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許多年以後, 莊宗皇帝當年迎娶昭妃顧氏的盛大隆重場面, 還為長安城中的百姓所津津樂道。
十裏紅妝, 鳳儀鸾車, 幾百人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從宮門口直排到顧府所在的長街街口。
道路兩旁, 早攔上了丈幅寬的紅紗幔帳,不許尋常百姓靠近。每隔十步, 便有明盔亮甲手持長.槍的羽林軍士昂首而立。
每名羽林軍士锃亮的盔甲內都着鮮麗緋袍, 連長.槍的槍.身上都裹纏着绛紅錦緞。
這樣的排場, 這樣的用度,難為禮部與內府如何在兩日之內做到的。
很多人, 包括朝中臣子、普通士子, 看到這幅場面的時候,皆暗自搖頭——
除了奏告天地,除了冊封的儀禮, 以及入宮門的時候鸾車沒有走正門……其餘的所有程序,與迎娶皇後有何區別?
這還只是位居三品的昭妃呢, 品級連宮裏的一品貴人都沒及得上呢!
今上繼位的時候, 便已經有了正妻丁氏, 丁氏自然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皇後。所以今上沒娶過皇後,連幾位一品位分的貴人都是自潛邸時候便已入府的。
雖然沒法比較吧,但幾乎每個見識過這場面,又有些頭腦的,都毫不懷疑, 将來有朝一日,這位顧昭妃定會成為大魏的新皇後。
一國之君,至尊至貴,自然不會纡尊降貴地親自去顧府迎親。是以,吉時一到,身為迎親使的元幼祺便帶着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宮中出發,直奔顧府。
她端坐在馬上,錦衣緋袍,眉目間看不出什麽情緒的波動,然而她內心的波瀾翻湧又有幾人知曉?
她沒想到,從她在朝堂上主動提出至顧府迎娶顧蘅到她離宮出發之前,短短的兩日光景,竟然能張羅出這麽盛大隆重的場面來。她能想象得出,相關的官員、屬吏在這二十多個時辰之內忙得何等人仰馬翻。
而這背後,又昭示着什麽?
昭示着父皇的催促緊逼,昭示着父皇對于這件事是何等的在意重視。
這其中的因果緣由,很容易想得清楚。正因為如此,元幼祺的心裏更覺得不舒服了,極不舒服。
一股子酸水,從腸胃裏逆湧上來,沖入鼻腔、口唇,在她的口中蔓延開來……強烈的酸澀,一重接着一重,勢頭勁厲,比那年親眼所見的泛濫的河水都要洶湧,令人猝不及防。
馬蹄子“噠噠噠”地踏在石板路面上,難得的悠然自在。身後的迎親隊伍,更是不甘寂寞地吹奏起了喜慶歡悅的曲子。
放眼望去,滿目紅雲,鋪展至遠處,想不聯想到喜事都難。
元幼祺卻突生出一股子煩躁來。那股子煩躁,在她的胸口越團越緊,緊得像要炸裂開來——
她極想,特別想掉轉身,縱馬離去,再也不在這場可笑的局面中,扮演這麽個類似于小醜的角色。
她這樣,算什麽?
她愛顧蘅,愛得刻骨銘心,卻主動請纓迎娶顧蘅,将顧蘅送上她父皇的龍床。
元幼祺深覺窒息,她痛苦地仰起臉,看着頭頂上稱得上和煦的日頭。
縱是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縱是她更清楚自己的打算,縱是她自認為已将一切掌控在手中,她才剛剛十六歲,眼前的一切,對她年輕的心緒,沖擊太大了。
為了長久的厮守,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現在,她必須學會忍耐,學會承受。
元幼祺垂下眼眸,将所有的負面情緒通通壓入心髒,一切,好好地藏在心裏,便不會被人察覺了。
這便是砥砺吧?一次一次,一重一重,磨去了少年的棱角,一個人,才可以更接近心中所渴盼。
而在她的意識之外,某種生理上的更加強烈的渴盼,隐隐而生,在她的身體裏,滋生蔓延開來。慢慢地,它們就會升華為某種急切的欲.念,難以克制的欲.念,只因那人而生,而滅。
禁宮宮門到顧府大門,并不算遠。元幼祺強忍下心中的怨念,忍了沒有多久,已經遙遙看到了顧府門前熙攘的人衆了。
顧書言率阖府人候在府門口,見到馬上的元幼祺,以及她身後龐大的迎親隊伍,顧書言帶頭拜了下去:“臣顧書言恭迎聖駕!”
迎親使是代天子迎親,他首先拜的自然是天子。
一時間,府門前烏泱泱跪了一地人。
只聽顧書言又向元幼祺道:“見過吳王殿下!”
元幼祺早已經下了馬,快步上來,親自攙起了顧書言,“顧大人客氣了。”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單獨相見。
顧書言起身的同時,目光就落在了元幼祺的臉上。元幼祺的身材,在同齡女子之中算是極高挑的,是以,這一眼,顧書言看得很清楚。
他立時便被那雙似曾相識的琥珀色瞳子吸引了去,瞬間失神。
元幼祺察覺到他神色的異樣,不解其意。她不記得自己同這位即将榮升為國丈的顧大人有過什麽交集,除了阿蘅,似乎這是兩個人第一遭單獨相處。
這個問題在她的腦中轉了個圈,便被她暫且擱下,又同顧書言寒暄幾句,方問道:“新婦芳駕何處?”
作為天子妃,今日的新婦,當然不會親迎出來。
“現在閨房中。殿下……”
顧書言的話未說完,就被元幼祺截過了話頭兒,“本王去瞧瞧她。”
說罷,拔腿便走,還止住了随行。
她這一番舉動,可把顧書言給驚着了。
他以為吳王只是随口一問,便要繼續迎親的程序,渾沒料到,吳王竟然自己一個人,去了顧蘅的閨房!
顧書言很覺頭大,看着元幼祺疾步而去的峻拔背影,生生咽下了已經滑到嘴邊的婉拒。
罷了,就當是,圓映月最後一個心願吧!此去一別,怕就是永別了!
顧書言默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想到顧蘅離那死地、死時越來越近,他心裏還是尖針猛戳般的疼痛。
因為阖府都恭迎在府門外,顧府之內很是寂靜。
元幼祺穿庭過廊,沒遇到任何的阻攔,連半條人影都不見。她熟識顧府的構造,很快便尋到了顧蘅閨房的所在處。
因為新婦在內,閨房外侍立着兩名貼身侍奉的侍女,并兩名長相幹淨的小厮,以供差遣。
他們皆穿着簇新的衣衫,可見是為了今日的喜事而換的。
顧府門前并不似想象之中布置得花團錦簇,元幼祺之前看到的時候,覺得心中那股酸澀之意稍稍舒緩了些。然而,人的心理就是這般奇怪。她一面生恐顧府很重視這件事,一面又介意着顧府不重視這件事,而傷了顧蘅的臉面。雖然,以她對顧蘅的了解,顧蘅未必在意什麽臉面不臉面的。
所以,當她看到連侍女、小厮都換了簇新的衣衫的一刻,心裏面的忐忑稍稍平複了些,而急于見到那人的心情則更迫切了。
她看到侍女小厮的同時,那幾個人也看到了她,都禁不住圓了眼睛。
顧蘅向來喜歡獨來獨往,素日出門幾乎不肯讓随從跟着。但她與元幼祺相識多年,她貼身的侍女還是見過元幼祺幾面的。何況,顧家門庭顯赫,對于仆從的教導自然系統而完備,元幼祺身上穿的親王服色,以及她的年紀長相,很容易讓幾個人聯想到她是哪一位。
吳王殿下竟然孤身一人來我們姑娘的閨房?這……這是什麽情況啊!
幾個人心裏亂紛紛的,一時沒了主張。
雖然這位是天子迎親使吧,可畢竟男女有別,這、這不合規矩吧?
元幼祺卻已經快步走近,掃了幾人一圈,淡聲道:“本王是天子迎親使。陛下有幾句緊要話,要本王單獨與貴人說。你們暫都退下吧。”
衆人面面相觑,一時間都忘了該給吳王見禮。
這情狀,他們該……退下嗎?
元幼祺卻霍然冷聲道:“怎麽?”
語氣中已經帶出了不耐煩。
她是親王之尊,誰敢忤逆?
幾個人只能信她所言不虛,皆不安地施禮退下了。
元幼祺不去管他們如何。她已經任性了,便索性任性下去。
她相信,後續的羅亂,顧書言是會打點明白的。
顧蘅孑然坐在鏡前,看着鏡中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而今的她,與三日前的那個瀕臨油盡燈枯的女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在她用了心機,又以姐妹情意綁架之後,元淩真人到底拿她沒辦法,助她将所有殘存的壽元燃燒,凝結成了半年的光陰。她亦得以在這僅剩下的半年光景中,以健康和美好的姿容面對世人。
當灰敗散盡,當病态被驅走,她又成為了那個有着傾城之貌的顧蘅。
顧蘅從來知道,這副身軀是天生麗質的;因着血緣上的牽連,加之她刻意的仿效,她很容易讓那個瞎了眼的昏君聯想到顧敬言。
顧家先祖曾經娶過一位有着鮮卑血統的正妻,她的瞳色因為血緣而有着琥珀色的光芒。而這個有趣的特征,也一代代地傳了下來。更有趣的是,它幾乎只在有着顧氏血脈的女子的身上體現,比如顧敬言,比如顧蘅。
眼波流轉,淡淡的琥珀輝芒在鏡中跳動。
顧蘅的心髒,也随着那輝芒急跳了幾下——
快了!就快了!
兩世的謀算,十幾年的經營忍耐,她終于讓那昏君落入了她的圈套之中。
半年,已足夠她施展手段,将那昏君推入衆叛親離、萬劫不複之地了。
她想起了師父曾經的質問:“你既恨他,為什麽不親手殺了他!”
師父那時候是那樣的痛心,痛心于自己的執迷不悟,痛心于自己修道多年,竟還看不破這些生生死死恩怨情仇。
師父是多麽從容娴雅的人啊,竟也在恨痛之下,說出了這樣的話。
“殺了他,是太便宜了他!徒兒要讓他痛苦,無以複加、永世不得超脫地痛苦下去!他就是做了厲鬼,這份痛苦也會伴着他,下到地獄,生生世世伴着他!”顧蘅記得,自己當時是這般回答的。
然而,她也記得師父當時的眼神。那個眼神,不亞于見到了一個厲鬼。
顧蘅毫不懷疑,彼時,師父對自己的憎恨。
可是,師父她老人家終究是成全了自己,不論曾經的赴死,還是後來的魂生,都因着師父她老人家,而成為了事實。
還有師妹……元淩她何嘗不是氣惱着、憤恨着自己的?
自己算計了她,卻還逼着她幫自己……
呵!
顧蘅對着鏡中人笑得苦澀而凄涼。
某個時刻,她甚至也覺得自己瘋魔了,瘋魔得厲害。但她不後悔!
不瘋魔,不成佛!她成不了佛,但她卻要為心中的執念,瘋魔一回。
哪怕,此一殁,永世不得超生!
“吱呀——”
門被人突然拉開。打斷了顧蘅的思緒。
她敏銳地覺察到,那聲音與平素很不一樣,警覺地擰身看去。
恰好與立在門口的元幼祺對個正着。
顧蘅大震。她全然沒想到,在這樣的日子裏,元幼祺會孤身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元幼祺不動不言,一雙眸子死死地瞪着她身上華麗的緋色嫁衣,被那血一般的顏色刺得鑽心地疼。
“你……”顧蘅語滞。她竟不知該如何開啓與元幼祺的對話了。
元幼祺臉上的表情卻冰冷得厲害,顧蘅的嫁衣,顧蘅精致的妝容,顧蘅頭上振翅欲飛的鳳凰頭飾……無不紮着她的心,一下,兩下……
她突的動了,直直地撲向了顧蘅,身形迅疾,躲無可躲。
“!”顧蘅大驚失色。她已經捕捉到了,來自元幼祺的危險的意味。
作者有話要說: 顧書言看到小元的眼睛,都這反應,想想小顧每次見到小元,都會是怎樣的心理波動吧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https://leshuday.com/book/thumbnail/358049.jpg)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