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二日, 早朝。
群臣不止看到了剛上朝不幾日的趙王和吳王, 更詭異的是, 竟然看到了琅琊郡王。
須知, 大魏朝例,皇族宗室除卻品級夠資格的, 只親王才能上朝議政。而親王以下,只有得了天子允許應對某事的時候, 才可以上朝。
所以, 琅琊郡王這一出現, 是陛下允許了的?
那麽,究竟是因着何事呢?
衆人心裏的嘀咕還未轉一個來回呢, 忽的又瞥見了兩名素以“鐵嘴鋼牙”著稱的少壯禦史, 都不禁打了個突。
太宗有訓,不殺言官。
也即是說,哪怕是做禦史的指着天子的鼻子罵娘, 過後如何處置另說,至少, 天子不許以這件事為由頭處置言官。
因着有了這重保護屏, 大魏的言官們從來活得如魚得水。既能痛罵皇帝, 又能不擔責任,這樣的美差事,誰做都會覺得痛快。
而且,自從有了太宗的這道訓旨,大魏的歷代皇帝都很聰明地将言官的力量化為己用。因為替皇帝做了事, 身為言官,官運自是亨通。
是以,年輕的官吏,多以做言官為晉身的階梯。
所以,今兒個禦史們又要給皇帝當槍使了?
每個人的腦袋裏都跳出這麽一句話來。
他們忍不住偷瞧黑在臉、抱着笏板立在那裏的禦史中丞李之煥。這位似乎并不知道內情……哎呦!連禦史中丞都不知道的事兒,那該是怎樣的大事啊!
其實,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是不知道将要發生什麽的。但他們都久居官場,腦袋瓜兒轉得也快,立時聯想到了前日分封諸皇子皇孫的幾道聖旨。繼而,目光都落在了立在趙王、吳王和琅琊郡王前面的太子身上。
啧啧啧,印堂發黑,這是要大禍臨頭的征兆啊!
衆人看向太子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透出憐憫來。當然,拍手稱快的更是大有人在。
魏帝在龍椅上坐定。
兵部先上前禀報北部邊關的戰事情況,說是斡勒人的勢頭已經被遏制住了,眼下兵馬糧草迅速集結,防禦工事也在加緊鞏固。
魏帝點了點頭,道了聲“衆卿辛苦了”,顯然很是滿意。
與此事有關的兵部、戶部、工部的幾位主事官皆心內一寬,臉上都露出笑紋來。得皇帝的一句肯定,他們這幾日就算是沒百忙活啊!
此事暫告一段落,一名禦史便搶出身來,道:“陛下,臣有本奏!”
魏帝眉一挑,帶得頭頂上冕旒上的朱穗也随着顫了顫。
“奏!”他簡道。
對于禦史的突然出現,陛下竟沒有絲毫的意外。呵!這是得了陛下的授意了嗎?
群臣心裏呵呵,都有了計較。
只聽那名禦史高聲道:“臣要劾東宮主簿朱圓友!”
果然!群臣暗自驚嘆。這真是奔着太子去的啊!
此時,當值內監已經将禦史的奏章呈到了禦前。
魏帝随意翻了翻,便不再看,向丹墀下的禦史道:“繼續說!”
那名禦史忙恭敬道了聲“是”,續道:“朱圓友協助東宮編纂《清溪詩話》,竟将逆臣林桢、胡滄融等五人的詩詞及生平寫了進去。臣以為,編錄逆臣所著詩詞已是極大的不妥,而該詩話中,對于幾人的生平詳介,行文、立意之間大有為其鼓吹不平、意圖翻案的深意。且此詩話既為東宮牽頭,極被民間學子所推崇,刊印多次,流毒不淺。臣以為,若任其如此發展,假以時日,恐怕無人再記得這幾人的逆臣身份了。”
他說得痛心疾首,群臣聽得膽戰心驚。
元幼祺也不例外。
今日之事,昨日她在鳳儀宮中,與韋賢妃坦承章國公所言之後,就聽到韋賢妃提起了。
韋賢妃已經料定,顧蘅中.毒之事,無論是她自己做的,還是旁人所為,必定會掀起驚濤駭浪,極有可能在今日的早朝上便會有所反映。
元幼祺今日上朝之前,就已經想好自己要做什麽了。只是,她需要一個契機。而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契機,來得這麽突然又洶湧。
林桢、胡滄融是先帝朝時重臣,他們是當年的太子、後來的韓王的堅定支持者。而那位昔日的太子,也就是當今天子,她的父皇的長兄元恪。
那時候,魏帝還是秦王。
一場驚動朝野的變故,曾經的太子變成了韓王,而曾經的秦王則變成了太子。曾經支持太子的林桢等人更是因“叛國謀逆”被處以極刑,連其子孫,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其影響卻足以震動整個大魏。據說,當時死的人,宮內宮外,午門外、十字街,流的血,幾個月都沖刷不幹淨。
誰也說不清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或者說,即便是知道的,也不敢說出當年的真相。
因為,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就是當年那場巨變的謀劃者啊!
這是幾乎所有人都篤定,卻也不敢深想的事。
原本,這樁事随着幾十載的時光流逝漸漸被淡忘了,孰料,今日竟被這麽毫無征兆地揪起,連帶起的驚悚可想而知。
元幼祺聽聞過那幾個名字,她也相信那幾個人不論其為人如何,對于元恪都是忠心的。但是,他們皆沒得善終,韓王元恪更是沒人再提起。沒有人知道,他是病死了,還是被害死了。總之,絕不會有什麽好的結局。
元幼祺雖然昨日已經篤定了奪嫡之心,但作為皇子,作為太子元承胤的“弟弟”,她還是禁不住對元承胤氣且哀嘆。
沒腦子了嗎?父皇還好端端地活着呢,更沒老糊塗了,竟就這麽大喇喇地把這樣的幾個敏感人物錄了進去!
元幼祺也極想斥她的二哥一句:“長長腦子吧你!”
她思索的當兒,魏帝轉向面色慘白、站立不安的元承胤。
“太子,你怎麽說?”魏帝面目冷峻,聲音也寒得冰人。
只這樣的語氣,衆臣心裏皆道:太子完了。
太子雙腿僵直着邁步,向魏帝行禮,顫聲道:“父皇明鑒,《清溪詩話》确是兒臣所纂,但其中的……”
他話音未落呢,魏帝便冷森森地“哼”了一聲。偌大的朝堂上,幾乎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群臣暗自搖頭:太子真的完了!
丁奉聽太子竟就這麽把編纂的事兒攬到了自己的頭上,心中大罵“蠢才!蠢才!”。這等時候,便是耍賴推卸,也得把那責任推到朱圓友的身上啊!若再狡辯一番,讓皇帝沒法治罪,頂多加上個“識人不明,督查不力”的名頭,也不至于招來大禍患啊!
可顯然,這位太子殿下不這麽想,他竟在這當口兒保護起朱圓友來了!
丁奉無語。他再不想替也不知是真君子還是真愚蠢的這主兒出頭主張了。
魏帝一聲冷哼,害得太子習慣性地心悸之餘,卻莫名奇妙地激起了他心中的膽氣來。
他猛然擡頭,難得大着膽子迎上了魏帝的逼視——
“父皇!兒臣以為,林桢等人的才名是人盡皆知的!這樣的才學,不該被埋沒!更不該因為他們曾經做過什麽不合宜的事情而被殘忍否定!”
魏帝像是看到了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怪異地瞧着太子認真争辯的臉,出口的話卻是冷冽的:“殘忍否定?在你的眼中,先帝的旨意,是殘忍的否定?呵!他們一個個的,犯的是叛國謀逆的十惡不赦大罪,在你的眼中,只不過是做了不合宜的事情?”
太子一抖,梗着脖子犟道:“當年之事,究竟孰是孰非,又有幾個能說得清楚!”
“混賬!”魏帝猛然一拍龍案。
太子雙膝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卻猶自揚着下巴,不服氣。
魏帝死死地盯着他,胸口急劇地起伏着,顯是被氣到了。
一時間空氣凝滞。
群臣之中的大多數都不敢言語,生恐殃及自身。而幾位久歷朝事的老臣,心中各有計較,都繃着面孔不做聲。
李之煥盯着太子跪着的背影,心念一動,想要邁步向前,卻忽然想到那日秦王離開的時候,太子冷眼嘲諷的嘴臉,最後那點子憐憫也閑散不見了。
平素簇擁在太子身邊的,多是丁氏門生,或抱丁氏大腿的;而此刻丁奉一副老神在在、置身之外的模樣,讓他們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元承柏斜着眼睛睨着太子,心中狂喜。他甚至盼着父皇趕緊下令将太子“滿門抄斬”,如此,他的登峰路上便少了一個勁敵。
良久。
魏帝的急喘漸漸恢複如常,臉上詭異的赤紅也緩緩消散。
他盯着太子的臉,看到的是他從襁褓到幼年,再到少年,直到長大成人的一幕幕。他想到了丁皇後剛嫁給他做秦王正妃不久,那個血腥的風雨飄搖之夜,她如何在府中擔驚受怕地等着他安然回來。
彼時,她的懷中揣着一把待出鞘的匕首。若他在那場奪嫡之戰中身死名敗,她絕不會獨活于世。
魏帝的目光徐徐地軟了下來,聲音則暗啞幹澀得厲害——
“太子識人不明,督責不力,今日起幽閉東宮,自省其錯。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離開東宮!”
“朱圓友及與《清溪詩話》相關的所有人等,着有司各責其罪。東宮所有屬官,自今日起徹查,有進讒言誤導太子者,甚至有忤逆行徑者,絕不姑息!”
太子頹然委頓于地,他的腦中仍是盤旋着,他的父皇對于朱圓友以及所有東宮從人的處置。
着有司各責其罪……
不死也得扒層皮啊!
他深深地覺得,對不住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日更的我
話說被隔壁《昙華錄》下面的評論驚着了。我想我可能單身太久了,都忘了該怎麽談戀愛了(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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