。他點了兩遍。
我讨回了“錢債”,卻讨不回三年前她的哭泣和委屈。
姐姐喜歡這種生活似的,她像一個經常去菜市場的婦女,可以辨別出哪些菜更鮮,哪一家的肉更佳。我跟在她的身後,替她拎着一袋一袋今晚的食物。沉重的袋子勒得我手指有些發疼。
站在姐姐的身後,我看着電梯上一個又一個變換着的紅色數字。
“我們暑假裏可以去圖書館裏看書啊。”我提出了這個不錯的建議。“不然兩個多月的時間拿來幹嘛呢?”
“你也打算喜歡上看書了嗎?”她一臉狐疑的表情,然後靠在電梯牆壁上。
“不。但我打算先自學高中的課程。”我做了一個古怪的表情,“每天坐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可阻擋不了我學習的熱情。聖賢曾不欺我也:不能浪費掉青春啊!”
姐姐真的笑了起來,然後舉起一瓶白酒打個手勢,很興奮地答應了我這個沒法拒絕的提議。
叮!電梯門開了。在家門口,我把手裏拎的菜全都轉到了姐姐的手上,我為她打開門,迎着男人們的交談聲和廚房裏的響聲,走進家裏。
我确實比流螢高了。真讓我高興呀!
姐姐擺脫了“睡不醒”的渾渾噩噩狀态。她激揚的青春似乎此刻才熱辣辣地綻放:摘掉呆呆的眼鏡,将馬尾換成了丸子頭後俨然一副活力四射的少女模樣。
暑假的生活如同往常裏一樣簡單,也很平常。姐姐早上七點半便起床和媽媽去菜市場裏買菜,八點的時候我會驚喜地看到飯桌上擺着一家人的早飯。媽媽多了一個工作上的幫手,她開始學着如何從媽媽手中接過勺子。
其實在流螢初三畢業的暑假裏,她就開始學煮飯炒菜。流螢第一次煮的飯太軟,她水加多了;第二次煮的飯夾生半熟,她水加少了。我用一副男子漢但稚嫩的口氣說她太笨了,這麽簡單的事情都不會。是的,用電飯煲煮飯其實很簡單,但簡單的事情太容易被人想得簡單後就變得不簡單了。姐姐第一次炒得菜味道還不錯,她驕傲地自誇聰明,她說她站在一旁看媽媽炒菜看了十幾次了,心裏已經默默記下來了。
“就是動作有點不熟練。”媽媽笑眯眯地對我和爸爸說,“每次加調料的時候就顯得笨手笨腳,經常把鹽啊、雞精啊、醬油啊搞得滿竈臺都是。”
“我一邊要顧着翻菜,一邊要加各種調料,肯定有點急不過來嘛,而且加調料時還得掌握好加的量,不然一道菜就毀了。”姐姐窘迫得臉紅了,極力為自己反辯。
“加料的時候,手裏拿着小匙子就這樣抖抖抖抖,就一點一點地抖。”媽媽學着姐姐的樣子,伸出右手給我們做了個“抖”的示範。
爸爸夾了一口酸辣土豆絲。“味道還不錯,總算是能吃。多做幾次熟練了,就會好很多的,到時候像你媽一樣能幹。”
姐姐吃起自己炒的兩盤菜——酸辣土豆絲和幹煸四季豆——絲毫不吝贊賞,自誇自好。
“我還是喜歡吃媽媽炒的菜。”十二歲的我還不懂得照顧別人的情緒,天真而又直言不諱地說話。這是一句明顯的對比,大家都能明白。姐姐差點沒給我的手來上一筷子。
“那你別吃我的菜。”
吃完早飯,爸爸就去上班了,流螢收拾着清洗碗筷。媽媽可以從每天一成不變的工作中——擦桌子、洗碗筷——稍微歇一歇,閑得沒事兒做就拿出自己的業餘愛好來——坐在沙發上織毛衣、做拖鞋、納鞋墊——她在家裏就是這樣打發掉一天一天又一天的。從一個二十來歲的花樣年華少婦打發日子成了如今女兒亭亭、鬓生稀疏白發的不惑之年婦女。
母親的愛好全是十指間的技巧活,所以經常坐着難免容易腰酸背疼脖子僵。姐姐就幫媽媽按一會兒肩。她沒有那麽專業的手上技術,解決不了媽媽的這個問題,只是用徒勞的工作取得母親片刻的舒适歡愉。
姐姐看着媽媽幹活,她也想學這種了不起的技術。以前是因為怕耽誤學習媽媽不讓她分心,現在她自己卻因為癡迷于書籍,不肯浪費那點時間去學了。畢竟這不像是食欲每天必不可少。
家裏一如既往的安靜,城市裏的各種噪聲無休無止地攻擊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媽媽坐在陽臺上的小板凳上納鞋墊,姐姐躺在沙發上閱讀從圖書館裏借來的書,我獨自享有卧室裏的那張書桌,不知餍足地自學高中的課程。
一天上午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陽光已從對面那幾棟大樓的樓腳爬到了樓頂,然後懸挂在天空正中,耀武揚威地哈哈大笑。姐姐在沙發上也換了好幾個看書的姿勢——從這邊到那邊,從平躺着到半躺着,再到蜷縮腿坐着;媽媽從陽臺轉移陣地到了客廳裏,從那盆常青的什麽植物前移到電視機旁邊;我保持住一個學習者的姿态,掌握了一個又一個的知識點,解決了一道又一道的問題。
偶爾一次水沖廁所的聲音會驚醒我,我就起身去客廳接一杯水喝。
我們仨像是特立獨行的機器,做着各自的工作互不幹擾。
中午十一點多,姐姐開始去廚房裏忙碌,媽媽會時常移步到本屬于她的小天地裏看上幾眼,幫着洗幾個番茄、剝幾瓣大蒜或者切一碗肉絲兒。在外工作的爸爸回來吃完飯後,休息一會兒就接着去上班了。
一點鐘,我背起沉重的書包,裏面裝着我的教科書、資料書、試卷及文具,還有兩本姐姐的小說。
流螢手中的遮陽傘現在被我舉在了頭頂。我觀察投在地上的影子,注意着随時變換舉傘的角度和我倆的位置。
在某一天姐姐感覺手臂上的酸累,很自然就将手中的傘交到了我的手中。
她把遮陽傘打開,遞給我:“你拿着吧。”
這随意的動作像是一項莊嚴的交接儀式。我若無其事地接下并神聖地執行着。
我們走在三十八度的高溫裏,被滾燙的熱氣層層包裹住周遭的世界,汗水肆無忌憚地冒出皮膚表層,打濕了薄薄的衣物。姐姐很耐心地邁出不快不慢的步子,我除了感覺到熱以外并沒有什麽其他“應該有”的情緒。灼熱的空氣似乎阻斷了我和流螢之間的通話,本就稀少的幾句軟綿綿的言語,一出口當即就被烤化在了陽光裏,蒸發成熱量中的一份子。
無論哪一路公交車都很颠簸搖晃。我有意聽到車上的中年大叔說司機的技術好才會這樣的颠簸。大叔這句揭一種職業“底兒”的話着實讓我吃了一個大驚,它與我腦海中固有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因為我以前總是覺得一個司機開車平穩才能表明它是一個頂好的司機。
此時,我坐在姐姐的旁邊,看着她抱着放在大腿上的書包,然後将書翻開在書包上。“重不重啊?”
“還好。”
我盯着她看書的側臉,心中思考流螢是不是從沒有介意過颠簸搖晃的車子。
以前,她睡在我的肩膀上,或者靠在我的腿上,我因為司機的“爛技術”心中不止一次辱罵過這些無辜的城市工作者們,我憤怒如此搖晃的行車軌跡會讓她睡得不踏實。
此時,我在心中向他們道了一個真摯的謙。現在我沒有原先的顧慮了。
一個多小時後,我們到了市立圖書館。圖書館裏的人很少,不知是因為天氣的原因呢還是由于人們忙碌的工作而沒有時間駕臨這塊福地的理由。這讓我很高興。我喜歡人少不擁擠的地方。
為了有意避開工作人員來來去去鞋底的噠噠聲和刻意降低但還是可以聽到的交談聲,我們選了一處角落裏的位置。這張桌子被兩面牆和一排排書架包圍,沒有窗戶。流螢和我都不是愛看“城市風景”的人,自然也就覺得無所謂。
有時候,窗外經過的人、車子還有噪音反而會驚擾掉專心致志的狀态。
流螢看書很快,但也很認真。她看一本二十萬字的書要用三天,平均每天六個小時的看書時間。每次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會反反複複地看,看了十幾遍都不明白就問問我的意見。
“哎,你看看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啊?我不是很明白啊。”她總是無所顧忌地打斷我做題的思緒,指着書中一處用鉛筆輕輕括起來的地方。
我接過書,合上看見封面上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在其中一段結尾處寫道:“當他走入藍色的晨霧,臉龐像當年另一個清晨那般濕潤,他才明白為什麽要下令在院中行刑,而不是在墓地的牆前。行刑隊在門前列開,向他致以對國家元首的敬禮。”
乍一看這句話,我自然是稀裏糊塗、不知雲霧裏藏有何物。這不是一道我掌握的數學題目,題目一看完,我就知道該怎麽解答了。我對這道“數學題”完全陌生——我沒學過它呀。
我仔細默讀了兩三遍。不懂。然後看了前面兩頁的內容和後文的一句“‘可以把他帶來了。’他下了命令。”的結尾,嘗試着解釋道:“蒙卡達将軍在一個早晨被行刑隊槍斃了,他是一個令人尊敬的将軍。”
“我知道這種顯而易見的意思,”流螢略帶惱怒的話毫不留情地諷刺我的解釋,“我問的是‘他才明白為什麽要下令在院中行刑,而不是在墓地的牆前’裏面的‘為什麽’。像個笨蛋白癡似的傻呵呵。”
她罵我白癡笨蛋!我一個成績可以讓許多人驕傲羨慕的優秀學子竟然被一個成績爛得像稀泥的人罵為白癡笨蛋。
我心裏自然不好受,但卻忍住了想要反駁的沖動。她是我的笨蛋白癡姐姐。
流螢“請教”我這麽一個深奧的問題,浪費了她二十分鐘的時間。她看我的樣子就明白我的斤兩,不耐煩地搶回了書,“你不知道就別磨蹭時間了。”然後拿出一個筆記本開始記錄這句話。
姐姐的話讓我如釋重負,我不知道怎麽接,索性就不說話了。只是在心底贊同她的觀點:這不僅浪費她的時間,而且還浪費了我的時間,浪費了兩個人的二十分鐘。
但她總是會習慣性地問我,我猜她是想借此休息一下大腦。這個荒謬的想法我自己也是不信的。因為我不覺得看這種書籍用得着運行大腦,那些文字只在眼前過一過就足夠了。所以,我不明白她的意圖。
她連同書中精彩的句子一同記在筆記本上面,然後接着埋頭看書。
我沉浸在促進人類社會進步的知識海洋中。是的,我一直這麽認為:文學知識只能提升人的內在,數理化知識卻可以提高世界的外在。前者是無形如空氣,雖然看不見摸不着,但我們需要它;後者有形如水,我們時時刻刻都在見證着它的成長與改變,世界需要它。
這種想法似乎有點偏執不中肯,姐姐很是不屑。她覺得我缺乏基本的文學素養,認為我是一個真正的書呆子,只會解答那些無聊之極的冷冰冰的公式。我則覺得她看得書矯情做作,沒有理性邏輯思維。
流螢老是在飯桌上與我提起書中的人物。往往到了這時候,父母插不進嘴,于是他們兩人互相說話。實際上,我也插不進話,也沒興趣,但姐姐好像只是為了找一個應和她的人,我是最合适的目标。
“《百年孤獨》這本書裏的人物名字太長,而且經常一樣,容易搞混,閱讀起來有點吃力……《平凡的世界》裏的孫少安在真愛面前怎麽如此的懦弱呢,孫少平就不一樣,為了愛情勇往直前,但諷刺的是孫少安得到了幸福的愛情生活,孫少平卻失去摯愛,撕心裂肺……”
姐姐的話引起了我關于愛情的罕見思考,也許是因為我正處于萌動的青春期,我對《平凡的世界》有點感興趣。但我沒有肆意妄為地對愛情加以評論,一方面我并沒有戀愛經驗,沒有資格去評判論理,另一方面在父母的眼前,我擔心引起兩個人的疑心。為了學習着想,兩人再三明令禁止早戀。
她咀嚼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給自己剛才的話找了一個佐證:“我想起《悲慘世界》裏的一句話了。法國的文學大師維克多·雨果用這句話來描寫馬呂斯和珂賽特之間的糾纏暧昧:真愛的第一個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膽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膽。”
似乎有道理。
她思考了一會兒,好像發覺這話有點不對:“難道要女生先告白嗎?”
“吃飯就吃飯,哪裏來的這麽多話。”爸爸用略帶生氣的語氣斥責姐姐,媽媽也用告誡的眼神看着她。接下來,姐姐的嘴巴只用一個功能來對付豐盛的晚餐了。
我注意到父母看我時臉上的神色,懷疑他們是擔心姐姐提起這些“愛情”的敏感話題會将我引導上“不正當的途徑”。即使我快要滿十六歲了,但在父母的心中我還是個小孩子,仍需要大人們時時刻刻的教誨。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是否打電話給班主任,證實我沒有戀愛的跡象?這是個簡單又困難的求證問題。
小孩子的戀愛總是沒有結果的,至于開不開花,花開得是否美麗漂亮,他們毫無關心。即使花朵開得再鮮豔缤紛都會凋謝枯萎,最重要的是,他們認為開花是在浪費“真正的生長”。
“孩子,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開花并結果的真正意義。”
他們在以過來人的身份過多幹涉,說着什麽年輕不懂事,以後自會明白的“道理”。年少懵懂的少年,若是不聽從父母苦口婆心的勸誡,就會背負上青春期的叛逆這樣被書面認可的“罪名”;若是喝下父母的苦口良藥,就會後悔當初的年少丢失了一段可待追憶的似水流年。應該怎麽選擇啊?
我不想背負上莫須有的罪名,一直在努力地聽從父母的金玉良言。爸爸媽媽是對的,他們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孩子,我沒理由不聽他們的話。這成為了我心底的一個認知。
吃完晚飯,我們一家人會趁着黃昏後的餘熱出去逛一逛。下午原本沉寂的街道到了此時開始活躍起來,人們火一般的熱情敵不過太陽火一般的灼熱。幸好媽媽還沒有年老到迷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https://leshuday.com/book/thumbnail/358049.jpg)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