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遇
“聽說江南顧家大公子今日也來了?”
“可不是,真是天下紅雨了!顧大公子有七年沒問過江湖事了吧?聽說是七年前生了一場大病,從此退出江湖了?”,兩位身着碧綠色青衣的妙齡丫鬟手中還拎着一個精致的小花籃,花籃裏是今日早晨方采摘下來的新鮮的桃花花瓣,三小姐吩咐的事可不能辦砸了,否則那位姑奶奶非得剝掉自己一層皮不可。
最初開始說話的小丫鬟聲音又響起,只不過明顯放低了聲音,左右環顧一周,沒有看到別人,才神神秘秘道: “這你就不知道了,什麽生了怪病,那都是說給別人聽的。”
“哦?姐姐莫不是聽說了什麽秘事?”年紀較小的丫鬟是上個月才來方府,好奇心正旺盛,聽到同伴明顯的暗示,心裏就像被耗子抓了似的,忍不住向好姐姐打聽打聽。
整個府裏除了三小姐會懲罰她們這些小人,其他主子對下人都很和善,是以下人之間也會偷偷傳播一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當做樂子,年紀稍大一點的丫鬟也不瞞着,這裏是偏院,府裏的貴人也不會到這裏來,倒不怕被有心人聽去。
“我跟你說,這顧大公子可不得了!先不說他出身名門,本人又生的風流倜傥,只說二十歲那年就在煙雨樓三年一次的大比中奪得頭籌,名聲大噪,再加上江湖第一仙子鳳姑娘對他死心塌地,這天下誰不羨慕!一時間公子顧臻真是風光無限,前途大好。只可惜……”
小丫鬟聽故事正聽得津津有味,卻在這緊要關頭停下真是要了她的小命,一雙大眼巴巴的望着講故事的人,“好姐姐,然後呢?然後怎麽了?”
被叫做好姐姐的丫鬟失笑,敲了一下小丫鬟的額頭,聽到小丫鬟低聲痛呼一聲,才彎了她那雙好看的眼睛。
“只可惜,七年前那場正魔之戰中,這顧大公子偏偏對離淵閣的少閣主一見鐘情,還說非他不娶。顧老莊主一怒之下廢了他的武功,将他關進了顧府的水牢。老莊主本想着顧大公子武功已廢,量他也逃不出去,于是放松了水牢的守衛。卻不料當天晚上那離淵閣的少閣主就闖進了顧府水牢将人劫走了,從此兩人再也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
将七年前那場足以轟動武林的舊事只這麽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講了出來,那丫鬟還忍不住義憤填膺的唏噓,“顧大公子真是瞎了眼,鳳仙子貌若天仙他看不上,偏偏看上了一個男人,最可恨的是那男子居然是魔教之人!擁有一身好武功如何,天賦異禀又如何,真是讓人失望至極!”
小丫鬟拎着籃子不敢說話,她雖然年紀還小不懂大人之間那些情情愛愛的故事,心裏卻又忍不住想為顧大公子開脫,“他也只是愛上了一個他想愛的人,又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是你們非要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人家還沒說你們自作多情呢!”只不過這話打死她也不敢說出來,只敢偷偷腹诽。
直到兩人逐漸走遠,再聽不到她們的說話聲,蹲在偏院那堆廢棄的破爛桌椅後面的韓越才悄悄呼出一口氣,捶了捶泛麻的雙腿,扶着那三條腿的梨花木椅子小心站了起來。
忍不住在心底苦笑一聲,真是,這宋府未免對下人也太縱容了些,這等江湖秘聞至今沒有幾個人敢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敢于随意高談闊論的那些人,不是江湖上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不死便是根本不懼怕江南顧府的報複的一些瘋子。
可偏偏很不幸的是,韓越哪一方都不是。如今,他也只能慶幸這偏僻的院子裏只有他一個‘幸運’的聽衆免費聽了一場顧大公子的豔事。
然而,韓越忘記了,老天似乎從他出生那一天便忘記了将幸運這個詞放在他的頭上,反而是各種各樣的倒黴事特別喜歡眷顧與他。
于是,在韓越這口氣還未真正放下,正準備悄悄離開這是非之地時,一滴水恰巧從三條腿的椅子右側那棵老梧桐樹上滴落下來,不偏不倚砸到了韓越高挺的鼻梁上。
韓越的鼻子天生就比別人靈敏許多,認識的人都親切的稱呼他為狗鼻子,狗鼻子韓越嗅了嗅,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道和今日宋盟主拿來招待貴客的梨花白一樣,他替師父斟酒的時候聞到過,這樣純粹卻不濃烈的酒香,像他這種嗜酒如命之人,只需聞到一次,便讓人再也無法忘懷。
韓越心驚膽戰的擡起頭,果然看到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正盯着他。
韓越倒吸一口涼氣,直接呆在了原地,腦袋“嗡”的一聲炸開,本就不大的膽子這下直接沒出息的飛了,慫巴巴的韓越此刻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這下死定了!”
樹上那個拎着一壺上等好酒梨花白,穿着一襲鮮豔紅衣的俊朗男子正是丫鬟們口中的主角“顧臻”。
韓越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悲催到随意聽個故事也能碰到故事中的主人公,還被人給逮了個正着。
顧臻從樹上一躍而下,晃了晃手中的酒壺,姿态随意的往樹上一靠,笑眯眯的看着三魂被吓掉了二魂的韓越,“我見過你,你是那個,那個逍遙門老道的弟子?叫什麽來着?”
和顧臻張揚的打扮不同,他的聲音格外低沉,似有若無帶着一股深情缱绻的溫柔。韓越一個激靈,後背不自覺挺直,像是最低級的士兵向将軍彙報前線軍情一樣正式,“韓越!”
顧臻似乎被韓越緊張的樣子逗笑,眼睛彎了一下,不再是那種不懷好意的似笑非笑,而是真正從心底散發出來的那種愉悅的感覺。
顧臻出身于名門世家,即使毫無形象的倚在樹上也掩蓋不住他那一身器宇軒昂,再加上長相風流倜傥,一雙桃花眼似乎有無限風情,笑起來的時候習慣性的眼尾微微上挑,一時間竟将韓越看的愣住了,遂即反應過來,不由羞的耳後通紅一片,難怪鳳仙子到如今還對他癡情一片。
顧臻似乎心情不錯,毫不在乎剛剛丫鬟們對他的诽謗,看了一眼手中的好酒,看着眼前的少年,挑眉問道:“多大了?”
“二十四!”
顧臻微微站直了身子,帶上了不可思議的神色,上下忍不住打量了韓越幾遍,“二十四?你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
韓越貌似有些不太好意思,左手無意識的搓了一下腰側的衣服,有些羞赧道:“我就是看起來年紀小,所以師父師兄他們都很照顧我。”
顧臻像是沒骨頭一樣,好不容易直起了一點腰,此刻又懶趴趴的倚在了樹上,右手一揚将手中的酒壺扔了出去。
韓越手忙腳亂的上前接住,傻傻的看着手中的酒壺,不明白顧臻何意。
顧臻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擺擺手道:“這酒也就聞着味道不錯,可惜不夠烈,我喝不慣,就送給你了。憑你的身份,大概也喝不到這酒吧!”
韓越只是逍遙閣一個打雜的弟子,若不是這次師父帶着小師弟一起出門需要個人安排一些瑣事,還真輪不到韓越跟着出門,這酒是宋盟主拿來招待貴客的,韓越莫說喝一口,就是聞上一聞都是莫大的幸運了。
可韓越也是個有骨氣的人,即便對方是大名鼎鼎的顧臻,這種施舍一般的語氣也讓韓越有些惱怒,擡眼望去卻發現顧臻早已消失。
韓越心中一驚,自己武功雖然一般,但是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不能悄無聲息的就從自己身邊消失了,顧臻的功夫到底修煉到了何種境地?還有,小 丫鬟不是說顧臻的一身武功不是被顧老莊主給廢了麽?
帶着滿腔怒氣與疑惑,韓越偷偷摸摸回到了宋府的會客廳。
廳裏大多數的客人都已經被安排進了宋府後院的客房裏,唯獨逍遙門的一派老弱道士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任由宋府的小丫鬟怎樣勸說,門主大人撸着胡子八風不動,裝作聽不到的樣子,将小丫鬟急的團團轉,眼淚都要下來了。
韓越一進門就發現了這種詭異的氣氛,腳步一頓,又若無其事的走了進去,向門主行了個大禮。
老門主一見他也不裝聾了,‘騰’的一下就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瞪大了那雙牛眼,從鼻孔了“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淚眼汪汪的小丫鬟連忙跟上帶路,心裏慶幸這牛脾氣的道長終于舍得将他那尊貴的屁股從木椅上移開了。
韓越莫名其妙的看了小師弟一眼,小師弟無奈的聳聳肩,表示這事不好當着別人的面說,讓韓越私下去找他。
韓越在門主的屋外徘徊了半天,老道長也沒有給他開門,眼看着天色暗沉下來,韓越嘆了口氣,決定先去小師弟那裏探探風。
小師弟趴在門框上探頭探腦,并沒有發現可疑人物,然後一把将韓越拉近他的房間,偷偷摸摸點亮一根蠟燭,接着目光複雜的看着韓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韓越被他那詭異的目光看的頭皮發麻,清了清嗓子,道:“師弟,我做了什麽惹師父不高興了?”
小師弟目光幽怨,語氣頗為埋怨道:“師兄,師父對你恩重如山,當初你受了重傷躺在逍遙門山下,還是師父心軟将你帶回了逍遙門,你怎能做出如此忘恩負義的事!還是,還是……為了那樣一個人!”
有些話,小師弟臉皮薄,氣的紅了臉也說不出口。
韓越滿頭霧水,絲毫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小師弟,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說清楚了!”
“唉!師兄,你喜歡男人也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情,咱們逍遙門也不是沒有這種先例,師兄弟們也不會嘲笑你,可你看上誰不好,怎麽就偏偏看上了顧臻那個浪蕩子呢?”小師弟還在語重心長的教誨這誤入歧途的師兄,感覺肩上責任重大。
猶如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韓越頭頂,意識都跟着模糊了一瞬,幸而及時反映了過來,韓越有些發懵道:“顧臻?我看上他?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從哪裏聽到的謠言?”
小師弟看韓越一臉的茫然和氣憤,似乎也不像是裝的,難道是那顧臻胡說八道?
“今日宴會上你不在,那顧臻竟當着武林所有豪傑的面向門主提親,說要求娶逍遙門韓越。他還說你們兩情相悅,早已私定終身,說你願意離開逍遙門,請門主成全,還拿出了你的貼身玉佩說是信物!”提起這件事,小師弟就一肚子火氣,帶着嬰兒肥的臉龐氣的鼓鼓的,似乎輕輕一戳就會炸了。
一個接一個的九天悶雷砸在韓越頭上,迷迷糊糊的把手伸到腰間,果然,玉佩不見了!
小師弟沒有看到師兄生無可戀的臉,還在喋喋不休的對師兄進行教誨,帶着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一會兒恨不得将這忘恩負義不省心的師兄給扔出去,一會兒又恨不得将那罪魁禍首顧公子給抽皮扒筋再放進油鍋裏滾一滾。
已經被一道又一道天雷給砸懵的不省心師兄韓越一句話也沒聽進去,滿心只有一個念頭:那顧臻不是非魔教少閣主不娶嗎?
第二日一早,頂着兩個碩大黑眼圈的逍遙門門主命人将帶出來的寶貝收拾收拾都擡進了顧臻住的房間,算是韓越的‘嫁妝’,背對着同樣黑眼圈的韓越擺了擺手,江湖路遠,各自珍重!
就這樣,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的韓越就被他親愛的師門賣給了不安好心的顧大公子,從此走上了‘水深火熱’的江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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