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沈柔嘉雖然常在這個小院子裏不出去,但是也聽說了這個在京城裏鬧得沸沸揚揚的傳聞。

雖然今時不同往日,但是沈柔嘉對霍昭的情感的卻始終是實打實的,她敬佩且崇拜他,在她心裏,霍昭不管身死與否,都是她心裏保家衛國的英雄。

她同聽到這個消息的許多人一樣,滿心欣喜又滿懷期待,她希望這不僅僅是一個傳聞,不管當初霍昭是因為什麽而造成了自己已經身死的假象,沈柔嘉都祈禱着,有一天這個給大昌子民安全感的大将軍,可以安然無恙的回來。

她甚至在想,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反倒越來越好了。

命運總是給人以猝不及防,不到最後,你永遠都不知道那是一個禮物還是一份噩耗。

她雖然遭受了許許多多的困苦,但是在那些暗無天日還有她回來之後這些倍受煎熬的日子裏,她也開始漸漸的明白什麽叫破後而立。

人性總是那麽複雜,即黑即白難以定論。

她被抓走,見識了這真正的人世間,然後遇見了救贖她的,讓她忘記黑暗的絕美月光,她認識了真正真心待她的朋友,認清了她身邊的,最親近人的醜惡嘴臉。

她知道她名聲已經很爛了,女子未出閣時與男子私下見面都可以被扣上舉止輕浮的帽子,更何況她這樣在外人眼裏已是殘花敗柳的女人了呢。

如果站在陰暗一些的角度,她似乎也可以理解沈家人的所作所為。

她是家族恥辱,她令家族蒙羞,在外人眼裏她還活着就是恬不知恥的茍延殘喘,清白沒了不如死了算了,沒有臉面就沒有地位,誰還管她母親是誰,她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她回來了,但是想必就算知道了,也會覺得她是恥辱吧。

但是理解歸理解,原諒歸原諒,她同沈家人,這輩子是不可能好好相處了。

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也許會順順當當的嫁給太子,然後學着做一個合格的會管家的女人,她會永遠為家族效力,利用太子妃的身份為家族謀利益。

如今想想,那種日子卻變得有些可怕了起來。

還好改變了。

……………

沈修一回來,第一件事便應當是向天子述職。

當天一下朝,沈修便被皇帝叫進了禦書房,沒人知道沈修到底對皇帝說了什麽,但沈修從禦書房出來以後,沈柔嘉的便徹底擺脫了太子妃這個稱號,人們還沒來得及幸災樂禍,冊封沈柔嘉為和淑郡主的聖旨被內官一同拟好了。

以沈柔嘉如今的名聲被撤太子妃是必然,她本就是長公主之女,被冊封為郡主也是情理之中,但令人驚奇的是,宦官頒旨時去的不是沈府,而是西街的一處宅邸。

至此,全京都知道沈家兄妹搬離沈府的事兒了。

高門大戶間的愛恨情仇總是容易成為人們的飯後談資,沈柔嘉既然能被冊封郡主,那便可證明,聖上并非不管他這個外甥女,日後人們談議論沈柔嘉可都得悠着些,名聲再不好,那也是皇家人。沈柔嘉的太子妃頭銜被撤了,而沈家二姑娘又是未擡進門的太子側妃,沈氏兄妹搬離沈府,外人眼裏便相當于公開決裂。

沈家自是一團亂,但外人看笑話卻看的津津有味。

沈修回來沒一會,宣旨的太監便到了,那太監看着也是個年輕的,但也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太監,接過了旨,還扶了沈柔嘉起來,道:

“郡主這些日子在外面辛苦了,聖上這些日子實在忙于政務,疏忽了郡主,還請郡主不要放在心上。”

沈柔嘉道:“多謝陛下挂念,還請公公代小女向陛下問好。”

蘇公公道:“那是自然,郡主且放心吧。”

“陛下與皇後娘娘膝下無女,郡主若是得了空,去公裏見見陛下也未嘗不可,您是陛下親外甥女,陛下自然是心喜的。”

沈柔嘉笑的溫婉,道:“那是臣女之幸。”

蘇公公一甩手裏的拂塵,笑道:“好了,那咱家就在這叨擾郡主與總督大人了。”

沈柔嘉福着身子,道:“勞煩公公了,公公慢走。”

送走了蘇公公,沈柔嘉才看向了旁邊的沈修,道:“兄長,這是你同陛下說的嗎?”

沈修道:“小嘉,你可真是高看兄長了,陛下對什麽事都自由決斷,哪裏是我三言兩語便影響的了的。”

沈柔嘉不解,道:“可我都已經回來這麽久了。”

要是冊封為什麽偏偏在沈修回來面聖之後呢。

沈柔嘉跟在沈修之後進了房,沈修一邊取了自己頭上的帽子,一邊道:“這些日子陛下确實一直忙于西北戰事,早先便有冊封你的意思,但如今才回來不久,尚處于風口浪尖,原本是要風頭過去的。我今日也不過是同陛下提了提你如今的處境。”

沈柔嘉了然,道:“我的處境……,我還以為陛下不想管我呢。”

沈修輕輕的往沈柔嘉的腦袋上敲了敲,道:“小丫頭亂說什麽呢,陛下怎麽說,也是我們的親舅舅。”

沈柔嘉自然知道這些,陛下是大昌如今勤政愛民的皇帝,有他和一衆大臣君臣聯袂,才有如今的河清海晏,沈柔嘉自然是打心底的敬他。

但話說回來,他是她親舅舅是真,當初他對母親不管不顧也是真。

畢竟是親妹妹,沈修自是知道沈柔嘉又在想什麽。

他溫聲笑了笑,耐心解釋道:“小嘉,凡事是不可只看表面的。”

“當初母親嫁給父親,陛下也是極力反對的,但是實在拗不過我們母親這才妥協,後來兩人關系明面上冷了下來,但也不盡然。”

“父親當時官職雖不算小,但同真正的高門宗室比起來可是差遠了,他娶了母親,若是陛下再同往常一樣和母親要好,那便定然會有人說父親不過是靠着女人才一路平步青雲。”

“只得讓母親和陛下割裂了,人們才能公正的看沈府,公正的去看父親确實是有才華,他配得上大昌的長公主,不會一直讓人覺得,母親是下嫁。一個家族,爵位世襲是遠比不上有一個位極人臣的高官在支撐着的家族的,前者不過是徒有虛名,後者卻實實在在是擁有左右政事的權利。”

“長公主府是長公主府,沈府是沈府,”

“這不僅僅是對父親,甚至對母親,對你我都有照拂。”

沈柔嘉恍然,沈修不說,她或許還真的就一直以為陛下一直在怨母親,如今看來,母親雖早逝,但也非是除了沈家人無一人挂念,至少那個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一直都在為他這個姐姐而細心謀劃。

沈柔嘉心裏對沈之梁有怨,所以有什麽便也直接說了出來,道:“可父親這些年,即便明面上是自己一步一步拼殺出來的,暗地裏,陛下就真的沒有對父親存私心嗎?”

旁人不知,她和沈修從小就待在沈府多少也是有些感覺的,尤其是沈修這樣浸淫官場多年的人,明白官大一級壓死人,也明白,想要升遷是多麽困難。

別說是沈之梁如今的內閣次輔,就連沈修的兩江總督,都不能說是真正的公正。

沈修但笑不語,其中意味卻十分明顯。

…………

臨近下午時,沈柔嘉正坐在房間裏做些繡活,風從外面吹進來,輕輕柔柔的,沈柔嘉手一頓,忽的覺得房裏有些不太對勁。

她旁邊有個叫益藍的一直貼身照顧着她,她自己一時半會說不上來哪不對勁,便同益藍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益藍道:“回郡主,已是酉時了”

沈柔嘉放下手裏的東西,想着自己也許是在房裏呆久了悶得慌,便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是。”

兩個人才方動身,忽的沈柔嘉面前就竄出來一個人,沈柔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看見這人竟然是已有數日不見的婉夏,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旁的益藍便一把拉住了她,指着陸婉夏道:“你…你是……”

“來人…”

沈柔嘉在在她叫來人之前制止了她,道:“益藍。”

“這是我朋友,不是旁人。”

益藍收了聲,道:“郡主,是奴婢魯莽。”

陸婉夏看着這小丫鬟,道:“你們家郡主不怪你,你先退下吧。”

益藍看向沈柔嘉,沈柔嘉點了點頭,道:“你先下去吧。”

沈柔嘉吩咐,益藍這才看了眼過來的這個…姑娘一眼,然後便弓着腰退下了。

陸婉夏原本是想要等益藍也離開了再出現在沈柔嘉的面前的,但左等右等都不見益藍走,這麽一出去,看見的人不就更多了嗎。

索性,他也就直接出來了。

沈柔嘉很欣喜,道:“婉夏,你怎麽過來了,我本來還在想我都不知道你家在哪,離開了沈府,我應該怎麽找你呢。”

陸婉夏無語凝噎,哭喪着臉道:“嫂子啊,你這可真是讓我好找,太他…太難找了。”

沈柔嘉心裏有些慚愧,道:“對不起,婉夏,我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你。”

陸婉夏雖然是個女人,但是某方面的審美和霍昭出其的一致,她一看沈柔嘉這委屈巴巴的小表情頓時心都化了,連忙道:“這哪能怪你啊,你說你就算是想你也找不到我啊。”

“我其實也沒費多大功夫,我親戚多啊,我發動一下我的親戚,沒出一個時辰,就打聽到你住這了。”

屁!

她只打聽到沈柔嘉和她那個幾百年不回來的哥哥搬到西街了,但是西街具體那一戶她是真不知道,一家一家翻的牆,腿都翻斷了!

沈柔嘉輕聲道:“婉夏,你可以跟我說你住在哪裏嗎?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住在哪,我有的時候想去找你都不知道往哪走。”

陸婉夏倒是想實話實說,倒是關鍵她不能啊,可是不說的話,她應該住哪呢,萬一哪天嫂子去找她了找不到人怎麽辦?

陸婉夏愣了愣,突然之間想到了今天自己來的主要目的,她一拍大腿,道:“嫂子!”

沈柔嘉被吓得一怔,道:“怎…怎麽了。”

陸婉夏握住了沈柔嘉的手,道:“差點忘了跟你說今天的正事!”

“我大哥他快回來了!”

其實倘若沈柔嘉仔細些的話,就會發現陸婉夏說的是“快回來了”而非“快過來了”,這兩者可是有着本質的區別,但沈柔嘉被這個消息驚到了,整個人都陷入了驚喜中,根本沒有注意這個細節。

她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道:“真的嗎?于大哥他…他真的要過來了?”

陸婉夏猛地點頭,道:“是啊,估摸着還有一兩天就到了,嫂子你就乖乖等着吧,他一來第一件事保準就是找你!”

霍昭本來應該是随同軍隊一同回來的,但是鑒于某人實在迫不及待于是便随便尋了個由頭脫離大部隊自己先騎馬回來了。

于大哥還沒回來,沈柔嘉就覺得自己心髒砰砰砰的快速跳了起來,她道:“那…那我可需要做什麽?要不然我們去城門口接他吧,他會不會不知道我家在哪,我們去接他吧。”

陸婉夏道:“不用,放心,我大哥他啥都知道!”

沈柔嘉愣了下,道:“…為什麽啊?”

陸婉夏被問住了。

操,又他娘差點露餡!

“……我亂說的,我覺得,我覺得我大哥啥都知道,因為他,他……”

“他在我心裏,就是如此光輝偉大,從小到大,我們不知道的他都知道!”

沈柔嘉點了點頭,道:“這樣啊,那他才回來,我又不住沈府了,他肯定不知道我在哪,我們去接他吧。”

陸婉夏神色猶豫,心想她肯定不能帶着嫂子去接啊,怎麽也得給霍昭一點準備的時間,她作為兄弟怎麽着得仗義一點啊,于是躊躇着開口道:“這個……”

沈柔嘉晃了晃陸婉夏的胳膊,她原本就是清麗婉轉的語調,此時語調拉的有些長,可憐巴巴的看着她:“婉夏,我們去吧……”

操,這誰頂得住?

陸婉夏當機立斷:“好,去!”

“婉夏,你太好了!”

陸婉夏默默的想,她原本不想讓沈柔嘉去接霍昭事因為她想着霍昭事出從急,一路奔波肯定邋遢的跟鬼樣,一身汗臭胡子也沒剮,這怎麽和美人激情相擁呢?況且這還不是最重要的,萬一身上穿的還是銀光鐵衣,這倒時候見面,那不是很尴尬嗎。

她這邊陣地失守,目前看來,只能讓霍昭自求多福了。

“嫂子,你現在是郡主了,恭喜啊。”

沈柔嘉笑道:“其實當不當覺得還是和以前一個樣。”

陸婉夏道:“怎麽會,我跟你說,你現在可是名正言順的和皇室扯上關系的人了,有名頭和沒名頭那能一樣嗎,我跟你說,你現在再碰見那個姓江的女人,她得向你行禮。”

沈柔嘉嫌棄道:“我才不屑于去見她。”

陸婉夏被逗樂了,道:“可別這麽想,我很你說,你頂着這名頭,欺負人都變得光明正大了,你要是見到了,怎麽也得好好關照一下啊哈哈哈哈!”

沈柔嘉陪着陸婉夏聊了一會,便道:“婉夏,你晚上有安排嗎,要不就在我家裏吧,我正好帶你見見我哥哥。”

陸婉夏自覺和沈修并沒有見過,但是多少也聽過一點這位的名頭,她想了想覺得有點可怕,雖然沒見過,萬一那個沈什麽修的認出她了那就不妙了,便道:“不用了,我回去吃。”

沈柔嘉道:“婉夏,你就留下嘛,我哥哥一直想要當面謝謝你們。”

陸婉夏繼續拒絕,道:“不用不用,做好事不留名啊,謝什麽謝,你可是我嫂子!”

沈柔嘉道:“婉夏……”

“诶,嫂子,真的不用,我回去還有事呢,就不跟你多說啦。”

話都說這個地步了,沈柔嘉也知道陸婉夏是真的可能不太想見了,她有些失落,但還是道:“那好吧,我送你。”

陪着陸婉夏走到門邊,沈柔嘉道:“那婉夏你那天千萬不要忘了過來找我。”

陸婉夏道:“放心。”

沈柔嘉道:“于大哥是兩天以後回來嗎?”

陸婉夏想了想道:“差不多,我那天早上過來找你,他估摸中午就到了。”

沈柔嘉握緊了手,道:“嗯!”

陸婉夏笑了笑,道:“那嫂子,我走啦!”

沈柔嘉:“我帶你走前門。”

“不用不用,還是翻牆方便,我一下就過去了。”

兩個人正告別才,原本在前院的沈修走近了沈柔嘉沈柔嘉的院子,道:“小嘉……”

話才說出口,沈柔嘉和陸婉夏便一起擡起頭看向了負手站在院門長身玉立的沈修。

陸婉夏的動作宛如被凍住了,她看着面前前方也看着她得沈欽蘭,心裏感受無法言喻。

“……”操。

沈柔嘉也愣了愣,道:“兄長,你怎麽過來了?”

陸婉夏轉過頭看着沈柔嘉,嘴角抽了抽,道:“……兄長?”

沈柔嘉不明所以,看了看微微皺着眉的自家兄長,又看了看神色複雜的陸婉夏,試探着問:“你…你們該不會認識吧。”

陸婉夏默了。

她和面前這個男人,還真的認識。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再捉蟲,大家晚安!感謝在2020-03-06 22:53:09~2020-03-07 23:40: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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