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悠閑

胡亥愉悅的看着跪在門口的趙高。

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有趣,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趙高此人的情形。那時他還需要仰頭才能看到趙高的長相,可是現在,這個人正跪在自己面前,任由處置。

阿那陀沉默的站在他身後,就像是不會說話不會移動的雕塑。

胡亥的眸色沉了沉,收起臉上愉悅快意的笑,頗為無趣的道,“趙先生現在的心情如何?”

趙高當然不會認為胡亥救自己出來是好意。雖然他也聽說了胡亥對始皇說的那番話,但是……這頭狼崽子可是自己調理出來的,不會有人比他更知道胡亥的很絕。

自己對他已經沒有用處了,他還費盡心思把人弄到手,無非是為了更好的折辱自己罷了。

雖然這一二十年順風順水,已是多年不曾品嘗過這屈辱的滋味,但是趙高心性堅韌,卻也不會就此跟胡亥對着幹,他低着頭道,“罪人不敢當公子先生之稱。”

胡亥挑了挑眉,“哦,倒是很懂事嘛。你若是早些看清楚自己的身份,現在不就什麽事都沒了?”

他想不想自己争是一回事,但是趙高利用自己跟扶蘇鹬蚌相争,想當那個躲在後面的漁夫,這筆賬,胡亥卻是要好生跟他算計一番。

他就算沒有野心,那也是始皇的兒子,并且是很得寵愛的兒子,一想到眼前之人竟然把自己當成個棋子,任他擺布,胡亥心中便是怒不可遏。現下趙高落在了他的手裏,自然也沒有輕輕放過的道理。

不過他這人越是心思陰狠暴戾,面上反而越發和顏悅色,“趙高,你說是不是?”

“是。罪人不自量力,沒有自知之明,使公子惱怒,請公子責罰。”趙高低眉順目的道。

他知道胡亥的性情。越是跟他對着幹,他就越是興奮,反而越是要被他折騰。相反,這種一味的順從,卻很容易讓他失去興趣,對自己反而是好事。所以他才如此不動聲色,貶低自己。

果然胡亥哼了一聲,大約是覺得無趣,支起身子,揚聲叫了人來,把趙高帶走了。

等人走遠了,他才嘻嘻笑道,“阿那陀,你覺得趙高他聰明嗎?”

阿那陀當然不會回答。不過胡亥似乎也并不要他的回答,自顧自的道,“他就是太聰明了,真以為自己看透了我,卻不知……其實我也看透了他。”處置趙高這種事,何必他親自動手?

他以前一直跟趙高周旋,是因為他覺得這游戲挺有趣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把誰當棋子……他很是期盼,謎底揭開的時候,趙高看自己的眼神和臉色。也許他怎麽都想不到,盡在掌控的事,會被一直忽略的人破壞掉。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胡亥歪着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高大青年,然後又将視線探向茫茫遠方。

他找到了更有趣的玩具和游戲,所以……該結束了。

……

“黎族的少主長成什麽樣子啊?”荷華好奇的問道。

不知道幾千年前的少數民族跟她印象中的那些有沒有相似之處。

扶蘇無奈的看着她,“你關注的重點怎麽總是與別人有所不同?”

“大概是因為我有雙善于發現真相的眼睛。”荷華笑眯眯的,“再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現在那黎族的少主是胡亥的人了,多了解一點情況,總沒錯吧。”

扶蘇也不揭破她,将手中寫着資料的紙張遞給她,“你自己看吧。”

“身高九尺,力能扛鼎?”荷華照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驚訝的道,“這八個字難道不是用來形容項羽的嗎?”

“也許那黎族少主便是同項将軍一般的能人。”扶蘇也收了臉上的笑意,沉聲道。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可能還有點兒麻煩。

荷華也道,“胡亥是怎麽讓那黎族少主對他死心塌地的啊?我不相信扶蘇你不知道。”

扶蘇搖頭,“我還真不知道。只是猜到他似乎跟黎族的首領達成了協議,至于協議的內容是什麽,就探聽不到了。據說當時只有胡亥和黎族首領兩人在場,所以他們不說,根本不可能打聽到。”

“打聽不到就猜,不外乎是那麽幾種吧。”荷華道,“黎族人想要的是無非是族人好好活着,不被朝廷壓迫,一定程度的自主。胡亥呢?”

“也許是皇位?”扶蘇随口猜測。

荷華皺眉,“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總覺得這裏頭有點問題。假設他要皇位好了,他登基了,倒是能夠庇護黎族,但黎族能給他什麽幫助?”

如果說兵力的話,那就太可笑了。黎族人在西南稱雄,但實際上他們的人并不多。之所以能維持現在的狀态,一是因為地遠路偏,朝廷并不願意花費那麽多人力物力,派兵去鎮壓。二來也是因為西南的地理特殊。

西南多山區,道路崎岖,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而且因為氣候濕熱,以致迷障重重,就是朝廷派去的官員,許多也因為無法适應當地氣候,以致病死。如果出兵,可能會損失慘重。

但是相對的,黎族的武裝力量想要離開西南,來幫助胡亥,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語氣選擇黎族,還不如繼續跟趙高虛以委蛇呢。至少趙高這邊有利條件不少。偏偏最後是胡亥親手把人拉下來的。

“不是皇位,那是什麽?”

“也許他是想要西南那片地方作為自己的封地。”在一邊旁聽了很久的蕭何忽然開口。

扶蘇眼睛一亮,“對。如果這樣,那就能說得通了。他可以庇護黎族,黎族亦能為他所用……”

現在當然沒有這種必要,但是始皇不會一直在,如果胡亥不要皇位,扶蘇登基,他起碼要為自己打算一番。如果有了西南作為封地,就能借助黎族的力量,隐隐跟朝廷形成對抗,至少讓扶蘇不能輕動。

荷華摸着下巴想了想,總覺得……精神病人的世界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直覺,不過她感覺自己是對的。但是……既然是精神病人,那她這個正常人想要跟上他的思想,那就是妄想。所以胡亥具體到底打算做什麽,荷華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沒那麽簡單。

“但是誰給他分封?”最後她問,“始皇已經被李丞相說動,并不分封諸皇子,應該也不至于朝令夕改吧?”至少有李斯看着,這可能并不大。

——又過了一段時間,李斯那邊也設法給扶蘇傳遞了一點消息,雖然內容并不多,但是至少能讓扶蘇放下心了。

荷華說着看向扶蘇,如果始皇不封,那就必須讓扶蘇來封了。

但是好端端的一塊國土,本來都是皇帝的,憑什麽要分給他呢?要知道兄弟跟兒子可不同。分給自己的兒子,以後也只會傳給自己的子孫,說到底是自己人。但是分給兄弟,以後只能傳給侄子侄孫……關系會越來越遠。

始皇都沒有封,扶蘇封了才會分封他的弟弟們吧!

扶蘇輕輕呼了一口氣,“也許,他是想讓黎族造反。”

如果真的造反,獨立出去,朝廷一時間還真未必能夠奈何得了他們。到時候胡亥再設法跟扶蘇談條件,諸如我去勸降,但是這片地方必須分給我之類的。說不定還真的能成功。到時候名義上是分封的藩地,實際上跟一個單獨的小國有什麽區別?

“不……不會吧。”荷華有點兒不敢相信,“胡亥想得也太長遠了。”

蕭何笑道,“太子妃說笑了,政治博弈,本就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事,否則事到臨頭再去規劃,怕就遲了。”在他看來,胡亥這種算計并不算什麽。

黎族對胡亥來講,現在充其量就是一枚閑子,不到扶蘇登基的時候,基本上都用不到。至于到了那一天,還能不能用,那就是到時候的事情了。現在做些準備,不過未雨綢缪,免得到時候失了先手。

蕭何說着看向扶蘇。在他看來,自家恩主不論文韬武略,都明顯比胡亥更加優秀,在這種算計方面,更是不遑多讓。

要知道始皇二十九年扶蘇随始皇北巡,然後留在九原。但實際上,這件事他從二十七年,甚至更早的時候,就開始謀劃了。蕭何當然不能确切而清楚的知道,但是身為靠智商吃飯的謀士,只要看扶蘇的行事,也能猜到幾分。

他并不知道扶蘇的這一切謀算,建立在他已經知道了歷史的基礎上,所以在心裏已經将自家恩主看成謀略的天才,對于胡亥的這種算計,雖然也有些心驚,卻并不怎麽在意。

至于荷華,也許是因為當局者迷,身為扶蘇長遠規劃之中的一環,身在局中的她反而感覺并不是很清晰。雖然他隐隐猜到了一些,但畢竟沒有深想過,所以完全不知道扶蘇在這件事情上到底耗費了多少心力,暗地裏做了多少準備。

她驚詫的是古人的早熟程度……

想她十四歲的時候,還在上初中,最大的煩惱也就是學習的科目太多,課業太繁重,昨夜太多,考試成績不理想,跟要好的女同學吵架了,有好感的男同學喜歡的是別人……諸如此類的小苦惱,這種算計一個國家的智商和魄力,沒幾個現代小孩能長出來吧?

但是看扶蘇和蕭何的樣子,好像在這時候很正常似的。

不過古代十四歲都可以結婚,成家立業了,這麽想想好像的确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_(:3ゝ∠)_

扶蘇似乎想到了什麽,沉默了許久,才淡淡一笑,“罷了,不管他到底想什麽,既然把這些東西都直接拿出來給我看,想必也不是什麽大陰謀,暫且不必理會。”

不過,看似坦坦蕩蕩毫無遮掩,誰知是不是另一個障眼法呢?

接下來的話題轉移到了一個讓大家都比較高興的事情上:去年試種的小麥,馬上就能收獲了!

這是跟初春時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時候放眼望去,一片碧綠之色,欣欣向榮。現在卻已經換成了一片金黃,那沉甸甸的麥穗,似乎也墜在了每個人的心上。村子裏已經自發的組織起人,輪番去麥田裏看守,免得出意外了。

至于九原城其他的村子,更有不少人特意趕去參觀一番,當然,越來越多的人想定下種子,明年自己也種上。

這件事那些退伍的傷兵們并不敢自己做主,因為說到底,麥種是荷華拿出來的,怎麽做是荷華教導的,荷華只是借了他們的土地用,雖然當時說好了收成都給他們,但這些淳樸的人們卻并不願意占這個便宜,于是便層層上報,最終還是驚動了扶蘇。

扶蘇當即拍板,所有的小麥除了留種之外,全部由官府出錢收購,然後再販賣給其他的農戶做明年的種子。

當然,少不得也要送個幾百斤回鹹陽,好讓始皇用來賞人,也讓世人知道,又一種可以使用的農作物被發現了,然後逐年推廣,慢慢解決糧食産量不足的問題。

當然,這個過程也許很漫長,但是扶蘇卻很有信心。

只要百姓們能吃飽飯,安居樂業,誰會想着造反呢?大秦又怎麽會滅亡呢?

賣小麥得來的錢,荷華一分沒要,倒是要了幾十斤小麥,然後脫殼磨粉,做了一大桌“全麥宴”。

什麽包子饅頭油條面條都是基本的,餃子肉餅春餅蛋餅,發糕丸子馄饨蛋糕……但凡荷華想到的,目前能夠做出來的,她都做了一份,擺出來便是滿滿一大桌子,又精致又好看。

對了,說到調味料,自從在院子裏開發了菜地之後,荷華的調味品得到了極大的補充,雖然像醬油之類的,她還沒有get到做法不能弄出來,但是其他可以直接使用原材料的,都已經不是問題了。

這麽一大桌子的菜,扶蘇跟她兩個人當然不可能吃得掉,何況又是為了慶祝,索性就讓人去請了一大幫人來。

嗯,選人的标準比較……外人看來是不明所以吧,對荷華來說,則是把她已經知道的,所有出現在這裏的歷史人物全部都聚集在了一起。

嗯,劉邦和項羽的歷史性會面也馬上就會發生,想想就有點小激動呢。

新奇的食物沖淡了客人們對于宴會人選的疑惑。荷華還特意準備了不少自己釀的酒,于是場面很快就熱鬧起來。

出于一種惡作劇的心理,荷華讓扶蘇把劉邦跟項羽兩個人都叫來說話,然後自己在一旁笑眯眯的圍觀。

結果她發現這兩個人似乎彼此十分看不慣。後來經由虞姬解釋,才知道原來在此之前,他們就曾經發生過沖突。荷華摸着下巴沉思,莫非這就是宿命的敵人?就算改變了既定的命運,但是這種彼此間的不對付,卻是怎麽都不會變的。

想了一會兒,她又覺得自己他無聊了。

看不慣一個人需要理由嗎?不需要,反正熱鬧已經看過了,這倆人就算不和,也不會影響大局,那就随便吧。

另外在這個宴席上荷華還發現了已經驚喜(應該是有驚沒有喜),沒錯,劉邦的老婆呂雉從家鄉跟到九原來了。

就連虞姬說起這件事時,也是滿心贊嘆,“她的膽子真大,孤身一人上路,又帶着孩子,也不知有多少困難挫折,居然還真的走到這裏來了,着實難能可貴。”

荷華也很驚奇,特意跑去圍觀了一下。

呂雉并不是她想象中面容嚴肅的中年婦女。她臉上雖然帶着風霜之色,但精神卻極好。長相雖然不算上佳,可一雙眼睛尤其出色。荷華覺得,這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麽的女人。

她跟虞姬不同。虞姬也許是因為先天條件就很好,所以可選擇的道路有很多。美人嘛,總是有任性的權利,她驕傲而出塵,就算現在跟項羽成婚,也沒有洗去自己身上那種自由不羁的感覺。

但呂雉卻是傳統的古代女子典範,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平時看着溫順不起眼,但是在必要的時候,卻也能夠立刻強大起來,保護自己的孩子們。荷華在她身上看到了兩個字,堅韌。

也難怪她有膽量帶着孩子千裏迢迢的尋親了。畢竟可是歷史上能夠跟武則天齊名的女人,就算如今人生際遇不同,也不應該差的太多才對。

宴席結束之後,扶蘇聽到荷華的各種感慨,不由搖頭失笑,“我看你就是太閑了。也是,近來風平浪靜,諸事順遂,難免會有些無所事事。”

“哪有……”荷華下意識的否認,總覺得要是自己承認了,扶蘇一定會挖個坑給自己跳。

不過事實證明,不承認也沒用。

扶蘇直接摟着她的腰,調笑道,“荷華若是無聊了,幹脆給我生個孩子吧。”

荷華心頭狂跳,“生、生孩子……?”

“嗯。”扶蘇眯着眼點頭。他今日飲酒稍微過量,這會兒只覺得渾身醺然,正是狀态最好的時候,心中莫名的興奮。他攬着荷華的腰,把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我們的孩子,好嗎?”

荷華有點兒呆住了。

話說扶蘇需要一個孩子,這件事倒是不怎麽出奇。因為他都已經二十五六歲了,在古代絕對的晚婚晚育,尤其他又是太子,如果一直沒有子嗣的話,這個問題說不定會很麻煩。

實際上,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在九原,鹹陽那邊鞭長莫及,這件事早就提上日程了。

但……但是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啊。話說要生孩子需要準備點兒什麽?

荷華下意識的拉出系統,開始查詢,看看兌換列表裏有沒有什麽可用的。她以前看小說的時候,裏面神奇的東西可多了,什麽宜子丹,多子丹,催産丹,順産丹……只有你想不到,沒有系統兌換不了!

但是令她失望的是,系統列表裏只有一個生産禮包,裏面的東西都是消毒處理過的,紗布啊,紙巾啊,孕婦穿的衣服鞋子啊,另外還有毛巾濕巾奶瓶奶粉什麽的……

坑爹啊!這些東西是産婦去醫院生産的時候準備的,在古代準備這些有毛線用啊,還不是得要自己來生?

哦對,還有個産鉗,說明上說的是:難産的時候可以使用……

難産你妹啊,能不能想點兒好的事啦,這還沒懷上呢,她就覺得有點兒心慌慌的是怎麽回事?

她的思維一發散,就有點兒收不住。對于把她抱在懷裏的扶蘇來說,自然是立刻就發現荷華又走神了。他有些不滿的捧着荷華的臉,跟她對視,“又怎麽了?”

“那……那什麽……”荷華回過神來,讷讷的道,“據說生孩子很痛啊。”

扶蘇撲哧一笑,握住荷華的手道,“怕什麽,千百年來都是這麽過來的,說明這是理所應當的。別人既能做到,你自然也能。”說着更進一步的把人抱緊,不讓她有機會逃避,在她耳邊低聲道,“荷華,我想要個我們的孩子……”

荷華蹙了蹙眉。扶蘇從沒說過這件事,但是聽他的語氣,也不像是心血來潮,也許這件事早就考慮了,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

其實扶蘇已經對自己夠好了,換做別人,哪裏還會征求意見?懷上了直接生就是了。反正他們也沒避孕過。這不過就是走個過場。但扶蘇能夠想到,已經十分有心了。

但荷華還是怕。

她穿越之前還在上大學,周圍也沒有什麽孕婦,所以基本上沒有這方面的觀念,只是聽人說很疼,非常疼。如果是現代,還能考慮剖腹産,就算還是疼,起碼受罪的時間段。但是這古代要怎麽辦?一旦難産就是一屍兩命啊!

呸呸,剛才的不算……她怎麽可能難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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