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過往

“啪!”一個茶盞落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在顧臻的臉上,他卻連擦一下都做不到,老莊主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氣的直哆嗦,看着跪在地上的顧臻,恨不得從來沒有生過這個不孝子!

看上一個男人就算了,他顧家不是丢不起這個人,可是這個逆子,偏偏看上了那臭名昭彰的魔教少主,還有臉來請他為兩人證婚!

老莊主氣的拂袖離開,去了演武房将祖宗留下來的家法取出來,手裏拎着一個長滿倒刺的鞭子就去找顧臻,老管家在後面攔都攔不住,老莊主今天是鐵了心要打死這個逆子。

顧臻一聲不吭的跪在地上,老莊主的鞭子毫不留情,每一下都下了死手,顧臻細皮嫩肉的大少爺只堅持到第十五鞭就撐不下去,昏倒之前甚至苦中作樂的想到:幸好今日讓肖涵先在客棧中等着,沒有讓他一起來。

顧臻被老莊主一怒之下關進了那所已經荒廢了十多年的水牢之中,周圍設了重重守衛,都是顧府精英良将,別說顧臻受了重傷,就是正常情況下他也很難從重圍中逃出去。

當天夜晚,老管家匆匆忙忙從外面闖進莊主書房,忘記了敲門。

老莊主帶領十六衛來到水牢,将肖涵團團圍住,肖涵将手中的寒雪劍扔在地上,對周圍劍拔弩張的氛圍視而不見,面無表情看着老莊主,“顧臻呢?”

老莊主冷笑一聲,不将肖涵放在眼裏,直接命令十六衛:“拿下!”

肖涵顧念他是顧臻的父親,将手中的武器扔下,沒想到他居然一點情面都不念,縱使肖涵武功再高,面對十六個一流的高手,還是拿着武器的高手,堅持了不到一會兒就落了下風,被十六衛中的一位踢到了後腰,一個踉跄被另外十五個侍衛一擁而上,壓在了地上。

顧臻聽到水牢外有打鬥的聲音,打暈了守衛沖了出來,就看到了了令他睚眦欲裂的一幕,他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人,那個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在他緊閉的心扉打開了一絲縫,好不容易才讓肖涵願意對他展顏一笑,這麽一個驕傲的人,如今為了他被人壓迫着跪在地上,身上鮮豔的紅袍染上了塵泥,沒了以往的張揚跋扈,正對他的父親怒目而視。

肖涵從來沒有告訴過顧臻他的過去,只是顧臻仍然從他平日的言行舉止大致推斷出了他以往到底過得什麽日子。肖涵是一棵長在沼澤裏的花,周圍肮髒不堪,他卻遺世獨立出淤泥不染,心底的驕傲讓他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卻因為環境的影響也不願意輕易向人展示他美麗卻又脆弱的花朵。

顧臻用盡了辦法才讓那棵在風雨飄搖中的花顫顫巍巍綻放了一個花骨朵,還沒來得及靠近好好觀賞,就被他的父親強行将花朵從頸上掐斷,讓那顆好不容易才願意打開了一條縫隙的心千瘡百孔的落在地上任人踐踏。

顧臻瘋了一般撲過去,将挾持肖涵的侍衛用力撥到一邊,小心翼翼的将肖涵從地上扶起來護在身後。

老莊主看到顧臻的表情就看出了顧臻的決心,他養出來的兒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父親!”顧臻顫抖着聲音喊道,這是他心愛的人,他的父親怎麽能夠,怎麽能這樣侮辱他?

老莊主看着他,“你要和他走?”

顧臻身體一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閉上了眼睛,聲音嘶啞道:“是!”

“好!”

顧臻心中一喜,睜開眼睛,期待的看着老莊主,誰知莊主卻道:“你可以和他走,不過為了讓武林諸位朋友放心,今日必須廢了他的武功,我才能放你們走!”

江湖誰都知道肖涵是唯一一個練了離淵閣內功心法的人,此心法霸道異常,一旦開始練習此心法,便不能再停止,否則內力橫長,筋脈承受不住會爆體而亡,除非練習者願意就此斷了筋脈,廢除武功,從此甘願做一個廢人才能就此擺脫心法的控制,不過若是武功被廢以後,終身不得再練習離淵閣的心法。

顧臻震驚之下,下意識回頭看了肖涵一眼,肖涵仍然是那副毫無表情高高在上的樣子,低垂着頭擺弄被弄髒了的袖口,顧臻心中一痛,恨不得将提議回江南顧家的那個自己揪過來抽皮扒筋。

顧臻走到老莊主面前,然後毫不猶豫跪在了老莊主面前,他身上的傷口完全暴露在肖涵眼前,膝蓋毫無緩沖的磕在青石板上砸的生疼,可顧臻這一刻卻什麽也感受不到,憑他們兩個這種情況插翅也難逃,若是父親執意要廢了肖涵,他根本攔不住。

“父親,孩兒自幼沒有求過父親什麽,只今天,孩兒求父親,求父親網開一面,放過肖涵,求父親放他離開,求父親……”

顧臻話還沒有說完,感覺有水滴到了他的肩膀上,今夜月明星稀,沒有要下雨的跡象,顧臻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心思關注是否下雨,還沒等他想明白,又一滴落下,這次顧臻感覺到了,好像水滴還有些溫熱,帶着淡淡的腥氣。

他睜大了那雙風流的桃花眼,不敢置信的向後擡頭望去,肖涵臉色蒼白,挂着一抹譏诮的笑容,铮铮地看着他的父親,嘴角流下的血滴下來,這次落在了他的額頭,然後順着他的額頭流下,流進了他的眼睛,腥紅一片遮擋住了他的視線。

顧臻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剛剛在地上砸的那一下太狠,倏地還沒站起來,右手扶住旁邊的一個侍衛才沒有跌倒,他上前扶住肖涵的身體,大片大片的血從肖涵嘴角,耳朵,眼睛裏流出來。

顧臻手指不住顫抖,半天才找到了肖涵的脈搏,手指哆嗦着摸着肖涵手腕,一瞬間感覺身體裏的血液涼透了,好像有一把刀在一下一下的割着自己的心髒,心髒一陣陣痙攣,比淩遲還要痛上萬分。

肖涵努力睜開眼睛,眼前一片血紅,是他最讨厭的顏色,盡管身體痛的好像骨肉分離,他也沒有要倒下的跡象,仍然倔強的在一片血色的朦胧中準确找到顧莊主的方向,“我們可以走了嗎!”

顧莊主沒想到肖涵居然如此決絕,他本意是想刁難一下兩人,試探試探肖涵對顧臻的感情,卻沒料到肖涵居然比顧臻還要犟,還要決絕,就這樣自己斷了筋脈!

顧臻沒有等老莊主回答,将肖涵的雙手放在自己肩上,将肖涵背起,轉身就要離開,十六衛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去攔,最後看向老莊主,顧莊主背過身不再看,十六衛後退了一步,給兩人讓出了一條路。

後面的記憶有些亂,隐約記得顧臻帶着肖涵去了海上的一個孤島,細心照料了整整兩年,肖涵才能下地走路,又過了一年才能重新拿起劍柄,顧臻為他找了各種各樣的補藥,才重新将他的筋脈接上,雖然武功是無法恢複了,但是好歹能夠自保。

往後的四年,肖涵有時會在顧臻母親的忌日随顧臻前往江南,卻始終避開了顧莊主。

直到第七年,肖涵舊疾複發,不宜長途跋涉,于是留在了家中,然後就被卷土重來的肖恪下了毒帶回了離淵閣,并且抹去了肖涵的記憶,令大巫師改變了肖涵的面貌,為了防止失去記憶的肖涵再次背叛,還令大巫師在他體內下了蠱毒,必須每月拿到解藥,否則會被反噬而亡。

肖恪命令肖涵前往白道做內應,肖恪知道無論肖涵變成了什麽樣,顧臻還是會在第一眼就能将人認出來,更何況他們為了防止易容被人識破,只是在肖涵原有的五官之上略作改動。

不過肖恪對于顧臻是毫不擔心,他決不會拆穿肖涵的身份,不過以防萬一,肖恪還是給顧臻寫了一份信,要顧臻将心法交出來,并且威脅他不準與肖涵相認,否則肖涵将會拿不到解藥,到時候顧臻得到的也只不過是一具屍體。

肖恪對這樣的游戲十分熱衷,要不然他也不會專門拉着韓越一起去看顧臻行刑,每當他看到別人痛苦的樣子,內心就會升起一種詭異的快感,肖涵曾經和顧臻說過,肖恪就是個變态。

否則他也不會千裏迢迢跑到海外将肖涵抓回來再派到白道做卧底,借此折磨顧臻,卻又在知道韓越愛上顧臻之後将顧臻困在十八獄故意折磨給韓越看,對于肖恪來說,肖涵就是肖恪養的一條狗,丢了就丢了,沒什麽好可惜的,只是他不能容忍的是肖涵這種類似于背叛的行為,尤其他還膽大包天的将離淵閣的內功心法偷走給了顧臻。

韓越在冰床上躺了一會,實在是沒有睡意,估計着肖恪已經看完顧臻行刑,于是拿了令牌再一次前往十八獄。

十八獄門前和以往一樣站着兩排守衛,周圍寸草不生,是被大火焚燒過的灰敗,傳聞為了建造十八獄,肖恪曾在這裏一把火燒掉了白道一百四十三條命用來祭祀。

韓越一步步走下階梯,他以前沒有仔細觀察過十八獄,只覺得裏面陰風陣陣,讓人心底不安,今日倒是來了興致好好打量了一番這座傳聞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牢獄。

一道長長的通往地下的狹長通道,一次最多能夠通過兩人,領路的人在前頭拿着火把給韓越照路,韓越瞥見兩邊的牆壁上竟然還刻着雕紋,離近了才看得出那是十八層地獄的種種刑罰,各種青面獠牙的鬼怪,再加上地牢深處傳來一聲聲凄慘的呼救聲,配合着剛巧刮來的一陣陰風将火光吹得胡亂搖擺,竟令人生生打了個寒顫。

走過了一百零八道石階,韓越才來到顧臻的牢房外,果不其然,顧臻又被肖恪鎖在了牆壁上,早上自己給他上的傷藥已經被新鮮的血液沖刷的幹幹淨淨。

韓越打開牢門,将領路的牢頭打發出去,腳步輕緩,生怕打擾到處在昏迷中的顧臻。

顧臻卻好似能夠感應到他的存在,在韓越離他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就睜開了眼,看到韓越還能給他一個溫柔的笑。

韓越仍然保持着不急不緩的步伐走到他面前,微微擡起頭看着他,顧臻在他額頭點下一個輕柔的吻,眼底是明晃晃的心疼,聲音雖然嘶啞,卻擋不住內裏的溫柔缱绻,“你回來了?”

韓越,或者說是肖涵點點頭,語氣堅定,“我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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