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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堅再度睜開眼時,身旁烏泱泱全是人,苻宏跪在自己身側,正用袍袖拭淚,哭的兩眼紅腫如山桃,看起來說不出的滑稽。離他不遠處便是苻晖苻丕諸子,茍王後、張夫人連同苻錦等公主也跪伏在一旁,個個梨花帶雨,完全失去了章法。
王猛到底先前病過一場,并未如旁人那般跽坐,而是靠着一憑幾,神色凝重。
“王父!”見他蘇醒,衆人精神均是一振,苻宏抓住他的手,嘶啞道,“禦醫,禦醫!”
苻堅試着動了動,還好,四肢尚全,眼耳鼻舌也未少什麽部件,身上也無一處覺得痛楚,蹙眉道:“朕是如何回來的?”
“受驚方歸,還請王父好生将養,其餘諸事待龍體康健了再問不遲。”苻宏言辭閃爍,眼神躲閃。
苻堅隐隐已覺不對,淡淡道:“怎麽不見阿房侯?”
苻宏強笑道:“王父,阿房侯亦受了些輕傷,正在外間休憩。”
苻堅緩緩逡巡諸人,果然清河公主也不在其列,心中隐隐已有所感,緩緩道:“景略留下,爾等先出去。”
“王父……”
“出去!”苻堅沉聲喝道。
待諸人倒趨着出去,苻堅才看向王猛,“慕容沖呢?”
王猛不語,苻堅定了定心神,壓下心內幾近滅頂的恐慌,顫聲道:“你們到底是在哪裏找到朕的?彼時慕容沖又在哪裏?”
“臣實在不知陛下到底與阿房侯到底有何默契,臣只知當臣等尋着亂軍的蹤跡而去,費了一番周折才将亂軍剿滅,随即有慕容沖的親兵将臣等帶去了一處別苑,在院中找着了致遠公公,随即他為臣等指路,進了廂房便發現陛下昏厥在榻上,而阿房侯身中數劍,倒在陛下身側……”
苻堅頹然地倒回榻上,用手遮住雙眼——看來,後來他又被人順着地道運了回去,“阿房侯你們可找人收殓了?他生前最重儀容,你們可別讓他面目全非地去了。”
王猛此時心中已篤定了七八分,不由得又是錯愕又是慨嘆,“想來阿房侯生前定當歷經一番苦戰,從頭面至腰腹共有十餘處劍傷,若不是身形膚色相仿,服制配飾一致,面容大致相似,臣等也不敢斷定此人就是阿房侯。”
苻堅緩緩點頭,“朕明白了。叛軍為何作亂?”
“似乎之前已然經過一番內鬥,剩下的活口軍階又較低,但從供詞來看,他們出涼州啓程時仿佛一切還好,俘虜們也不過是有些怨怼,不知為何中途驟然生變。”
盡管慕容沖留下種種證據,條條伏線,老成謀國的王猛依舊覺得疑點猶存,可看苻堅的神情,俨然一副聽之任之,不再追究的态度,便也不再多話,“阿房侯既然殁了,又是救駕而死,這喪儀追封……”
“景略讓中書省循例辦便是……”苻堅漠然地看帳幔,“阿房侯慕容沖救駕有功,追封為更始郡侯,谥號便用一個威字。其封邑,由其姊太子妃慕容氏支配。”
若是慕容沖真的死了,那麽他生前最記挂之人便是清河公主,施恩于她,理所當然;如果慕容沖沒死,那麽以姐弟平日關系,清河公主定然知情,将封邑交給她,也就無異于繼續供養慕容沖,讓他不至于境地窘迫。
王猛沉吟片刻,“那臣回頭便讓禮部拟定此事,再命人廣為傳揚,以讓阿房侯之忠勇傳于後世。”
待王猛快退下時,苻堅忽而道:“朕知曉你不信這套說辭,可也千萬別讓人去尋他,且随他去吧。久在樊籠裏,複得返自然。鳳皇本就該翺翔于九天之上,如今他既得自由,是他的福分。”
王猛料想慕容沖不可能再興風浪,便道:“雖不明所以,但臣謹奉诏。”
“善。”苻堅輕聲道。
建元十四年,一如前世,在苻堅四十萬壽那年,秦先後滅涼、代,一統北方,與晉劃江而治。
軍隊盡數凱旋後,大病方愈的苻秦天王宣告天下,自立為帝,繼續沿用年號建元,大赦殊死以下,再度追封祖父苻洪為太祖惠武皇帝,父苻雄為太宗文桓皇帝,封茍氏為皇後,立苻宏為皇太子,封苻丕為長樂郡王、苻晖為平原公、苻熙為廣平郡王、苻琳為河間郡王、苻诜為中山公、苻睿為巨鹿公,諸皇女皆為公主。
苻堅将近半數兵勇遣散,并分以田地,餘下的均命其屯墾,以農養兵;又派遣使臣往晉交換國書,約定二十年內,二國絕不再起幹戈。
更令天下側目的是,苻堅屢次賜婚,将宗室子、宗室女配與漢人世家,大舉任用氐人武士與漢人儒生,一時間朝廷氐人與漢人文武參半,倒也稱得上相安無事。
建元十五年末,鮮卑與羌人反叛,苻堅親率大軍鎮壓,完勝而歸,将首犯盡數車裂,唯有新興郡侯慕容暐,顧念其為更始威侯慕容沖及太子妃之親兄,只将其及子女貶為庶人,圈禁府中。
至此,天下太平,再無波瀾。
皇帝似乎是放下了心,開始盡可能多地将政事托付于太子,自己常微服出宮,或流連于山水,或幽居于古剎。
除去長安的草堂寺外,苻堅最常去的便是阿房,他到底還是将前世慕容沖那寝宮拆了,命人在原先的阿房侯府舊址上興建行宮。阿房城本就常見桐木,苻堅還嫌不足,又命人再種,到了後來,整個阿房城裏桐蔭百裏,足以讓萬鳥委羽。
苻堅最喜在阿房行宮掩卷聽雨,常常在想,倘若慕容沖并未恢複前世記憶,此時二人恐怕早已摒棄前嫌,相攜終老了吧?
也許二人會一同赴朝會,慕容沖會如往日一般守在自己身側,看着自己批閱奏章,然後晚間再共赴雲雨,相擁入眠。
苻堅努力想了想,卻始終無法想象那般情景,正如他起先不懂為何先前慕容沖主動示好的大好時機,自己卻故作不知,一拖再拖。
現在他卻是懂了——那個對自己撒潑打滾,談笑無忌的,是慕容沖,卻也只是自己重活一世上天賜予的幻夢一場,美則美矣,卻猶如空中樓閣,讓人內心難安。
故而即使此刻,他孑然一人梧桐滴雨,他卻依舊不覺孤寂。
畢竟世上還有一人,與他一同背負這荒唐而又仁慈的命運。
畢竟,這般的慕容沖,才是自由的,更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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