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雲虛觀。

元淩真人被觀主請去讨教道法, 回來的時候, 夜色已深。

她的房間外, 素日侍奉她的道侍面容略有古怪地候在門口。

元淩真人心內微詫, 淡道:“怎麽了?”

那名道侍恭恭敬敬地向她施了一禮,道:“上人, 有客。”

有客?深更半夜的,會是什麽客?

“在何處?”元淩真人仍是淡淡的。

“在您房中。”道侍回道。

元淩真人聞言, 微驚, 情緒很是難得地有了些許波動。

顧蘅安靜地坐在燈前, 盯着那紗燈內跳動的燭火,怔怔地出神。

元淩真人拉開自己的房門, 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幅圖景。

接着, 她的心髒猛地抽痛了——

這才幾日未見,怎麽瘦得這般厲害?

還有那張臉,蒼白且憔悴, 這到底是怎麽了?

元淩真人也顧不得寒暄客套,徑自走過來, 拉了顧蘅的手腕, 手指搭在了她的腕脈上。

對于她的突然出現, 又突然沖過來,顧蘅始終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她要切脈便由着她去。

元淩真人凝神捕捉着指尖下微弱的脈動,眉頭越蹙越緊。

“你中.毒了!什麽時候的事?”元淩真人神色凝重,難以置信地看着顧蘅。

顧蘅倒是一派雲淡風輕, “已經解得差不多了。”

“你竟還能這麽無所謂!”元淩真人氣道,“究竟是什麽人,能在你這兒得手?”

她絕難相信有人能在顧蘅的眼皮子底下用毒而不被發現。

再一眼看到顧蘅幾乎沒了血色的臉,元淩真人更是又氣又急:“顧書言是擺設嗎!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你嗎!”

顧蘅眸子微凝,淺笑道:“你急個什麽?修行都修到哪裏去了?”

“你還說我!你的修行呢!你識人的能耐呢!竟能着了道兒!”元淩真人十幾年沒動的肝火,一股腦地爆發。

顧蘅聞言,淡漠的臉上有了些許暖意,望向元淩真人的目光也溫了許多。

“所以,我才來尋你幫忙啊,師妹。”顧蘅笑道。

已經有多少年沒聽到這樣的稱呼了?

元淩真人僵成了一尊塑像。

“你……你……”她“你”了半晌,也說不囫囵一句話,眼圈卻已經微微泛紅。

“好了。挺大的人了,別再哭鼻子,可就丢人了。”顧蘅竟好心情地伸手摸了摸元淩真人的腦袋,一如當初面對剛拜入師父門下,才不足十歲的小師妹。

元淩真人大窘,慌忙躲開顧蘅作怪的手。

她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小女孩兒,顧蘅也不再是那個讓她仰望的大師姐。這樣的親昵,讓元淩有種古怪的違和感,卻又有一股子暖意在胸中萦繞。

顧蘅含笑瞧着她:“你放心,我沒那麽容易被算計。是我自己下的。”

元淩真人再次僵住,半張着嘴巴,再沒有了世外高人的卓然風姿。

“你瘋了!自己給自己下毒!”她大聲斥着顧蘅。

顧蘅也不急,疲憊地閉上眼睛,輕道:“我沒瘋。我有我的緣故。”

元淩真人快被她氣瘋,可見她這副模樣,更覺得心疼,忍着怒意,攙扶着她,斜倚在榻上。

顧蘅抿了兩口安神的茶,臉頰上方有了一絲紅潤。

她放下茶盞,擡眸,看着一直守在榻邊的元淩,笑了笑:“你放心,暫時死不了。”

元淩怒瞪她,卻聽她緊接着又道:“不過,大概也熬不了多久了。”

你這是讓我放心呢!元淩氣結。

顧蘅笑。

“你還笑得出來!”元淩恨道。

顧蘅霎了霎眼,“有師妹你在,我才能笑得出來啊。”

“我不會管你!”元淩冷道。

顧蘅依舊笑着:“你不會管我,但不會不管師父。”

師父!

元淩的目光登時投向顧蘅的左胸口處。

“師父她怎麽了?”她急問道。

“師父的神魂還凝駐在我這裏。”顧蘅點點自己的胸口。

“不過,你到時候得親自入宮,接走師父的神魂,師父這一趟功德才算圓滿。”顧蘅又道。

“什麽意思?”元淩面有疑色。

師父的修為已經化神。修仙講究的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合虛,煉虛合道的步驟,以師父當年的修為,已經是煉神合虛,一旦成功,最後破碎虛空、合于天道,便臻化境。

這十六年來,師父的神魂封在顧蘅的身體裏,維系着顧蘅的生命,對師父而言,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方式的修煉?

“我要入宮了,”顧蘅道,“若我料的不錯,昏君三日之內就會迎我入宮。”

三日!

元淩真人再次被驚着了。她也是個聰明的,又極了解顧蘅,一想便猜了個大概。

“你對自己下毒,就是為了早些入宮?”她問道。

顧蘅苦笑。

“你就那麽急着去任由那昏君……”元淩真人一滞,說不下去了。

顧蘅笑得渾不在意,“我近來總是吐血,身體已經殘破不堪,再不抓緊些,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從小到大,從拜入師門認識這位大師姐到如今,元淩幾乎從沒見她一次說過這麽多的話,還這麽的……接地氣。

在她的記憶之中,她的大師姐,從來都是姿态高高在上,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什麽都難不住她,什麽都不會讓她的情緒有巨大的起伏波動,她就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就算是當初,她必須立時死去,來開啓這盤綿延前世今生的棋局的時候,她也從沒這樣的……無助。

這不是她熟悉的大師姐。

她的大師姐從來孤傲,絕不會向包括她在內的任何人示弱,更不屑于這般的絮叨啰嗦。

能讓她如此的,唯有一種可能:她是真的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

元淩有些慌了。

“師父說過,你這一世會活到十八歲!你不可能現在就……”元淩大聲道。

十八載生命,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太過短暫。但元淩清楚顧蘅的執念與打算,為了那個女子,搭進去一切的執念與打算,甚至把師父也牽連了進去。

對于顧蘅當年瘋狂的決定,元淩直到今日都是不認同的。她甚至在暗地裏抱怨過大師姐的自作自受。

不管心裏有着怎樣的腹诽,顧蘅如今十六歲,還有将近兩年的光陰才會……

元淩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原以為還能看着這麽折騰一年多的大師姐,生命就要消耗殆盡……

顧蘅很疲憊,她已經不是前世的齊映月,身為一個不會分毫武功的弱女子,夜半三更地溜出城來,實在不是一樁易事。

從顧府到這裏,已經耗費了她太多的精力。

她倦倦地閉上眼睛,仿佛都無力再睜開來。

“纏綿病榻,也是十八年。”她說。

元淩半晌沒言語。

“你生恐一病不起,所以對自己用了毒,讓那昏君以為你在宮外很危險,急于接你入宮。若你以現在的狀态入宮,說不定入了宮,就病倒了,再也做不成你想做的那件事……”元淩冰着臉道。

顧蘅嘴角噙着笑,攢了許久的力氣,才堪堪睜開了眼。

“師妹一如既往的聰明。”她的目光有些失焦。

元淩心道不妙,忙拉過她的手腕,輸了一道真氣過去。

顧蘅方有了些精神頭,沖她感激地勾了勾唇。

元淩受不了她的眼看,咬牙哼了一句:“自找的!”

也不知是責怪顧蘅,還是罵自己。

“說吧,到底要我做什麽?”元淩邊道,邊在心裏罵自己犯賤。

顧蘅眉眼彎彎,柔聲道:“師妹,若非你出手,我今日便走不出這雲虛觀了。”

元淩只覺得火撞腦門,又氣又無奈:“你好手段!連我都算計在內了!”

顧蘅虛弱地閉了閉眼,也不再與她啰嗦——

“我只要半年時間,健健康康地活上半年,足夠我完成一切。半年之後,死成什麽慘狀都沒關系。”

她說着,殷切地注視着元淩:“師妹,我知道,以你的修為,能夠幫我達成。”

“你已經瘋魔了!你也知道嗎!”元淩罵道。

若是往日那些尊崇她,将她奉為“活神仙”的善男信女們,見了她此時氣急敗壞的模樣,怕是會跌掉了下巴。

“人生難得一瘋魔。”顧蘅笑得無畏。

她一直在笑着,無論是怎樣的笑,她都在笑着,當真稱得上無畏了。

元淩不得不贊嘆,卻更氣憤:“你自己要瘋便瘋,拉上師父,扯上我,做什麽!”

“拉上師父,是我不孝;扯上你,是我不義。将來,下地獄,受無盡熬煎,永世不得超脫,是我應得的報應。”顧蘅答得無比平靜,仿佛這樣惡毒的詛咒與她毫不相關一般。

“你說什麽呢!”元淩忙捂住了她的嘴。

“紅口白牙的,有你這麽咒自己的嗎!”她的眼圈再次紅了。

顧蘅被她捂着嘴,也不躲閃,反倒沖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元淩心中的難過,立時被她無所謂的态度沖潰了,氣惱道:“為了那個女人,你修行也不要了,命也不要了,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顧蘅聽到“那個女人”,眸子登時迸出柔情來,輕聲道:“等你何時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就會懂得了。”

“我才不會!”元淩孩子氣地反駁,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言行與身份,何等不符。

“嗯,最好不要愛上誰……更不要愛上一個不愛你的人。”顧蘅疲憊地閉上眼睛。

幽幽的聲音回蕩在元淩的耳畔,凄涼而執拗。

作者有話要說: 燃燒生命最後一搏什麽的

話說,坐着菌可沒說過小元也有三世啊(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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