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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兒女親家,我去了也是死。”

苻堅一震,緩緩擡頭看他。

那一眼實在複雜,夾雜着遺憾、悔恨、悲涼、驚詫等種種情緒,饒是慕容沖自己也是經歷生死之人,也有些招架不來,冷聲道:“你看我做什麽?”

苻堅淡淡道:“先前你說你不記得今生之事,那你如何得知朕與謝安聯姻之事?”

和親之事,并未昭告天下,故而知曉者甚少,也不過皇親國戚外帶王猛、慕容沖這般的寵臣,倘若單單是平陽太守、皇太弟慕容沖卷土重來,他如何會知曉此事?

慕容沖這一句卻是露了餡——苻堅眼前的慕容沖,既知後世果,也曉今生因。

臉色霎時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慕容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一雙鳳眼裏暗流湧動,“怎麽,今生對我施恩,往事就都一筆勾銷了?苻堅頭我告訴你,想都不要想!”

苻堅氣笑了,從前對着天真單純一無所知的慕容沖,總歸還想留點長者的體面,如今對着上輩子那個妖孽,哪裏還想留半分情面?

“皇太弟、威帝、阿房侯,就說上世,朕滅你燕國不假,可對鮮卑人禮遇有加,奉養重用你慕容一族,雖說确實将你充作禁脔,可也是你長兄默認,你自己後來也是百般迎合媚上……”

說到這裏,慕容沖臉色已很不好看,若是換了從前,苻堅多半會住嘴,可想起自己橫豎也活不了多久,苻堅索性也破罐子破摔起來,“再後來,朕将你放出宮外,命你做平陽太守,給你銀錢軍饷,供你奉養軍隊,而你呢?你兄長撺掇朕過江攻晉,朕自己剛愎自用、好大喜功,也就去了,淝水之敗後,你是怎麽對朕的?謀逆起兵,圍困長安,朕死之後,占據阿房,屠戮生民,你敢說你自己沒有半分過錯?”

“住嘴,給我住嘴!”慕容沖霎時便發起狂來,起身便去掐苻堅的咽喉。

苻堅不閃不避,“慕容沖,朕扪心自問,前世自你出宮,今生自那夜之後,朕就算對不住天下人,也獨獨對得住你,朕問心無愧!”

慕容沖的手已經卡住他的咽喉,他也是一員猛将,倘若下重手,別說是苻堅,就是掐斷豺狼虎豹的咽喉也不在話下,可看着苻堅雙鬓微霜,竟有些下不去手。

苻堅仰起頭,眼神已經有些渙散,“朕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後來占了阿房,看着滿城桐木,你可曾有過半點動容、半分悔意?你可曾有那麽一霎,想起朕來?”

慕容沖雙目赤紅,好像自己也回到了前世的阿房——聽聞苻堅身殒後自己是個什麽反應?似乎是在部将面前放肆大笑了一場,緊接着大擺筵席,歡飲達旦。待到只餘下自己一人時,滿心滿腦都是苻堅的臉,有寵溺有愛欲有憤恨,還有最後那淡漠的一眼。

其實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對苻堅所說出降善待,并非虛言,口口聲聲要他的命,可到底還是不想見他命喪黃泉。

風雨凄凄,滿城桐木沙沙作響,一時間慕容沖簡直分不清這是前世還是今生,恍惚之下,他竟鬼使神差地問道:“先前我什麽都不記得時,就總覺得你對我态度實在古怪,現在回頭看看,你恐怕數次都想将我除去,若不是我命大,恐怕早就成了你的刀下亡魂。那麽我又想問了,你既然此生恨我入骨,為何還惺惺作态地種這桐木?”

“鳳皇非梧桐不栖,這阿房既然封給了你,自然就要有梧桐。”他松了手,苻堅自然便喘過氣來,暗自在心中估算長安援兵動向。

注意到他眼神游移,慕容沖也回過神來,冷冷一笑,“死過一次的人,早已不懼生死。”

苻堅一愣,忽而道:“你也……”

“呵,”慕容沖眼中滿是冰冷譏诮,“是啊,命喪部将之手,倒是與你殊途同歸。”

“可惜你未能長命百歲,”苻堅真心實意道。

“長命百歲?”慕容沖自嘲道,“如今看來,我卻是你苻秦最大的忠臣,你走後不過八個月,我便與你同赴黃泉了,你說這可算是殉情?”

兵荒馬亂,今日稱帝明日便可能亡國,今日殺人明日便可能阖家滅門,何況苻堅最是了解,慕容沖此人喜怒無常、剛愎自用,就算他當了皇帝,恐怕也無法查人善用、約束僚屬,最終被部署反噬也是再尋常不過。

方才慕容沖要扼死苻堅時飛身撲了過來,後來并未動手,可也忘了抽身,于是此時二人緊緊相貼敘話,若不知底細,恐怕還覺得是一對舊情人久別重逢,此刻二人幾乎是臉貼着臉,心口貼着心口。

慕容沖忽而低聲笑道:“我做過你幾年的娈寵,陛下你可還記得此事?”

他用了敬語,反而讓苻堅心中警鈴大作,“怎麽?”

“你說,我就是此時把你就地正法了,他們來得及救你麽?”慕容沖随手将苻堅身上的大氅挑開,露出那件極為淫靡的紗衣。

心知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慕容沖便越會失去興致,苻堅強忍慌亂,淡淡道:“只可惜朕本就容顏鄙陋,如今又年老色衰,恐怕無法讓阿房侯盡興。”

他能屈能伸,全然是為了拖延時間——縱然此處比較隐僻,官軍需花些時候搜尋,但以王猛智勇,最多再過半個時辰,官軍定然會找到他們。

慕容沖看穿他想法,笑了笑,“能将陛下這般縱橫八荒、橫掃六合的英雄壓在身下,本就是天大的福氣,何況我覺得陛下風韻猶存,如何就年老色衰了?”

說罷,他将苻堅拉起來,又草草将那大氅系上,在牆上敲擊了兩下,只見一道暗門應聲而開,內有一條密道深不可測,一片駭人的漆黑。

慕容沖對苻堅欠了欠身,眼中是三分得意、三分狡黠,看起來頗有幾分頑劣,“天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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