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煎熬

上一次踏進這套公寓的時候這裏還在裝修,那時候簡潔是來為林泉置辦物件的。而自從兩位男主人入住之後,她就沒有再來過,這還是第一次。

不過其中一位男主人已經不住在這兒了。

林泉給她拿了一雙不合時令的棉拖鞋,款式還是男士的,看來這間公寓裏大概不存在什麽女性用品。簡潔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室內環境,雖然趙歲安已經不住在這兒了,但他似乎并沒有把自己的東西帶走,一件看上去像是電子|狗|配件的快遞還放在玄關,衣架上挂着趙歲安的沖鋒夾克,走進客廳還能看到靠近落地陽臺的另一端懸着個沙袋,顯然是趙歲安打拳用的。

整個空間裏被兩個人共同生活的氣息塞滿,卻因為其中一人的離開而慢慢陳舊、腐朽下去,變得死氣沉沉。

林泉給簡潔倒了杯果汁過來。簡潔看了看杯子裏的液體,是鮮榨果汁,而林泉自己是不會榨這種東西的,他連水果都不會買,更別提用榨汁機了。她看着林泉穿着一身居家服坐下來,随意窩在沙發裏的樣子,竟然前所未有地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不加掩飾的頹廢氣息。

這可真是大事不妙了。簡潔心想。

“結果出來了麽?”林泉問。簡潔回答道:“趙德旺已經被接回去了,現在行運是停業狀态,上面過去查賬了——這些都是小事,他們肯定已經把賬面做平了。”

林泉點了點頭,雙肩的線條又放松了一點,看上去顯得更加頹廢了。簡潔看着心裏很不是滋味,卻猶豫着該怎麽開口。沒想到還沒等她說話,林泉有些幹澀的聲音倒是又響了起來。

“去接人的……是趙歲安麽?”

“……是。”

林泉沒有再說話,面上的表情也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感覺更加明顯了。簡潔終于再也忍不住,直截了當地問出口:“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麽了?怎麽突然那麽嚴重啊?是他怪你了嗎?”

林泉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原本明亮的眼睛現在看着涼涼的,像是無機物一樣有些缺乏情感活動的意味。

“我打算跟他離婚,跟喬碎玉結婚。”

簡潔吓傻了。她雖然年輕,但見識着實不少,能把她吓傻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張大嘴巴呆呆地看着林泉,好半天以後才磕磕巴巴地問出一聲:“為、為什麽啊……?”

林泉把事态的發展簡單說了一遍。簡潔跟他共事很久了,一聽就知道了林泉會做出這樣決定的考量。然而即使如此,她緊緊皺着的眉頭還是沒有松開一點,她表情很嚴肅地看着林泉,看了好一會兒,才用比表情更加嚴肅的聲音對林泉說:“老板,你考慮清楚了嗎?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林泉看了她一眼,“有什麽不好的。”

“當然不好了!”簡潔拔高了嗓音。“沒有哪個人會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愛人要跟自己離婚、去跟別人結婚而無動于衷的,不管這個離婚結婚是真的還是做戲,趙歲安不生氣才有鬼了呢。”

“愛人”這個稱呼讓林泉心裏一顫,随即湧上一陣苦澀的味道。“你是不是忘了什麽?”林泉嗓音幹澀地笑了一聲,“我和他結婚本來就是做戲,遲早都是要離的。”

聞言,簡潔的目光看上去更沉了。她緊緊盯着林泉,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是不是忘了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自己是不是忘了,又為什麽會忘。”

林泉整個人蜷縮了一下,消瘦的身子看上去頗為讓人不忍。那雙今天看着有些缺乏情感活動的眼睛終于浮現出一絲悲傷,點頭的動作緩慢而僵硬。

“是啊……我忘了。”他用平靜而悵然若失的聲音緩緩道,“現在不會忘了。”

簡潔重重地嘆了口氣,斟酌之後再次開口:“老板,老實說我還是覺得你這樣不好。倒不是說對趙歲安來說不公平什麽的,而是你現在做的事,以後将會得到的回報真的是你想要的嗎?真的能補償你現在失去的嗎?有些得不償失的事最好還是別做了,因為你失去的東西可能以後無論怎麽努力都沒辦法再賺回來了。名利都是身外之物……”

“身外之物?”林泉聲音尖銳地打斷了簡潔的話,“那我這個人也是身外之物?我的殘疾也是?”

簡潔只好閉上了嘴巴。她知道林泉失去的的确不僅僅是名利,有些尊嚴和不甘不是用金錢可以衡量的。她想了想,又說:“行了你也別生我氣了,你還要靠我幹活呢。反正我一切繼續按計劃進行,只是你這樣打算的話,我們速度似乎會推進得再快一點?”

林泉看了看她。他本來也不是想向簡潔發火,只是心情實在差勁,忍不住就将簡潔當成了出氣筒。這種事他以前絕不會做,此刻卻竟然幼稚浮躁到了這種程度。心裏的郁結又變得更加難解了一些,面上對簡潔倒是緩和了下來。

“嗯……你別在意,我心情不好罷了。”他低聲說。簡潔了然地點點頭,安慰他道:“沒關系,反正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我還等着你給我漲工資呢。”

林泉扯開唇角勉強笑了笑,心裏卻刀絞般痛了起來。他還記得自己仍然住院那會兒,趙歲安看出了自己有事瞞着他卻并沒有過多追問。那時候的趙歲安牢牢将林泉抱在懷裏,親吻溫柔得如同蟬翼抖動,那雙深邃的眼深深望進林泉的眼中,趙歲安對他說,“無論你和誰鬧翻,都不會和我鬧翻的。”

曾經這樣說過的男人,已經離開了這間他們一同生活的公寓,從那天林泉離開趙家之後,他和趙歲安再也沒有見過一面。

大概也是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吧,林泉這陣子把經歷都用在了帶喬碎玉接手林氏制藥的工作上。喬碎玉本來就作為喬納森集團的代表和林氏合作過不短的時間,而且喬納森集團也是制藥公司,對她來說讓她熟悉林氏的工作并不是什麽難事。只是自從林泉把喬碎玉帶進林氏的工作中之後,公司裏就滋生了一些詭異的氛圍。本來林氏上上下下都知道那時候林泉和喬碎玉談戀愛的事,後來林泉卻莫名其妙地和一個男性Alpha結了婚,沒幾個月又離了,重新和喬碎玉談婚論嫁起來。一開始大部分人都搞不清楚執行總裁這唱的到底哪出戲,然後就有人通過行運物流出的事來猜測林泉和趙歲安的聯姻因為趙家的産業出了岔子而告急,林家急于跟趙家撇清關系,就又搭上了喬碎玉。其實這樣的說法還是有蠻多地方邏輯不通順的,但是八卦的傳播從來就不講邏輯,人們總是樂于挖掘高高在上的人生活中黑暗和不堪的一面,并對此加以最惡意的解讀。公司裏的人看林泉的目光也漸漸奇怪起來。

林泉倒不怎麽生氣,反而将此視為一次絕佳的考察機會。他在這段時間裏不光帶着喬碎玉把公司各部門、崗位和職能的員工都熟悉了一遍,他自己也順便借用員工們對自己産生的反應來做進一步的人力評估。是時候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了,而林氏制藥的死活林泉當然不打算在乎。

下班之後林泉拒絕了喬碎玉共進晚餐的邀約,自己開車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喬碎玉現在幾乎每天都在約他,倒不是想發展什麽不倫之戀,只是林玉汝常常叫喬碎玉吃晚飯,似乎是想借機對自己女兒深入了解、增進感情。喬碎玉畢竟是被朱莉娜養大的,就算她現在已經接受了自己将要入主林家這個事實,她對林玉汝的印象卻沒那麽容易改變,也并不情願和林玉汝多接觸,所以每次都試圖拉上林泉。林泉才懶得管他們去死,如果不是為了工作,他完全不想跟自己的父親和妹妹有半點接觸。雖然和喬碎玉一起工作算得上省心,并不怎麽費腦力精力,但林泉還是覺得跟她呆在一個空間裏簡直備受折磨。他寧願早點開車回去,一個人守在趙歲安不會回來的空房子裏,承受着孤獨的撕扯。

其實比起本來林泉住的地方,他和趙歲安同居過的那間公寓離公司的距離倒是更遠一點,而且現在也沒有趙歲安回去給他做飯了,這附近的外賣數量都不如自己那間房子附近多。可林泉就是願意在這兒呆着,他還記得從趙家回來的第二天,那天晚上他明明知道趙歲安不會回來了,那個無所事事的下午林泉還是去了超市買了一堆食材回來,都是趙歲安愛吃愛做的,林泉在腦子裏回憶着趙歲安在廚房裏忙活的樣子,試着做了一桌子菜。結果糖醋魚酸得不能入口,豆腐被燒成了豆腐渣,一碗茄子有半碗都是油,這還不算,收拾魚的時候林泉手上還被劃出了好幾條口子。他坐在餐桌邊上一邊嚼着那難以下咽的飯菜,一邊設想着如果趙歲安還在,看到他笨手笨腳收拾魚的樣子就會把他趕出廚房,怎麽可能讓他有機會把手劃破?就算他一個不注意把手劃破了,趙歲安估計抱着藥箱就沖過來了,那男人會神經質一樣地給自己上酒精、包紮好,嚴禁自己再碰水,把自己趕到電視前面不準他進廚房,然後變魔術一樣端出一桌子可口的飯菜,得意地向林泉炫耀自己的好手藝,嫌棄林泉笨手笨腳,還不準他去洗碗,甚至連洗澡都恨不得自己代勞。

這樣的設想對那時候的林泉來說等同于自虐,喉間一陣陣發緊、鼻子一陣陣發酸,眼睛都燙得像是要溢出鹽水。可林泉卻中毒一樣停不下來,甚至甘之若饴,仿佛只有拌着這些對趙歲安的渴望和想念,才能咀嚼得下這一桌子無邊無際的苦澀煎熬。

日子一長,林泉就幾乎适應了自己這種自虐一樣的活法。他現在習慣于給自己制造出趙歲安還在身邊的假象,執拗地生活在已經腐朽了的、曾經有過趙歲安的空氣裏。踏出這間房門,他還是優雅從容的林氏制藥執行總裁;可回到這裏關上房門,林泉就變成了一個抛棄了丈夫并為此而心力交瘁的、以回憶為食水的落魄Omega。僅僅半年之前林泉都不會想到自己居然會淪落到這種地步,巨大的落差和變化強烈地諷刺着他,他被迫接受現實,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适應。

車開進地下室之後林泉接到了一個電話。這時候的林泉已經停好車,準備打開車門上去了。這個電話打進來,一看到來電顯示林泉就心裏一緊,迅速又把車門落了鎖,确認了車窗都已經關得嚴實了才接起電話。

“出什麽事了嗎?”他接起電話就問那一端。

“有人等在停車場蹲點,應該是針對您的。”

林泉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往車窗外看過去。從他的角度看出去倒是一切正常,但他并不懷疑電話那一端的人。那是林泉通過軍方的關系請來的負責自己安保工作的人,是瞿翔鷹專門推薦的人,非常可靠。林泉直接問他:“是照片上的人嗎?”

“是。”那邊給出了肯定的答複。

林泉明白了。他交代了兩句就挂斷了電話,轉而又撥出了另外一個號碼,電話撥出之後停車場裏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動靜。

也是。要是連這種低級錯誤都會犯,那也就不是他喬恩賜了。

電話接通得很快,喬恩賜也立刻就猜到了林泉為什麽會打給他。

“看來是被泉哥發現了啊……”喬恩賜的聲音聽上去有點遺憾,“我還想着這麽久沒見,跟泉哥好好說說話呢。”

林泉現在也算是摸清楚了,喬恩賜這混蛋說話裝腔作勢得讓人作嘔,而他的語氣越是裝腔作勢,要麽就是他越得意、越興奮,要麽就是他着急了。看現在這個情形,十有八|九|是後者。

“你怎麽還沒滾?”林泉刻意用最冰冷厭惡的語氣開口,“像條狗一樣在別人周圍打轉——我們聯盟現在對流浪狗這麽寬容了嗎?”

喬恩賜顯然沒料到林泉一上來就把話說得那麽重。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才再次響了起來:“泉哥心情這麽差嗎?不過是離了個婚,趙歲安那種人,跟他呆久了智商會變低的吧。”

本來林泉只是刻意表現出自己對喬恩賜的恨意,順手再把他激怒,想讓他自己露出馬腳,誰知道喬恩賜一上來就戳了林泉的痛腳。林泉心裏一陣鈍痛,怒火蹭蹭蹭地往上冒,他現在不用假裝都一副厭惡到極點的樣子,冷然對電話那頭說:“閉上你的狗嘴。從你嘴裏說出他的名字你都不配。”

喬恩賜也被這赤|裸|裸的惡意激怒了,他長這麽大,從小就不缺身份地位,就算有人不喜歡他,也很少這麽直白的表露出來。對于林泉他其實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算是有興趣,然而被自己感興趣的人如此不加掩飾的厭惡着,就算是修養好的人也不可能無動于衷,更何況喬恩賜本來就是只披着人皮的野獸。此時他正潛伏在停車場的一角,戴着連帽衫上的帽子窺視着林泉那輛動都不動一下的車,心裏怒意大盛。他壓低聲音,有些咬牙切齒道:“我真是高估你了,居然被趙歲安那種貨色迷得神魂颠倒的。他有什麽好?還有我姐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麽算盤。”

林泉雖然盛怒,但腦袋還相當清醒。喬恩賜這句話讓他的雷達一下子高速運轉起來,他只怔了半秒鐘時間,就立刻開口反擊道:“我跟趙歲安的事輪得到你來插嘴?你們家人就算現在立刻死光再投胎出來也比不上趙歲安一根頭發!”

他是故意在反擊中完全忽略喬恩賜最後那半句話的,這會讓喬恩賜産生一種錯覺,覺得林泉對那句話毫無反應,如果喬恩賜只是在用這話試探林泉,那麽他就會無功而返,甚至打消懷疑。但林泉并不确定這種花招對喬恩賜會不會奏效,只聽喬恩賜在電話那頭冷笑道:“他再好也沒用,現在你還不是得乖乖地跟他一刀兩斷?我勸你最好別跟趙歲安再有什麽瓜葛了,為了他和他們家好。我今天可以用他爸對付他,明天就可以用他媽對付他,你要是和他斷不清楚,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們後悔。”

“你這個混蛋……”林泉氣得咬牙切齒。喬恩賜陰森的笑聲順着電波傳了過來:“不光是趙歲安,你太指望我姐姐也沒用。她這個人心最軟你,一看就知道對你有愧疚。你放心,我知道你看不上這種軟弱的牆頭草,遲早有一天我會讓她也保不住你的。”

這句話說得林泉不寒而栗。他到現在都搞不清楚為什麽喬恩賜一直針對他、一天好日子都不想讓他過。他手指有些顫抖,深吸了口氣才盡量平靜地問出了這個他一直都想問的問題。

“你到底想怎麽樣?你想……你想從我這樣的人身上得到什麽?”

喬恩賜再次發出了那種桀桀的笑聲,聽上去就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一樣讓人難受得想要摔電話。

“從你身上得到什麽?你想得太多了,我是想把你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扒下來。你的能力、財富、地位、名聲,統統都扒下來,最後還有你的衣服——你自己是不會有意識的吧?林泉,你這樣高傲自信、骨子裏就不把Alpha放在眼裏的Omega,是最适合被一個Alpha徹底摧殘、揉成一團爛泥的,你總有一天會被我摔得粉身碎骨、扒得一|絲|不|挂,總有一天會……”

林泉挂斷了電話,胸口不斷起伏着。

他感受得到喬恩賜的這些話并不是威脅,而是真心這麽想的,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亢奮得聲調都不穩了,林泉簡直能夠想象出喬恩賜帶着怎樣一副瞳孔放大鼻翼掀動的表情在說這樣的話,這讓林泉呼吸都不經意地顫抖起來。他還是第一次正面得知喬恩賜居然抱有這樣可怕的想法,他太低估這人的異常了。

電話再次響了起來,就連鈴聲都吓了林泉一跳。他現在仍有些驚魂未定,被吓了一跳之後怒意瞬間上湧,看也不看地就接通電話罵了過去:“我說了閉上你的狗嘴!跟你這種變态我沒有一句話………”

“林泉?”

一個意料之外的女性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了過來,聲音裏明顯帶着驚訝。林泉才是真的吃了一驚,這才把電話拿開看了一眼屏幕。

居然是石瑩。

林泉反射性地開口想叫媽,但聲音還沒出來他就想起自己已經和趙歲安離婚了,于是驚惶還沒褪去的心髒又被一陣酸楚侵襲。“真是對不起啊阿姨,剛才有個危險的人打電話來騷擾我,我沒看清楚。”

“沒關系。”石瑩的聲音聽上去比上次在趙家看見她的時候鎮定平和了許多,她溫柔地問林泉,“那人沒把你怎麽樣吧?危險嗎?要不然報警吧?”

“不用不用,”林泉連連搖頭,“我已經解決了,謝謝阿姨,不用為我擔心的。”

“那就好……”石瑩喃喃說了一句,然後電話兩端就都陷入了沉默。

氣氛有點尴尬。石瑩從來沒給林泉打過電話,他倒是跟着趙歲安去過趙家兩次,畢竟接觸的時間太短,他和趙歲安的父母并沒有真正熟絡起來。現在石瑩突然打電話給他,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阿姨找我,是有什麽事嗎?”最後還是林泉直接問了出來。石瑩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然後聲音有些微妙地問:“不知道你有沒有空,我想跟你見個面、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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