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建元十六年元日,秦帝苻堅染恙,宣布太子苻宏攝政監國,朝野震動。
朝會之後,苻堅召苻宏與王猛觐見。
“陛下春秋正盛,敢問聖意已決否?”苻堅一直有求退之意,王猛早有所知,因此并未過多詫異,只淡淡一問。
苻宏倒是有些六神無主,“父皇,兒臣年少,怕是擔不起這等重任。”
“荒唐!朕誅殺苻生登基之時,年方十九,你如今已二十四,怎麽就難當重任了?”苻堅冷聲道,“你今年且熟悉熟悉政務,明年朕就正式禪讓……”
見苻宏神色大變,立時跪伏下來懇求,苻堅厭倦地擺了擺手,“你就別忙着學魏文那套三請三讓的把戲,與其推讓,還不如趕緊向老臣們學學如何齊家治國安天下!”
說罷,苻堅擡眼看着窗外大好春光,緩緩道:“朕此生勞苦,不是征戰于疆場,就是籌謀于朝堂,打下的偌大的江山,竟都未親眼走走看看。”
王猛适時道:“臣年老體衰,精力不濟,這段時日勉力強撐,也只是為了報效陛下知遇之恩。如今陛下有意錘煉年輕人,老臣也正巧卸下差事,輕快輕快,也免得年輕人礙着老臣的面皮,不敢放開手腳做事。陛下既有微服游幸之意,老臣便腆着臉讨個恩典,倘若陛下不棄臣老朽,願讓老臣随扈……”
苻宏急了,“父皇與宰相都甩手不管,這千鈞江山,兒臣如何擔負得了?”
苻堅忍不住随手取了茶盞,往他身上一扔:“唯唯否否、畏首畏尾,如何堪當人君?朕若是如你一般,還不知要死多少回,子不類父!”
這考語已有些重了,王猛制止正奮筆疾書的起居注官,“殿下溫潤仁善,正是守成之主,陛下慎言。”
苻堅起身,舉步向外邁去,“宏兒,你要記住,這世上誰都幫不了你,哪怕是佛祖都未必記得渡你,渡人者須要自渡。”
苻堅離開長安的那日,正是上巳。他雖然應允了王猛致仕之請,卻到底不曾讓他随扈,原因有二,一是人人都有各自的緣法,王猛幾個孫子正是活潑可愛年紀,比起跟着乏味寡淡的君主四海奔波,王猛就算不說,心裏恐怕也更喜歡含饴弄孫一些;二,就算王猛不願再插手政事,留在京中做個定海神針也是好的。
于是苻堅最終只帶了十名暗衛,一名忠仆,兩輛馬車,就這麽輕裝簡行地一路東行,以他帝王之尊,這實在有點寒碜。
而苻堅說是游山玩水,可到底是個愛操心的性子,山水之樂不知享受多少,民生之艱倒是體察得透徹,若是遇着什麽不平之事,甚至還會不露行跡地插手過問,再給苻宏一點提醒。
這麽一來,原本一日的腳程便需幾日,加上中途時,苻堅突然起意要去邺城,幾經折騰,本來苻堅打算在立夏之前抵達蓬萊的想法,便顯得遙遙無期起來。
眼看着天色又已經暗了,忠心耿耿的致遠公公看着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荒郊野嶺,心裏暗暗着急,“陛下,咱們是否需加快些腳程?否則怕是要宿在野外了。”
苻堅掀開車簾看了看,“快馬加鞭,去下個城鎮打尖。”
一個時辰後,看着聳立的邺城城門,致遠看着苻堅的神情,心裏不由得暗自叫苦,旁人不知,他可是對君上與阿房侯那點事情一清二楚,如今重游傷心之地,還不知君上心中有多苦楚。
苻堅沉默地看了看當年攻下邺城時自己手書的題字,緩緩道:“這幾日便在邺城暫留。”
“是。”
随扈暗衛前去安排客棧落腳,苻堅便下車,帶着致遠沿着街市慢慢游覽。
雖是大争之世,可北方尤其是邺城等地卻太平久矣,早已看不到當年改朝換代的血雨腥風,反而民安物阜,頗有些盛世之景。
“致遠,”苻堅心緒頗佳,“你說朕治下的邺城,與慕容氏治下相比,何如?”
“陛下夙興夜寐,愛民如子,百姓安居樂業,自然遠勝于慕容氏時。”
苻堅笑笑,“确實,你看,剛接手邺城時,還有些燕人願跟随慕容遺族起兵叛亂,可上次慕容氏作亂時,除了些家奴門客,散兵游勇和市井盲流,可不就無人響應了?可見啊,百姓但凡能吃得飽穿的暖,誰關心什麽正朔正統,什麽天命天意?能讓他們過得舒暢,那便是天命之子,就是有道明君。”
“陛下說的極是。”
苻堅瞥見一處酒肆,人頭攢動,看起來生意頗好,估摸着腹中一時不算饑餓,便想先到旁邊的當鋪看看,等人少些再用膳。
邺城到底是燕國舊都,還真的有不少亡國貴族留下的好東西,雖擡了些價,可也比長安便宜許多,苻堅一時興起,也撿了幾個漏,買了些琉璃酒盞、狐裘皮毛回去送人。
“陛下!”
就在此時,他聽聞致遠一聲驚呼,轉頭一看也愣住了——有一把很是眼熟的寶劍正靜靜地躺在劍架之上。
苻堅快步走過去,将那把劍從架上取下,細細端詳——正是之前宮宴上他賞賜給慕容沖的淝水劍!
這把劍為什麽會在這裏?是慕容沖在別處丢失了此劍,輾轉為人撿到,最終流落至此?
是慕容沖厭惡自己,所以将自己的天子佩劍棄之不顧,甚至将其典當了來羞辱自己?
還是慕容沖并未做十全的準備,死遁之後生活困窘,無奈之下只好典當變賣身上所有值錢的物什?
亦或是慕容沖後來到底遇險,死于非命,而身上的器物被強人取得,最終流落到市井各處?
苻堅頭暈目眩,緊貼着心口的玉佩寒涼如冰,只能呆呆地看着那淝水劍胡思亂想。
“主上……”致遠見苻堅面色煞白,知他心神劇顫,趕緊上前扶住。
苻堅穩了穩心神,對一旁暗衛冷聲道:“将店家叫來!”
作者有話要說:
慕容沖為什麽要大費周章 其實特別簡單 就是重生回來 發現苻堅已經先行重生了 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又愛又恨又難堪 又對朝局厭倦 又不想悄無聲息 走掉 就想轟轟烈烈地發洩一下順便報複苻堅 耍他玩玩 算是兩不相欠 彼此放過 至于以後是否要和苻堅啰嗦 看他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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