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兄妹二人又聊了許久。
天色漸晚, 元承宣告辭離去, 走之前還笑哈哈地說着要“補上新婚賀禮”。
元幼祺無語于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只得有一搭無一搭地應付着他, 好歹送走了他。
折回兩人之前對飲的桌前,元幼祺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杯盤碗盞, 問唐喜道:“側妃現在何處?”
唐喜忙應道:“王妃在卧房內替您看新袍子呢!方才吩咐奴婢,若是爺這邊結束了, 便請先飲了解酒湯, 浴湯都已經備好了。”
元幼祺對着府中仆從的時候, 從來稱呼風柔為“側妃”,卻不稱“夫人”。在她的內心深處, 始終是盼望着顧蘅能成為自己的夫人的。
唐喜卻是個極聰明伶俐的, 自風柔被封為側妃,他便稱呼她為“王妃”。原本,“王妃”是吳王正妃才該享有的稱呼, 唐喜此舉無疑是恭維了風柔的位分。風柔自然歡喜,元幼祺也不是個苛責的主兒, 不會認真挑剔這個的。
聽罷唐喜的回話, 元幼祺暗自點頭。
風柔是個細致體貼的, 知道她素性喜潔,在外面沾了校場的塵土,又陪着七哥飲了酒,必定想要沐浴的。
沐浴罷,元幼祺換了身家居的月白綢衫, 将濕發随意挽起,便踱去卧房尋風柔。
她還在惦記着之前元承宣說過的那些關于韋家和顧家的往事。沐浴的當兒,她細細地将前前後後思索了一番,越來越篤定,章國公是想通過七哥的口告知自己這些往事。
那麽,章國公究竟是存着怎樣的目的呢?
是想通過自己的手,為當年之事做點兒什麽?還是,當年的事與自己有什麽重大的關聯?
當年事啊!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未出生呢!怎麽會與她有重大的關聯呢?
元幼祺百思不得其解,也知道這麽僅靠自己琢磨,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于是想起了一樁事,遂橫下心思來尋風柔。
她的身影剛剛出現于卧房門外,當值的侍女便紛紛向她行禮。
屋內的風柔,自然也就聽到了動靜。
她歡喜地迎了出來。
看到元幼祺的時刻,風柔有一瞬的失神——
剛剛沐浴罷的元幼祺,仿佛剛被清新的春雨濯洗過的修竹,挺拔,純粹,幹淨,讓人如何都移不開眼去。
那襲月白色綢衫,極襯她的膚色,更顯得那張臉俊美剔透。
風柔有些歡喜,有些惆悵,還有些說不清楚的小小情愫,她的一雙鳳目漾着兩泓柔光,嗓音也柔柔軟軟的,春.水一般。
“殿下美姿容,當真讓人移不開眼去……”
一旁的侍女,是見慣了自家王爺的俊顏的,此時聽到王妃隐含羞意的由衷贊嘆,無不低下頭去,抿唇而笑。
元幼祺哪會想到她毫無征兆冒出這麽一句來?呆呆地“哦”了一聲,順口道:“是你的浴湯備的好。”
她原是感懷于風柔心細的,卻不料這聽似平常的一句話,落在旁人的耳中,可就變了一種味道,成了夫妻間的調.情話語。
衆侍女皆紅了臉,不好意思擡頭。
風柔自是知道元幼祺根本沒有別的深意的。她性子豁朗,不肯去細思元幼祺不在乎她之類的惱人問題,遂吩咐衆侍女道:“你們且都下去吧。”
王妃親自服侍王爺,當然不需要她們在這裏礙眼的。衆侍女如此想着,都應“是”,退下了。
元幼祺見狀,暗道如此也好。她與風柔接下來的對話,是不該被侍女們聽去的。
“殿下的頭發還濕着呢,怎麽就挽起來了?這樣傷身體的。”風柔拉着元幼祺在繡墩上坐下,動手拆起元幼祺的發髻。
元幼祺本想阻止她,但轉念一想,若不讓她忙碌點兒什麽,兩個人幹巴巴地對話,總覺得別扭。于是,任由她散開了自己的頭發,披在肩頭,又任由她拿了布巾,輕柔地擦拭。
“這般也習慣了,”元幼祺淡道,“散着頭發,難免讓人多想。”
風柔輕笑,手上的動作依舊溫柔。
她知道,因為元幼祺長得俊,又是女扮男裝,若再以柔媚形象示人,難免容易被人聯想了去。
“以後便由妾身為殿下拭發,誰也不會多想什麽了。”風柔道。
元幼祺挑了挑眉。她眼下有求于人,不好拒絕什麽,只好沉吟不語,算作默認了。
風柔見她如此,心內歡悅。
元幼祺的發質極好,擦拭的時候,偶爾蹭到那烏黑的發絲,如軟緞般的好手感。她怎會不喜歡撫摸呢?
若是每日都能這般親近地為這人拭發,何愁年深日久得不到她的心呢?
風柔對自己的前景很是看好。
元幼祺感受着身後人的動作,那綿綿密密的溫柔,讓她因為風柔的靠近而繃緊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心裏面的那個想要問的問題也漸漸成形。
“今日就在府中悶着來着?”元幼祺問道。
風柔聽她問起自己的行程,感覺到她的關心,和柔笑道:“午後去了一趟鳳鳴樓,聽彭老爺子說了些這幾日樓中的事,又翻了幾頁賬目,擔心殿下回府,便回來了。”
元幼祺道:“鳳鳴樓是你的産業,你雖入了府,卻還是鳳鳴樓主。府中有奴婢侍奉本王,你不必太過挂心。”
風柔凝着她的發心,道:“殿下的話,妾身記住了。不過,妾身還是喜歡親自侍奉殿下的。”
元幼祺臉上的神情一僵,薄唇抿了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良久,兩人似乎喪失了共同的話題,空氣仿佛凝結了一般,讓人頓覺心裏不舒服。
終是元幼祺打破了寧靜,道:“你到鳳鳴樓也有十年了吧?”
風柔怔然,渾沒想到她竟與自己聊起家常來,忙掩下心內的歡喜,如實道:“妾身自九歲時被送到鳳鳴樓,得賢妃娘娘悉心栽培,到如今剛好十年。”
元幼祺點頭道:“母妃很信任你。”
風柔肅然,感激道:“是。妾身自幼父母雙亡,本是個苦命的,卻能得娘娘待親生女兒一般,命人教妾身識字、習武諸般安身立命的能耐,才能有妾身的今日。”
元幼祺極少聽風柔提及幼時的慘事,她按下好奇不提,又道:“母妃曾與本王提起過,鳳鳴樓原來不叫鳳鳴樓,是後來你接掌之後才真正有了鳳鳴樓。”
“是,”風柔答道,“鳳鳴樓與其前身,皆是為娘娘效力的。娘娘也曾對妾身提到過,沒有人比妾身更适合做鳳鳴樓的樓主。”
“為什麽?”元幼祺追問道。
風柔輕輕一笑,“若妾身說,娘娘的仇人,便是妾身的仇人,殿下信嗎?”
元幼祺微驚,“這話怎麽說?”
“娘娘曾經是這般說的。妾身其實也想知道其中的詳情,但娘娘說,将來自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時候,到時自然知曉。”風柔道。
“所以,你便不再問了?”
“是,妾身忠于娘娘,敬重娘娘,更相信娘娘所說的話。”
元幼祺一時無語。
她很清楚,風柔既然對自己如此說,便是母妃不介意她如此說。
那麽,如果是母妃介意的事呢?
“這些年,鳳鳴樓一直暗中搜集各種消息,對吧?”元幼祺忽道。
風柔一愣,旋即點頭道:“是。”
元幼祺是她心愛之人,更是她的少主人,這事,沒必要向她隐瞞。
“那麽,若本王想看一看這些記錄呢?”元幼祺試探道。
風柔擦拭她發絲的動作滞住,不明道:“殿下想看什麽?”
元幼祺轉過頭,認真地看着她,徐徐吐出了兩個字:“全部。”
顧書言在校場随同諸皇子、百官送走了出征的秦王,又象征性地回衙料理了幾樁公事,便尋了個由頭回府了。
此刻,他正在向顧蘅詳細介紹着秦王出征時候的詳情——
“……太子同丁相走後,琅琊郡王殿下便尋個由頭,單獨走了。”顧書言說罷,有些口幹,端起一旁的茶盞,飲了一大口。
“元二定是向丁奉讨主意去了,”顧蘅輕蔑一笑,“元三嘛,呵!丁同輝又豈是個安分的?”
“還有一件大事,”顧書言放下茶盞,道,“燕來宮那名宦者,已經被太子的人尋到了。”
顧蘅笑得愈發冰冷:“如此,可就有趣了……”
顧書言嘴角微抽,心道哪裏有趣了?
顧蘅瞥向他,道:“你不必擔心那名宦者會丢了性命。元二是個仁柔的,他不會殺了他的。”
顧書言被戳中了心事,尴尬地輕咳一聲,“做大事者,不拘小節。”
這話可是你說的。他看向顧蘅。
“不錯,不拘小節……總會有人在這場巨變中丢了性命,”顧蘅看向他的目光隐有兩分柔和,“可是,你的心還是會軟,會不忍心。”
顧書言嘆道:“你說的對,大奸大惡、禍國殃民之人,我恨不得将他們立時繩之以法;但這樣無辜的小人物,我總是看不得他們被牽連進來。”
顧蘅颔首:“你是仁者。仁者治國,尋常百姓才能過得好。”
顧書言見她很有幾分落寞,憶起自己方才介紹齊鴻烈随軍出征的詳情,忍不住勸道:“齊大人是久經戰陣之人,又是公認的‘福将’,你放心,他此去必定平安。而且,他只是監軍使,用不着沖鋒陷陣。”
顧蘅目光幽深,道:“道理我懂。總歸是親情,割舍不斷。”
她說着,輕笑一聲,似是自嘲般:“我的修行到底不夠,若是師父她老人家在……”
她的臉色遽變,肌肉狠狠地抽搐兩下,右手掌下意識地按向左胸口,下一瞬便是猛然擡起,捂在了口唇上。
顧書言也被她突然的狀況驚住了。
“怎麽了這是?”他手足無措地想要去拂向顧蘅的手掌。
卻被顧蘅倏的躲開。
“無妨……只是身體突然不大舒服,少陪!”顧蘅好不容易順上一口氣,一股腦說罷,轉身急奔自己的閨房。
顧書言伸出去的手猶尴尬地紮在那裏。他盯着顧蘅單薄的背影,唯有一聲嘆息——
怎麽可能是“無妨”?
能讓她失态若此的,該是怎樣的難受與痛楚啊!
可是,他不能無所顧忌地追上去。他很清楚,那是顧蘅的自尊決不允許發生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說好的虐的,怎麽可能只虐小元一個人?虐她的心+虐她的身,才算虐得完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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