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價值幾何
父子倆都沒有說話, 一個埋頭吃,一個魂出天外。
黃公公連布菜都免了, 站在角落當空氣,看蕭弘的目光, 只表達了一個字——高。
外頭的小太監探頭探腦, 黃公公悄聲走出去, 小太監說:“貴妃娘娘差人送來了一碗芙蓉蓮子羹。”
黃公公看着小太監呈上來的食盒, 接過之後就轉身進了門,又悄悄地擱在了角落。
此時此刻,送來的就是龍肝鳳髓也比不上大皇子的一碗白米飯。
天乾帝吃完,擱下筷子, 蕭弘回過神趕緊遞上一杯茶,讪笑道:“忘記煲湯, 您将就。”
天乾帝的目光在蕭弘的手上輕輕一瞥, 然後問:“手怎麽受傷了?”
蕭弘毫不在意道:“哦,割稻的時候,鐮刀不熟練,劃了一下, 就這個傷痕最深, 早就已經結痂,馬上就沒了。”
“讓太醫看過嗎, 別留了疤。”
“看過了,沈嬷嬷一看見到就急忙忙地宣太醫,其實就點小傷而已。”蕭弘收回來, 摸了摸傷痕,忽然福臨心至,賤兮兮地湊過去,“您是不是很感動,很心疼啊?”
看着那張忽然湊近的壞笑臉,天乾帝不知該承認還是否認,只能喝了一口茶,悠悠地落下一句評語:“沒規沒矩。”
話雖這麽說,不過眼裏還是帶着笑意的,“說吧,要什麽賞賜?”
“那您開心嗎?”蕭弘期待地看着天乾帝,眼睛一眨不眨,後者無奈只能點了點頭。
蕭弘于是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父皇,今日是您的生辰,兒子做的這些可不是為了讓您誇獎,也不是為了賞賜,只要您告訴我您很開心,這就夠了。畢竟為一個人付出,最高興的莫過于這份心意對方能體會的到麽。”
蕭弘說完,提起黃公公整理好的食盒,就這麽晃晃悠悠走出清正殿,心情看起來非常好。
黃公公小心地詢問道:“皇上,是否歇息?”
天乾帝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折子,忽然笑道:“他說,明年給朕做長壽面是不是?”
“是,老奴也聽到大皇子這麽說了。”
“今年蒸米,明年下面,他倒是什麽都不忌諱。”
黃公公說:“大皇子一看就不是拘泥于小節之人,敢想也敢做,怕也不屑于做這樣的君子。放眼大齊,能吃到兒子親手做的飯菜,這樣的爹也不多見,老奴真為皇上高興。”
是啊,天乾帝今日震撼了,失态了,帝王之尊高處不勝寒,讓他越發體會到孤家寡人的滋味時候,蕭弘的親近和放肆,仿佛一抹陽光給了他溫暖,他貪戀着。
原來普通人家的天倫之樂,他也可以觸摸到。
這碗飯,天乾帝能記一輩子,是兒子親手做的,他甚至很想問問文武大臣,誰享受過這樣的待遇?
“黃吉,你說弘兒既然不是為了給朕尋賀禮,那為何開皇後私庫?”
“這,老奴猜想大皇子怕是……”
“缺銀子了。”
蕭弘一回景安宮,便問:“惜朝呢?”
“惜朝少爺在書房呢。”
蕭弘點點頭,淡定地走過去,打開門,然後不緊不慢地關上,之後……
“蕭弘,你個白癡,給本少爺放下來!”
賀惜朝憤怒地蹬腿,踢着二話不說把自己抱起來的某個神經錯亂的笨蛋,兩手捏住蕭弘的耳朵往外扯,不知道這人發什麽瘋。
蕭弘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疼,反而怪叫道:“惜朝,惜朝,我真的要樂瘋了,你知道我剛剛看到了什麽,感覺這輩子都值了!”他抱着賀惜朝瘋狂轉圈圈,要不是不想讓人知道,估摸着還要大喊一聲。
人小力微的賀惜朝掙紮了片刻之後,一個白眼翻上天花板,然後放棄抵抗。
他發誓每天一定要多吃一碗飯,丫的,太丢人。
等蕭弘發完瘋後,低頭看賀惜朝滿臉寒霜才讪笑地将人放下來,還替他撫平衣裳的褶皺,“我就是有點太高興了,你別介意。”
“不,我很介意,你要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事沒完。”賀惜朝雙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蕭弘撓撓腦袋,便将清正殿的一幕仔仔細細地描述了一遍,“你能想象父皇居然感動地掉眼淚嗎,我的天哪!我差點尖叫了!”
“大驚小怪。”賀惜朝哼了一聲,倒是能理解蕭弘的失态,不過他還是提醒了一句,“別得意忘形,仗着這份寵愛要是誰都不放在眼裏,遲早也會是禍害。”
“放心,我有分寸的。”
賀惜朝點點頭,“但願如此,希望你沒有在皇上面前貶低別人的賀禮。”
“……”蕭弘聽了有點心虛。
賀惜朝一看他飄忽的眼神就知道,這家夥有些飄飄然了,“怎麽說的?”
“就說了他們搏虛名而已,況且我也沒說錯。”蕭弘不以為然道,“蕭銘那什麽千字幅,還有那吉祥話,不就是吸引父皇的稱贊和朝臣的目光嗎?”
賀惜朝白了他一眼,“誰都看得出來,皇上心裏也清楚,可是用得着你說嗎?特別是你還是他們的兄長。”
“兄長?”蕭弘嗤笑了一聲,“他們什麽時候把我當做兄長過,哪個不是恨不得想盡辦法踩我下來。”
如此恩怨分明,也是蕭弘的性格,賀惜朝笑了笑,然後搖頭道:“可是皇上不會想這些,可能我說這話有點早,不過防患于未然,你要是一直跟蕭銘他們鬥雞眼一樣,皇上會擔心的。”
“擔心什麽,難道我會害他們,他們別來害我就行了,一個個背後勢力比我還大。”蕭弘不滿道。
“诶,還真被你說對了。”賀惜朝看着他,低聲道,“你猜,皇上現在最中意的儲君是哪一位?”
蕭弘心裏砰砰跳了兩下,他有個答案,可沒敢說。
賀惜朝咯咯笑了起來,“不說便不說吧,不管背後勢力有多大,有多少朝臣支持,最終誰坐那把椅子還是皇上說了算吧?”
“這是自然。”
“皇上若心有所屬,那他最擔心的是什麽?”
“什麽?”
“儲君對兄弟的态度。不管皇上自己是如何登基,作為父親,他是不會希望看到新君登位,可其他的兒子卻沒有活路的未來。”
蕭弘皺眉,“他們要是老老實實的,誰有空找他們的不自在?”
賀惜朝眉尾一挑,看蕭弘自動帶入,不禁彎了彎唇,“奪嫡是殘酷的,有任何的可能,誰願意放棄。可是現在還沒開始,你跟蕭銘他們便已經有了隔閡,看起來矛盾還越來越深,這不得不讓皇上多想,若是真到了那個時刻,你可會顧念一絲兄弟之情?而他真的能放心将位置讓給你嗎?”
蕭弘抿了抿唇,心下震驚,他沒想到那麽遠。
他是皇後所出,又是長子,宗族觀念來說,他是最特別的,也最毫無争議的儲君人選,後宮所有孕育皇子又有心争奪帝位的妃嫔都視他眼中釘,因為拉下他,其他皇子才有争奪的資格。
弟弟們虎視眈眈,蕭弘會去親近才有鬼呢,哦,曾經親近過,然後太子身份沒了。
“父皇這是在難為我。”蕭弘說。
“十根手指雖有長短,可畢竟十指連心。試想你能那麽護着我,卻讨厭蕭銘他們,難道我能尊貴過皇子,親近過親兄弟嗎?”
蕭弘理所當然地說:“雖然我非常不認同這句話,你在我心裏當然比他們重要,可不得不承認,父皇好像就是這麽想的,他不希望看到我貶低那幫兄弟。只是……讓我故意去親近,惜朝,我怕裝不下去。”
“無需你熱臉貼冷屁股,只要讓皇上以為,你有長兄之風,對弟妹有所關照,這就夠了。畢竟你馬上就要出府了,平時見面的時間會少的很多。”
蕭弘啧了一聲,“麻煩。”
賀惜朝笑道:“別惱,非獨生家庭的就是有這種煩惱。你讓我想想咱們做點什麽,話說上書房的日子也沒幾天,最後的散夥飯總是要吃的吧。”
千秋節之後的休沐日,賀惜朝回到魏國公府。
晚飯之後,他坐在三松堂的書桌前,笑眯眯地問:“祖父,您說貴妃娘娘那座琉璃浮屠塔得值多少銀子?”
魏國公看了他一眼,道:“老夫可是問過你的,要不要替大皇子尋個賀禮,你拒絕了。”
賀惜朝點了點頭,笑容依舊,“可不是,離千秋節還有不到十天的時間來問孫兒,卻不知道尋這座琉璃塔您又花了多少時間?”
魏國公端起了茶杯。
賀惜朝身體微微往前,單手支着腦袋就這麽盯着魏國公,看魏國公細細地品茶,一舉一動極盡優雅緩慢。
但是再慢也有喝完的時候,賀惜朝詢問道:“孫兒再給您倒一杯?”
論耐心,賀惜朝有的是。
魏國公畢竟理虧,說:“你想如何呢?”
“您還沒回答孫兒的問題呢,那琉璃塔多少錢?”
“一萬兩。”
賀惜朝眉間微動,冷下聲音道:“惜朝年紀小,卻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一萬兩上哪兒買去?”
魏國公深吐一口氣,“一萬五千兩,就是這麽多。”
賀惜朝嘴角微揚,又立刻拉下來,“您對那邊可是真大方,可憐我家大皇子,沒了母親,連外祖都不把他當回事,還口口聲聲關心他,啧啧,到頭來一邊風光無限,該嘉獎的嘉獎,該晉位的晉位,另一邊得可憐巴巴地翻皇後娘娘嫁妝,皇上也就瞄了一眼而已,明明他才是長子呀……”
魏國公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出,沒聽完就起身從身後的書架上取下一個匣子,放到賀惜朝的面前。
“行了,你看看吧。”
賀惜朝打開,一疊白花花的銀票,他快速地一數,眉毛一挑,然後嫌棄道:“就兩萬兩呀……”
魏國公眼睛一瞪,“這還不夠,比那座塔還多了五千兩了。”
賀惜朝冷笑一聲,“笑話,那座塔難道真的只值一萬五嗎,貴妃的身份,朝臣的重視,皇上嘉獎,這些可是無形的財富呀,就是多給五萬兩都平不了。”
魏國公清咳了一聲,“你不是不稀罕府裏的東西嗎?”
“啧啧,論臉皮的厚度,孫兒真是甘拜下風。皇上又不是我的爹,可是您兩個外孫的,我只是替大皇子不值而已,真是厚此薄彼。”
論奚落的本事,賀惜朝還真是無人能敵。
魏國公沉吟片刻喊道:“阿祥。”
賀祥進來躬身,“公爺。”
“再去取一萬兩。”
這麽多?賀祥驚了驚,見賀惜朝面不改色地喝茶,魏國公道:“趕緊去。”
“是。”
賀惜朝将盒子擱到手邊,“那孫兒就勉強替大皇子收下吧。”
足足三萬兩呀!魏國公看他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真是一口老血憋心裏,“難為你了,啊。”
“應該的。”
賀惜朝裝巧賣乖的本事,魏國公無話可說,只得換了話題,問:“明年大皇子開府,府裏上下需要不少人手吧?”
“怎麽,祖父是想要安插什麽人進來?”賀惜朝笑問。
魏國公不悅道:“什麽安插,話說真不好聽。大皇子深宮之中,也沒什麽信任之人,老夫不過提供幾個讓他驅使罷了。”
“這樣呀……”賀惜朝眼珠子一轉,大方道,“行吧,把名單給我,我來安排。”
這麽容易?魏國公有些狐疑。
接着就聽到賀惜朝說:“反正不管是國公府,還是後宮各殿,總是會想辦法塞人進來,名單在手,也省的我挨個找釘子。”
就知道會是這樣,魏國公沒有訓斥,也沒有反對,反而笑罵道:“你啊,滿身的心眼,祖父真是說不過你。”
“孫兒就當誇獎了。”
說完祖孫倆一同笑起來,只是彼此眼裏都帶着一抹深意。
作者有話要說: 賀惜朝吹了吹三萬兩銀票:呵,真有錢。
魏國公心下滴血:臭小子跟吸血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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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