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驚堂木十一
陽光澄淨,蒼穹碧綠,外面天色已經大亮,可相較之下,房內卻要昏暗陰森許多。
之前審訊了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在場證明,除去陸正獨自在房內喝酒,周通國半夜離開過屋內一會,與張子玄和沈言碰頭聊了幾句,幾乎都沒有什麽異樣。
這一次帶進來的是張末初,他甫一踏入,便覺得渾身打顫地厲害。周尋的屍體已經被擡走,可昨晚那恐怖的畫面在他的腦海裏仿佛形成了一副揮之不去的畫卷,根深蒂固。他青白的臉上已有兩個青色的眼圈,昨晚他根本就不敢去睡,他一閉上眼,就感覺周尋那顆被砍掉的頭顱在他的眼前晃蕩。
他看到立在房中的人,有些詫異在兩人身後看到了淡然立着的曾諾,心下雖然疑惑,卻還是給駱秋楓行了個禮,極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昨晚申時至戌時之間,你在哪裏做些什麽?”陡然駱秋楓涼涼的聲音在張末初耳邊響起。
他一愣,飄忽了幾下眸子:“昨日心血來潮,找了住持和幾位沙彌去大殿探讨佛經。”
“幾位?”駱秋楓冷冷一笑:“恐怕沒這麽少吧。”
張末初心中一驚,思索間額上流出汩汩冷汗,他趕忙打開紙扇,朝自己輕輕扇着,佯裝從容淡定:“大人何出此言?”
“周尋被殺的時候,正應該是沙彌們休息的時候,可僧舍一個沙彌也無,張公子你覺得會是為什麽呢?”說到這個的時候,其實駱秋楓有些火大。周尋欲輕薄曾諾的事,連張末初也是幫兇之一,他突然有些慶幸那個寫了紙條警示曾諾的人,如若她着了道,後果會如何?
“這……”張末初抿了抿唇,瞥了一眼曾諾,索性破罐子破摔:“大人明鑒,小的是受了周尋和陸秦的指使,引開了所有的沙彌,不過既然這樣,大人應該也明白小的是清白的,絕不可能殺了周尋,見空住持和那些沙彌,全都可以為我作證的。”
“是麽?”駱秋楓突然冷下面容:“可據我所知,住持他們在大殿朗誦經文之時,你偷偷溜出去一個時辰之久,之後又慌慌張張回來,時間又恰好在案發時間內,張公子即便是出恭,也用不了這麽久吧。”
張末初有些驚詫,那晚那些沙彌閉眼念誦經文的時候一臉虔誠,專注無比,他還以為自己離開的神不知鬼不覺的。
慌亂間,他掏出紙扇扇了起來,這樣冷的天裏,他的額間已經滲出一些細細的冷汗,想藉由這樣的動作佯裝淡定,然而一扇,四面八方的血腥味被風卷了過來,他一臉青色,陡然想起了在這間僧舍裏曾遺留的已經死了的周尋屍身,他的皮膚開始冒出一粒粒雞皮疙瘩,身後仿若有陣陣陰風,使得他身子也開始發涼。
他在心底咒罵一聲,什麽房間不拿來審訊,偏偏選在死過人的房間。
突兀地,一道冷若冰霜的聲音從駱秋楓身側傳來:“張公子,前日你的紙扇是黃木扇柄,今日,怎麽變成了紅木?”
說話的人是曾諾,那晚她被周尋用張末初的紙扇挑起下巴,垂眸間無意掃過這把紙扇。她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那柄紙扇的尾端還系着一枚圓潤光滑的玉佩,上面刻了一個“初”字,質地上乘,顯然是張末初的玉牌,是證明身份的标識。
她覺得奇怪,那把扇子上的黃木已經有了細小的摩挲痕跡,顯然是扇子主人用了多年所致,可今日,為何張末初舍棄了那把紙扇,要換成一把新的?
就在這時,房外突然響起了衙差恭敬地彙報聲:“大人,我們在後山發現了兩具砍掉了腦袋的狼狗屍體,仵作證實,是死于三天前,屬下們在整理狼狗屍體的時候,有一名衙差不小心掉落到了一個山坑內,未曾想,那名衙差告訴我們,陸秦已經遇害,他的屍首就在山坑內。”
方淮之眸中閃過冷色,果然與他和曾諾的料想不錯,陸秦也一并遇害了。
他望了身側纖瘦的曾諾一眼,露出一抹帶着點縱容和信任的笑意,輕聲問道:“要一起去看看麽?”
……
接近晌午的後山沒有夜間的陰森和黑暗,大片茂密的樹木像是遮蓋一樣,密密掩映在上空。冬季枝葉凋零,這些細密穿插的枝幹如結成的蜘蛛網,懸挂在曾諾等人的頭頂。
遠遠地,曾諾就聽到陸正的哭喊聲從山坑那傳來。等到走近,她看到陸正的容顏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一雙眸子只剩蒼老蕭瑟。
狼狗的屍體被仵作拿了一塊白布攤在上面,後山夜晚會有野獸,這兩具狼狗屍體已經被咬得殘缺不全,幾乎只剩零碎的骨架,仵作正把周尋脖子上的狼狗腦袋拆下,與狼狗脖子處切口的痕跡比對是否吻合。
好在山坑裏面的陸秦屍體還算保存完整,駱秋楓之前一接到消息,便命人守在這裏,先不要動現場。
駱秋楓和方淮之兩人習武,對于這山坑是輕而易舉便能下去。很快,駱秋楓已經和幾名衙差率先跳了下去。
方淮之正要往下跳,突然想起了身後立着的曾諾。
她雖然面色坦然,可方淮之還是準确地從她的眸中捕捉到了一絲淺淺的為難。
曾諾望着山坑底的屍體,有些遲疑,之前小清妙摔落下去,如果不是有人出手相救,單憑她自己的能力,根本是無法自由上下。
這山坑少說有四五米深,坑內的範圍不算大,但是因為山坑的上口比較隐秘和窄小,所以不注意,很容易掉落進去。
曾諾擡頭,正巧方淮之也正望着自己,以為他在等自己先下去,于是她考慮了一番自己獨自下去的可能性,然後開口道:“你下去吧,我在上面看着就好。”
本以為方淮之聽後會直接跳下去,下一秒,她卻聽到他略帶促狹的話語:“上面看的話,看得清嗎?”
曾諾瞥了眼下面的情況,上口窄小,下面的人又都聚在屍體身邊,的确看不清。
方淮之雙手抱胸,好整以暇:“要我帶你下去嗎?”他問的随意,心下卻有些說不出的期待。
曾諾抿了抿唇,在方淮之略帶期待的眼神下,一臉疏離的客氣:“不用麻煩了,你下去後讓他們都讓開點,我就可以看清了。”
方淮之:“……”
方淮之身手矯健、利落無比地跳進了坑內,駱秋楓回頭時,發現他突然一臉深沉,這麽多年來他還從不曾在他面上見過這樣的神情,不由湊上去問道:“曾二小姐怎麽不下來?”
方淮之卻答非所問:“發現什麽線索了?”
駱秋楓心下雖然還有些疑惑,但仍舊乖乖答道:“現場沒什麽特別的,屍體上的手法和周尋一樣,仵作比對過切口,應該系一人所為。不過……”他指了指陸秦屍體手中握着的一枚玉佩:“陸秦的手中握着一枚玉佩,上面刻了‘初’字,應該是張末初的。”
張末初?方淮之蹙眉,他昨晚的确是沒有不在場證明。
很快,方淮之掃了一遍現場後,發現了不對。
他慢慢走到陸秦的頭顱一側,蹲下身子,拿起了頭顱。駱秋楓也跟着一起蹲了下去,在旁觀察。
輕輕拂去頭顱面上的泥沙,陸秦那張青紫駭人的臉頰幹淨了許多,然而細細觀察,在口鼻這裏,有一個手掌的印子,呈青紫色。這個手掌印,覆蓋在口鼻處,對于辦案多年的兩人來說并不難猜測——陸秦在被殺的時候,兇手捂住了他的口鼻,用力過大,導致了瘀傷,所以這個手掌印,才在死後開始顯現出來。
方淮之放下頭顱,又移動到屍體的腳邊,他輕輕拎起陸秦的褲腿,擡起了鞋底,看了下鞋跟。做完這一切,他才收了手,暗暗思索起來。
駱秋楓問他:“是否現在要去搜張末初的房間?死者手裏有他的玉佩,又沒有不在場證明,他現在應該有最大的嫌疑。”
思考完一切的方淮之一瞬間思路豁然開朗,他笑得得意:“那是自然,不過,我們不是為了抓人,而是故意做場戲給兇手看。”
……
夜晚時分,天幕漆黑,連星星都藏在了雲朵之後,不見了蹤影。
駱秋楓吩咐衙差去張末初的房間搜查兇器,很快,衙差便在他的床底下發現了被布頭嚴密包裹着的長刀、血衣、針線和沾了後山泥草的靴子。
張末初喊着冤枉,哭喊聲從房內傳出,将西廂房這一片都帶入異常低沉的氣壓之中。
張末初的父母來來回回了好幾次,為自己的兒子百般求情;周通國和陸正也分別來了好幾次,進了房間就恨不得一刀砍死這個殺了自己兒子的兇手,然而都被駱秋楓的手下勸退回去。
雖然抓到了兇手,可案件仍有些細節需要調查,駱秋楓想了下,龍吟寺沒有關押的房間,只能暫時将張末初反鎖在房內,派兩個人守在門口,第二日再上路押解進城。
是夜,沈如桑的房內。
“少爺,我進來了。”小厮在外扣了扣門,然後端着剛熬好的藥湯緩緩走了進來:“少爺,喝藥吧。”
沈如桑前天晚上剛發過羊癫瘋,精神有些靡靡,他靠在床頭,面色蒼白,瞥了一眼小厮手裏的湯藥,輕聲道:“先晾着吧,有些燙。一會我自己喝。”
小厮将藥碗安放在沈如桑床邊的矮幾上:“少爺,小的就在外面守着,有事叫小的。”
沈如桑吃力地點了點頭,閉上了眸子。不一會兒,耳邊傳來門被合上的聲音。
他在床邊靠了很久,夜晚清冷,他虛弱地身子像是罩上了一層慘白的光芒。
時間越推越久,矮幾上的湯藥已經變得冰涼無比。
沈如桑就在此刻突然睜開了眸子。
那雙眼,暴戾、憤怒、嗜血——再無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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