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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沖當真有閑情逸致,追兵很有可能已從長安城進發,他卻依舊不急不忙,甚至讓那內侍将苻堅帶去了一個湯池。

“天王陛下,請您沐浴更衣。”內侍低眉順眼道。

苻堅這幾日本就非常疲乏,加上又悟透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道理,也便從善如流地好生清洗一二,甚至中間一度在湯池中昏睡過去。

沐浴完後,那內侍又送來了換洗衣裳,苻堅面無表情地看着那件薄如蟬翼的紗衣,心裏不由苦笑——自己所以為的情趣,放在別人眼裏卻是折辱,看來慕容沖這是要将上輩子受過的折辱一一還回來,此番顯然不能善了了。

“朕原先的衣裳呢?”

“一路征塵,奴婢已經差人去為陛下濯洗了。”

苻堅也不拆穿他,淡淡道:“春寒料峭,朕年老體弱,怕有些經受不住,能否在外頭再加一件?”

那內侍為難了半天,看苻堅兩鬓确實已有星星點點,便咬了咬牙,為苻堅取來件黑色大氅。

苻堅感激地對他笑笑,起身不疾不徐地将那件輕佻至極的紗衣穿上,又将那大氅披了,緊緊攏了攏,也不在意自己這模樣有多滑稽,徑自大步向外走去,“公公帶路吧,切莫讓你家主子久候了。”

內侍将苻堅帶去周遭的一處別苑,苻堅依稀記得似乎是前世自己賞給慕容沖的,想不到今生竟還是到了他的手上。

內侍悄不做聲地打開房門,只見裏間湘簾蘇幕,牙床軟榻,竟是個女子閨房模樣。

“難為他有如此孝心。”苻堅舉步進去,不卑不亢地坐下,“他請我來,難道不該上些茶水麽?”

內侍微微一笑,畢恭畢敬地為他将茶水滿上,方退了出去。

苻堅攏了攏領口,覺得那紗衣過于輕薄,貼在身上好似什麽都未穿一般,實在別扭,又想起自己早年間最喜讓慕容沖着這種紗衣承歡,彼時看着慕容沖只覺熱血贲張,哪裏顧及得到他的感受?如今自己穿上了這衣裳,方知其中苦楚。

苻堅撫上自己的手腕,幸好沐浴時佛珠并未摘去,此時也可做些事打發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緩緩推開,慕容沖已褪了铠甲,換上一身常服,面上清冷如霜,眼中隐隐帶着幾分戾氣。

上次見慕容沖,他還是個明媚讨喜的慘綠少年,可以一邊在人前謹小慎微地做中書舍人,一邊在自己面前言笑無忌,撒潑打滾。

那時他對自己說過什麽?

苻堅怔怔地看着慕容沖,仿佛這個慕容沖的冷臉與之前那個的笑臉重合起來,然後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我對你有非分之想。”

“老賊。”可這人一開口,便立時打碎了苻堅的所有泛甜的臆想。

苻堅自嘲笑笑,“這個老字朕認了,這個賊字,朕萬萬不能認。”

慕容沖負手踱到他面前,“想不到你還能有這般造化,慕容垂你未信,姚苌也被你殺了,真是好計謀,好手段。”

“若是知曉前事,還不能保全己身,那朕這個天王豈不是太失敗了些。”慕容沖一醒來定然便打探了周遭人事,他猜到苻堅重活一世,并不讓人意外,“如今你也來了,不打算做些文章麽?”

慕容沖冷笑,“你已經營十年,我想去鑽這個空子,談何容易。”

“如今苻秦對外已經平定北方,不再動幹戈,對內休養民生,百姓鹹服,更何況,托了你這一世的福,景略好端端地活着,你我皆知,此時你反了,讨不到半點好處。”

慕容沖伸出手指,挑動燭火焰心,漫不經心道:“我知道。”

苻堅的臉孔在燭光中明滅,雖然穿的有如妓子,可他一身霸道之氣擺在那裏,竟看不出半分猥亵,依舊如巍巍高山,“你是想與朕同歸于盡麽?”

慕容沖勾唇一笑,故意喑啞了聲音道:“陛下從前不是嘴上時時挂着要與臣雙宿雙栖,同生共死,臣今日就遂了陛下的願?”

“好。”苻堅答的幹脆,讓慕容沖頗有幾分詫異。

慕容沖挑眉,戲谑地擊掌,“天王好氣魄,不知從前被姚苌缢殺時,是否也這般慷慨?”

“不過,朕有條件,”苻堅努力別開視線,不去看他,“朕死了,你定然也活不了,景略也好,太子也罷,都不會放過你。”

“不錯。”

苻堅看着案上木紋,“朕可以為你寫一遺旨,讓他們誰都不能動你,只要你答應朕幾個條件。”

“哦?”慕容沖眼也不眨地看他,玉白面色在燈影下顯得有些鬼魅,宛如從幽冥爬出的修羅厲鬼。

春夜寒涼,裏面那不貼身的紗衣形同虛設,就算披着件大氅,苻堅還是覺得寒意刺骨,說話語氣都有些不穩,“不要殺生,阿房也好,長安也罷,這是朕與你之間的私怨,你要千刀萬剮、腰斬棄市,朕都随你,黎民何辜?”

慕容沖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苻堅又道:“你現下這兩萬人,不比從前鮮卑故舊,根本談不上什麽忠義,如今肯跟着你作亂,是因為畏你之強,可一旦朝廷兵馬剿滅,不需誘之以利,他們恐怕就會倒戈,你自己應該也心中清楚。殺了朕之後,這兩萬人,你務必約束好,不可讓他們四處燒殺搶掠。你就帶着朕的屍首、朕的遺诏和這兩萬人,留駐此地不動,想來景略會親自過來……”

“然後呢?不殺我,但讓我生不如死?前有金刀計,後将我趕出宮禁,他本對我慕容氏恨之入骨,你又死在我手上,他如何會與我好過?”慕容沖冷笑。

苻堅嘆息,“不管你信或不信,此生他并不那麽厭惡你,而且,你大可和他說,就說你沒約束好兵士,讓朕死于亂軍之手,倘若你能給朕留個全屍就更好了,你可說朕是全節而自盡。”

慕容沖放肆一笑,“那他之後也自然可以讓我‘自盡’。”

“那你便南逃奔晉。”

“是你的兒女親家,我去了也是死。”

苻堅一震,緩緩擡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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