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苻堅擡眼看了看陰霾天幕,對一旁致遠耳語幾句,致遠愣了愣,取出方才苻堅帶來的一木箱,打開一看,內有一件雲紋錦衣,大小只夠少年身形,卻一如簇新,足見封存者之用心。
苻堅遣使将這錦袍送至城下,又命身旁五名将士齊聲高喝:“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為此變?今送一袍,以明本懷。”
慕容沖用劍尖挑開那錦衣,冷笑:“我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茍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當寬貸苻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施獨美于前!”
這倒是與前世之言一模一樣了,苻堅至今都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悔不用景略、陽平公之言,使白虜敢至于此……
然後便是長安白骨離離,關中赤野千裏。
此生,他卻不會了。
苻堅緩緩道:“朕與你走可以,但你今日必須退兵五裏,兩個時辰之後方可追擊。而且,朕這條命,你盡管拿去,如何折辱都可以,勿要傷百姓一人。”
這卻是要以一己之命換其餘人等的安危了,毛當石越等人當場跪了一地,“陛下,萬萬不可啊!”
慕容沖擡眼看他,“哦?苻天王竟有如此膽略仁義,當真讓人刮目相看。”
苻堅按住毛當與石越的肩,“天将降大任,不可執着于小兒女情态,倘若爾等不分輕重,那便不僅于大局無益,更有負于朕之所望。先前答應朕的,如今可都還記得?朕的遺诏,還有給太子、太孫的密信都已在匣子裏,石越,你務必要送到。”
二人哽咽:“臣等萬死也不敢忘。”
苻堅對致遠道:“你是跟着朕,還是與他們一同突圍?”
致遠沉默不語地站在他身後,如影随形。
苻堅笑笑,再度按了按毛當、石越二人的肩,轉身便下了城樓。
叛軍仍在城下叫嚣恣肆,就見城門忽而洞開,苻堅一身玄黑朝服,身後跟着一個內宦。
只見他龍行虎步,神色泰然,仿佛面前的并非要取他性命的反賊,反而是匍匐在地的臣民。
城下兵士為他氣度所懾,一時間竟忘了搖旗吶喊,城下一片靜寂。
苻堅負手走到慕容沖面前五步方才頓下足步,不言不語亦不看他,只靜待慕容沖發落。
慕容沖縱馬到他跟前,俯身下來,在他耳邊低笑道:“風水輪流轉,天王你可想到會有今日?”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哪怕今日命喪你之手,亦是朕之前造下的業果,哪裏有什麽想不到的?”
他雲淡風輕,慕容沖也不急不忙,只冷冷地看他,“本侯倒是不信什麽一飲一啄,本王只知道一個天下至理——成王敗寇!”
他揚鞭指向不遠處一輛滿是缟素的馬車,眼中滿是譏諷,“末将今日能為您牽馬墜蹬,真乃三生之幸,天王,請罷?”
苻堅最後回頭看了眼還未來得及遍植桐木的阿房城,扶着致遠的肩登上馬車。
慕容沖倒也守諾,不僅不曾追擊,更是拔營後撤。
“陛下,這似乎不止五裏了……”致遠皺着眉挑起素白車簾,“奴婢實在不知,阿房侯此時反了,到底是安的什麽心,他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苻堅一直在心中默默估算,此時方才開口,“已有十五裏了。”
阿房離長安極近,滿打滿算也就是四十裏。慕容沖帶的兩萬兵馬半為步兵,而倘若快馬加鞭,腳程快些,恐怕都已看到長安,最多再過半個時辰,宮中定然會得到消息。
京中尚有十餘萬禁軍,苻宏聽聞此事,定然會派兵來追,慕容沖卻絲毫不懼,反而有些優哉游哉的意思。
“陛下,”致遠突然指着遠處,“那只白狐……”
那只狐貍趁亂跑了出去,此刻傷還未好透,正滿臉茫然地在亂軍之中亂蹿。
苻堅看它一瘸一拐實在可憐,便道:“致遠,去把它抱來。”
致遠無語道:“陛下,咱們都朝不保夕了,還要管那畜生麽?”
“本就是送給阿房侯的禮物,回頭咱們送他,或許他還能放咱們一條生路。”苻堅竟還有閑情開玩笑。
致遠無奈,還是在周遭兵卒恐吓的目光中跳下車去,費了好大力氣将那髒兮兮的狐貍抱了回來。
苻堅卻未抱它,只依舊将它捆了,扔在馬車的一角,“這東西奸猾得很,你對它再好,也能毫不猶豫地咬你一口。”
致遠也聽出他一語雙關,強笑道:“陛下見微知著,實乃聖明天子。”
苻堅起身,撣撣身上的浮灰,便欲跳下車去,卻被車旁守衛用戟攔住,“侯爺有命,你不能擅自下車。”
苻堅挑眉,“你們叫他侯爺,殊不知他的侯位還是朕敕封的,怎麽,你們既認了他這個侯爺,卻不認朕這個天王?以及,雖說虎落平陽,可朕如今還不至于任憑你們這些宵小擺布!”
說罷,苻堅也不管鋒刃,徑自撥開執戟郎手中兵器,跳下車去。
“苻天王,留步。”一內侍模樣的人快步走來,苻堅認得他仿佛是慕容沖從邺城帶來,從小伴着長大的宦官,“王子想請你一同用膳,請天王先随奴婢沐浴更衣。”
“用膳還需沐浴更衣麽?”致遠冷聲道,“追兵就在眼前,還請奉勸你的主子,切莫一意孤行,以卵擊石。”
那內侍脾氣倒是不錯,“咱家不過是個傳話的,這些話還請天王到王子面前說吧。”
苻堅笑笑,“你說的對,朕确實想同你家主子敘敘舊。”
致遠悶不做聲地跟在後面,卻被那內侍攔住,“殿下只請了天王一人,請公公在此等候。”
雖不知曉這個慕容沖與他家陛下的數年糾纏、愛恨情仇,可他也料想得到苻堅此去兇多吉少,當場便紅了眼眶,咬着牙硬要跟着。
苻堅回頭看了他一眼,“朕若是無事,你自不用急,朕要是有事,你還得引着太子去收殓朕的遺骨,你可千萬要活着。”
“陛下!”
苻堅不再理會他的哭喊,對那內侍道:“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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