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決絕
挂斷電話之後林泉幾乎立刻對喬碎玉說:“你現在立刻把喬恩賜的所有電話號碼,包括這個,”他把自己的通話記錄拿給喬碎玉看,“全部設置到通話中的狀态,別讓他給你打電話。”
喬碎玉馬上照辦。她明白林泉讓她這麽做的意圖,但是剛才林泉和喬恩賜之間的那通電話不僅讓喬恩賜産生了混亂和懷疑,喬碎玉也多少有些雲裏霧裏。現在整件事情裏怕是只有林泉一個人看清了牌面,而先不說沒搞明白的喬碎玉,趙歲安顯然是最無法接受這樣的發展的一個人。
“那是什麽意思?你要做什麽?”趙歲安一步跨前,伸出手緊緊掐住了林泉的肩膀,逼着他和自己四目相對。
胃裏隐隐有些翻騰。就算林泉自己知道這完全是心理作用,但是做出這樣的決定對他來說也實在極不好受。
“就像我剛才跟他說的那樣,我們要離婚。”他看着趙歲安輕聲道,視線中趙歲安的表情一瞬間就由緊繃變換到驚愕,再變換到無法接受的扭曲。
“這只是緩兵之計,”林泉急忙續道,“我不想和你分開,但是這步我們必須要走。我需要和你離婚之後再和她結婚,”他向喬碎玉的方向揚了揚下颚,喬碎玉頓時也變得一臉驚恐,“她現在跟我們是一條船上的,如果不這樣做我們就沒辦法瞞過她家那些人,包括喬恩賜。”
整個空間裏的氣氛可以用凝固來形容,就連林泉也是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只有大廳角落裏的那口落地鐘盡職盡責地工作着,齒輪的轉動發出機械而冰冷的聲音,無情地提醒着氣息沉重又混亂的趙歲安事态的發展就如同時間的流逝、齒輪的轉動一樣,從來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樣的死寂不知持續了多久,才被趙歲安凍結了一般僵硬的聲音打破。“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你都當成笑話聽嗎?”
“沒有……”
“我說我不想和你分開,你讓我相信你,然後你一轉頭就要跟我離婚、娶別人做妻子?”
“我說了,這只是緩兵之計。”林泉加重語氣說。“現在這樣做可以先救出你爸,然後讓喬碎玉和我們之間的合作名正言順。這只是一時的,不會就這麽下去。”
林泉并沒有認真想過要把整件事情瞞着趙歲安,但他同樣也不可能在石瑩和喬碎玉面前把一切向趙歲安和盤托出。他盡可能真心實意地向趙歲安解釋、讓他明白自己并不是真心想要這麽做,但趙歲安看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冰冷。
“所以你現在又要和她假結婚了?像你那時候跟我結婚一樣?”趙歲安的眉心緊緊皺着,嘴角卻像是裂開了一個口子一樣露出了一個冷笑。“跟我結婚之前你也是這麽覺得的吧?這只是緩兵之計,和我之間也不可能長久——你從沒想過跟誰長久是嗎?”
怎麽也沒想到趙歲安會問出這個問題,怎麽也沒想到趙歲安會想到這一層。林泉一時間張口結舌,他呆呆地望着趙歲安,想要說話、想要為自己辯解,卻在出聲的前一瞬間突然意識到對于現在的趙歲安來說,林泉想要說的那些辯解都已經是毫無意義的了。
趙歲安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放開了掐着林泉肩膀的手。他轉身看向沙發上早已停止了哭泣的自己的媽媽,石瑩臉上的眼淚已經幹了,比趙歲安和喬碎玉還不知所措的狀态讓她臉上的表情一直凝固在一個十分呆然的模式上。趙歲安走到她身邊扶住她,十分溫和地對她說:“媽你先上去休息吧。不是什麽不能解決的事,你放心,我很快就會把爸爸帶回來的。”
石瑩又不是傻子。在經過了一開始的摸不着頭腦之後,她現在也慢慢回過味來。她帶着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兒子一會兒,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用更加複雜的表情瞥了林泉一眼,然後被趙歲安送上了樓。
客廳裏暫時只剩下林泉和喬碎玉兩個人。林泉知道這還遠遠不是結束,他看向喬碎玉,喬碎玉立刻走到了他的身邊。
“我弟弟到底說了什麽?泉哥你……你是認真的?你到底怎麽打算的?”
林泉用不帶感情的語氣平板地說:“你應該也猜到了,喬恩賜現在肯定在亞細亞,喬納森家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把他送了回來監視你,他們對你有了很重的疑心。現在想要讓我們的計劃照常進行,就只有讓喬納森家以為你還是跟他們站在一條道上的。我的打算是和趙歲安離婚,和你結婚,對喬納森家就說你是拿趙德旺當做籌碼,要挾我讓我這麽做的。這樣既能對喬納森家交代得過去,又能讓你名正言順地進入我們林家,還能救出趙德旺,一箭三雕。”
喬碎玉的表情一開始還很是驚訝,林泉越往下說,喬碎玉的表情就越是不可捉摸了。她目光十分幽深地看着林泉,過了一會兒之後才輕聲開口:“你确定要這麽做?”
林泉擡起眼簾掃了她一眼:“你有什麽更好的辦法麽。”
當然沒有。無論是從誰的立場來看,林泉的這個辦法都再好不過了,只是那需要完全抛卻感性的思維,徹徹底底地用理性、從利益的角度去考量。喬碎玉擡頭看了一眼樓梯,趙歲安消失的方向像是還留有看不見的硝煙一樣讓人精神緊繃。她知道趙歲安此時此刻一定是一萬個不想看見她,而從她的立場而言她又沒什麽理由讓林泉放棄這樣的打算。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對林泉說出她拒絕這場注定虛假的婚姻,更何況就事論事而言這的确是個無可挑剔的好主意。喬碎玉嘆了口氣,低聲說:“我會想辦法拖延對趙德旺的調查時間。現在需要我去把我弟弟臭罵一頓嗎?”
“你弟弟暫時不重要了,”林泉搖了搖頭,“如果你要臭罵一頓,就直接去罵喬納森本人好了——喬恩賜玩的這一手肯定是他們在背後撐腰,要是他們對你沒了懷疑、被你說服了,那喬恩賜在亞細亞也就根本待不下去了。讓喬納森家趕緊把喬恩賜遣返回美聯邦,他在這兒盡會壞我們的事。”
喬碎玉對此深表贊同。她用兩秒鐘的時間在腦子裏理清了自己接下來需要做的事,迅速地和林泉确認了一遍之後,腳底抹油一般離開了趙家。她可不想在這時候見到怒火中燒的趙歲安,那是趙歲安和林泉之間的事,需要他們倆單獨處理。
她前腳一走,後腳趙歲安就從樓上下來了。林泉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局面才是最艱難的,因為之前的那些問題他需要的只是考慮解決辦法,而現在他需要的是過了自己心裏這一關。
所謂關心則亂。林泉看着趙歲安一步一步從樓上走下來,那沉重的腳步就像是控制着他心跳的節拍一樣,讓他的喉間一陣一陣發緊。
他從沒見過趙歲安這樣的表情,就算是他們最初剛認識的時候,趙歲安對他懷有深刻敵意的時候,林泉都沒有覺得他看着自己的樣子那麽讓自己難受過。每天每夜都看慣了的臉上曾經滿是溫柔、戲谑、心疼、擔憂,而現在趙歲安站在離林泉還有三步的距離之外,中間隔着冰冷到凝固的空氣,那雙擁抱過林泉的有力的雙手結結實實地插在外套口袋裏,一絲膚色都看不見。
別這樣……林泉心想,但他無法将自己這樣的心聲吐露給趙歲安,他只能看着趙歲安站定在那兒冷冷地看着自己。林泉覺得這距離太讓人難受了,他抿了抿幹澀的嘴唇,主動走到趙歲安身前,微微擡起眼簾看着他。
趙歲安沒有拉開距離,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用錐子一樣的目光看着走近的林泉。
“你能理解我麽?”林泉輕聲問道。把問題問出口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是那麽懼怕得到趙歲安的回答,因為他已經猜到趙歲安會給出自己什麽樣的答案。
“理解你什麽?”趙歲安還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理解你什麽都不告訴我,轉頭就像丢抹布一樣把我丢掉?”趙歲安冷笑了一聲,“你是不是以為我是你養的一條狗?無論你怎麽踢怎麽踹、怎麽視而不見不把我當人看,我都會乖乖留在原地等你看我一眼?”
趙歲安的聲音與其說是諷刺,倒不如說是苦澀到了極點。明明知道自己有事瞞着他不說,趙歲安卻始終沒有追問過,對于趙歲安這樣的男性Alpha來說這需要有怎樣的耐性和溫柔?林泉這時候才體會到什麽叫心如刀絞。
“對不起,我……”
明明想要和盤托出,話到了嘴邊卻又生生停住。艱難的思緒在腦子裏繞成一團,最終說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需要走這樣一步棋。”
仿佛覺得林泉說的話很好笑一樣,趙歲安冷硬的表情裏透出了一絲可笑。“所以你說的‘我們’,從來就跟我沒關系是吧。”
林泉連忙搖頭:“怎麽會沒關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要确保你爸能順利脫身啊。”
“為什麽你最先要确保的是這個?”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林泉一開始沒反應過來趙歲安為什麽這麽問,但他看到趙歲安臉上了然而諷刺的表情,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自己心裏的想法。
“你明知道的,”林泉略微垂下視線,輕聲道,“我的那些事,我不想把你給扯進去。”
他這樣對趙歲安說,也這樣對自己說,話說出口之後他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說服趙歲安,還是說服林泉自己,仿佛這樣說了,這就是自己真實的想法了一樣。
但,就像是在林泉自己想明白自己的想法之前,趙歲安就已經先一步察覺了他的心思一樣,這樣的說法都騙不了林泉自己,當然就更騙不了趙歲安。
“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倒是不願意把我扯進你的事情裏。”趙歲安自嘲地笑了一下,“很好,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趙歲安低低地嘶吼了一聲,深邃的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血紅。“你的人生,無論好的壞的我都想參與,因為我是你丈夫,是你的家人,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知道你有事瞞着我,我不問不代表我不關心!我就不信你連這點事都想不明白,可你不光瞞着我,現在還着急忙慌地把我排除在你的人生之外——你要我告訴你為什麽你最先要确保的是我爸能順利脫身嗎?因為你心裏覺得你是把無關的人牽扯進來了,你根本沒把我的家人當做你自己的家人!”
趙歲安的聲音并不大,甚至還為了避人耳目而刻意壓低了,但在林泉聽來卻震得他耳膜生疼。心裏隐藏着的、連自己都沒發現的想法被這樣揭露出來,原來是這樣一種衣不蔽體般的感受,林泉目不轉睛地瞪視着趙歲安通紅的雙眼,另一個一直以來從不曾自知的想法終于在這一刻凝結成句。
“你怎麽不問問我想不想讓你參與?”林泉的聲音也變得咄咄逼人起來。“我不想讓你看到我不好的一面,你怎麽就不明白!”
話一出口林泉就被自己吓到了。他從來沒有這麽沖動的說過話,這個想法一直以來在他的腦子裏都沒有成型,卻在這時候被他就這麽說了出來。很長時間之後林泉才意識到當時的自己實在是太不冷靜,但這個時候的他已經完全沒有餘裕去思考自己冷靜不冷靜了。
“因為你明明可以不這樣!”趙歲安分毫不讓地怒視着他:“對我來說你本來就什麽都好,是你非要把自己變成一副不好的樣子!你不肯依靠我、不肯相信我、不肯讓我變成你的後盾,你根本不願意把自己分享給我!所以你才會把事情搞成現在這個樣子!你會變成你自己讨厭的樣子!”
林泉說不出話來。這場對話進行到這裏,其實已經完全失控、也毫無理性可言了,兩個人說的都是完全感性的、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沒有任何實質性意義的話,但對于他們的關系來說這樣的對話簡直再重要不過了。
可惜,也再不是時候不過了。從沒有任何一刻,林泉覺得從趙歲安口中吐出的話語那麽像是鈍刀子割肉一樣難以忍受,他嘴唇發顫,一雙明亮的眼睛此時蓄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
“所以你也會讨厭我,是嗎?”
連說話的聲音都是顫抖的。這時候的林泉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這麽害怕被趙歲安讨厭了,一直以來他吞吞吐吐不願意把整件事向趙歲安和盤托出,也從來不願意深入去思考自己一拖再拖的原因,是因為潛意識裏的自己早就已經知道了,知道自己對這個人已經在乎到了這樣的地步。
而同樣是在乎,趙歲安心裏對林泉的在乎則讓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林泉的這個決定。
多諷刺啊。
趙歲安深深吸了口氣,表情和語氣已經變得平靜,但眼中的血色卻絲毫沒有褪去,只讓他這副神情顯得沉重又乖戾。
“你要是決定離開我了,就別再回來了。”他聲音嘶啞地說,“因為回來的那個你,一定不會是我喜歡的那個你了。”
林泉在恍恍惚惚地把車開出趙家、大腦一片空白地随便找了個路邊停下之後,才終于把那口顫抖着的氣息吐出來,呆呆望着前方的路。天色愈發暗沉下來,和遠處的路連成黑灰色的一片,林泉一邊感受着心口處片刻不停的絞痛,一邊還在想着,這似乎是趙歲安第一次親口對他說,他是喜歡自己的。
可惜,這可能就是最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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