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驚堂木十二
漫漫長夜,夜幕籠垂。
東廂房的一間屋內,曾諾、方淮之、駱秋楓三人圍坐在木桌邊,悠閑地品着面前的茶水,面色皆淡然寧靜。
駱秋楓的手下剛進來彙報過:“大人,一切已經部署完畢。”
駱秋楓姿态優雅地擺了擺手,手下會意,退出了門外,命西廂房的衙差悄悄守在張末初房間的附近,一有情況立馬彙報。
門被合上,良久的寂靜後,駱秋楓首先開口:“淮之,你這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從午時在後山觀察過陸秦的屍體後,他便讓自己着手準備這一切,可究竟是為了什麽,他還是一籌莫展。
方淮之的心思細膩且曲折迂回,其中彎彎繞繞太多,就連在刑部破案無數、經驗豐富的他,都難以輕松領會其中的深意。
然而在方淮之報以神秘一笑的同時,曾諾突然開了口:“他要捉真兇,而且是有憑有據的捉。”
駱秋楓一愣,陡然看到方淮之定定望了曾諾一眼,臉上露出滿意且愉悅的表情。他面色一僵,這兩人難不成是串通好的,在自己面前打啞謎?
“什麽意思?張末初不是嫌疑最大嗎?”
方淮之:“秋楓你看問題還是太表淺了,這很明顯是嫁禍,一切都太巧合了。”
曾諾附和着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所以你要拿張末初做誘餌,引兇手出來?”他有些疑惑:“你能保證兇手一定會來?”
“會的。”回答的聲音很肯定,曾諾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乳白色的陶瓷通過燭光反射着她精致秀美的面容,在杯壁上形成一幅美麗的畫面。
方淮之忍不住瞄了一眼被她掌心握着的茶杯,從他的角度看去,杯壁上似乎還透着自己的影子,他突然覺得這套茶具很不錯,盤算着改日問住持買去。
“二小姐,你為何如此确定?”
這一次,方淮之代替曾諾回道:“因為根據二小姐之前的分析,兇手有着強迫型的性格特點,同時他賦予自己懲戒者的身份,他既然把兇案嫁禍給張末初,這殺人之罪張末初逃脫不了,就算是刑部判下來,也應該是死刑。兇手既然要張末初死,說明張末初也在死者懲戒的範圍之內。試問,這樣強迫、偏執、暴戾的人,‘他’怎麽可能不自己親自動手去‘懲罰’張末初?”
駱秋楓聽完他的解釋,瞬間明了。其實反過來說,兇手本身就是為了親自懲罰張末初而故意嫁禍給他,他需要一個完美的理由來迷惑駱秋楓等人的視線,假設張末初不成為兇手,那麽張末初一旦無故死了,結合所有的不在場證明,最後的嫌疑犯只會落到一個人身上……
駱秋楓恍然大悟,拍桌而起,一臉興奮:“我也知道兇手是誰了!”
……
此時張末初的房內昏暗無比,但是仔細看,依稀可辨出房內人的焦躁和無助。
“大人,我冤枉啊——大人!爹,娘,你們快來救我,我沒有殺人!”張末初在黑暗的房內兜兜轉轉,最後撲在門窗上,大力地拍打着:“衙差大哥,求你們讓我再見大人一面,我是無辜的,我沒有殺周尋和陸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衙差仿佛聾了一般,無視他的嘶吼與求助。張末初心生絕望,他不禁感到後悔,如果他不那麽固執,不為了包庇那些人和自己的父親,在審訊的時候把自己不在的那一個時辰內發現的驚天秘密告訴駱秋楓,自己是否就不會做了兇手的替罪羔羊?
他的眼角有些濕潤,可惜,一切都晚了,沒有人願意聽他的解釋。甚至把他隔離在這裏,有冤無處訴,任憑他無限凄涼和苦悶。
他心下絕望,轉過身,下一刻他被吓得倒退一步,大驚失色。
一個漆黑的人影不知何時立在他的身後,笑得陰冷:“你覺得冤枉?”
“你是誰?”黑暗中,張末初感受到那人渾身散發的戾氣和煞氣,不由又往後退了一步,他想到門另一面把守的衙差,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問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那人沒說話,但是張末初卻看到對面銀光一閃,森冷的寒光陡然流瀉而出,他意識到那是什麽,心髒仿佛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呼喊救命卻感覺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那人動作矯健如豹,很快撲過去就要捂住他的嘴,危急一刻大門突然從外面被踹了開來,房內四面八方躲藏在各處的衙差也蹿了出來,一起朝那人撲去。
燭火在一瞬間被人點燃,那人很快被人給制住,他被人雙手反彎在後背,長刀掉落在一側,腦袋也被衙差按在地上,他死死掙紮,無法掙脫。
張末初還有些懵,劫後餘生的他渾身冷汗地靠在門上,餘光裏看到曾諾、方淮之、駱秋楓從外面步履沉穩地踱步而來,邁進了屋內。
“這是……怎麽回事?”張末初疑惑地望着駱秋楓,眸子裏閃過驚慌。
駱秋楓沒有立馬回答他,而是命令壓住兇手的那名衙差把那人的腦袋擡起來。
衙差領命,一只手抓住身/下人的腦袋,那人掙紮幾下,最終抗不過,被迫擡起了腦袋。
看到那人的臉,曾諾等人早已料到,所以面色平靜,可張末初卻是瞪大了雙眼,震驚無比:“怎麽……會是你?”
被迫揚起臉,一臉猙獰憤怒的,正是沈家的病弱公子——沈如桑。
那個病弱、連走路都需要人扶的病秧子?
“沈如桑,你連殺周尋、陸秦兩人,現在欲殺張末初未果,殺人之罪你可認?”駱秋楓沉穩立在前面,長身玉立,氣勢冷然,眉目間滿是嚴肅。
沈如桑被壓在地上,聽聞駱秋楓的話,突然冷呲一聲,一臉暴戾:“殺人?不,我不是殺人,我是在懲罰。”他突然将兇狠地目光望向張末初,張末初在他滲人地目光下,像是被扼住了喉間,他無法言語,卻清晰地聽到對方陰狠毫無感情地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讓他一瞬間如堕修羅地獄:“做錯事的人,就要挨罰,不是麽?”
駱秋楓忍不住瞧了一眼淡然的曾諾。
一切都被她分析對了,沈如桑的心理、他的性格、他的幻想、他的僞裝,全部被曾諾一語中的。
“那你說說他做錯了什麽事?”一反常态,方淮之順着沈如桑的話,接着問。
曾諾的分析中,沈如桑的性格暴戾、固執、強迫,如果你強調他是殺人,而不是懲罰,他是絕不會妥協的,只有設身處地與他平心而論,才能套出這起兇案背後的真相。
方淮之的這招果然奏效,良久的沉默之後,沈如桑的喉結滾動了幾下:“他們三個——是禽/獸。”他低下了腦袋,話語變成有些虛渺的弱态,這段回憶沉重地讓他連述說都覺得吃力:“我自小身子不好,爹娘從小就沒為我省過心,到處求醫,即便家財萬貫,但是再珍貴的藥材都藥石無靈。我十歲的時候,病已到末路,爹娘無法,家中只有我一個獨子,求醫無門只能求神,于是忍痛把我留在了龍吟寺,希望我能藉由寺廟的靈光,轉危為安。”
駱秋楓等人斂了斂眸子,難怪,他能夠恰好地把陸秦的屍體丢在山坑內,他從小就住在龍吟寺,想必後山的地形也早已熟知。
思索地當口,沈如桑繼續道:“起初被留在龍吟寺的時候,我很不适應,天天想着跑回去,可是我的身子病弱無力,唯有躺在床上,哭喊發洩。有一天,我被住持抱到大殿聽佛經,我突然就好想吃城裏的糖葫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弄人,那日上香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發現了那個女孩,她陪着她的母親來上香,手裏拿着根糖葫蘆,兩根小發辮一翹一翹的,煞是動人。”
說到這,沈如桑似是回憶起了什麽,溫柔地笑了:“我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和力氣,走過去一把從她手裏搶過了糖葫蘆,狼吞虎咽地就吃了起來。我以為她會生氣、會哭鬧,可她只是看着我,問我:‘好吃麽?’我點了點頭。她立馬就笑了:‘我爹是賣糖葫蘆的,你既然那麽喜歡吃,我下次再給你帶點。’”他咧着笑,仿佛還回味着兒時的那份甘甜:“這之後,她真的隔三差五來給我送糖葫蘆,一來二去,我們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日子一天天過去,大概是三年之後,之間我一直沒有發過病,爹娘見我病情的确緩了不少,便打算把我接回去。那時候,我真的很難過,一方面我并不想離開龍吟寺,我怕再也見不到她,一方面,家中父母還心急如焚地等着我歸去。”
“也不知道是緣分還是孽緣,兩年之後,她家裏實在太窮,她娘又有好幾個孩子要養,只能把她送到我家做丫環,我想,那一定是我最美最幸福的時光。然而好景不長……”沈如桑一改之前平靜的語調,突然滿臉憤怒和戾氣,渾身都開始掙紮起來,衙差好不容易才又按住他,他跪倒在地上,漆黑的眸子閃過沉黯無底地恨意:“之後我爹突然和周尋、陸秦、張末初的父親開始了生意上的往來,也因為如此,他們三個經常來我家做客。起初他們到我院子裏來玩的時候,我并沒有懷疑過他們的動機,直到有一次外出就醫,他們私自進了我的院子,對她下了藥……晚了,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他閉上眸子,突然如洩了氣地皮球整個人癱軟下來:“等我回來的時候,爹娘已經派人在井裏撈屍。我好恨!恨他們三個居然對她做了如此禽/獸不如的事情,也恨我自己,為什麽那天要離開,如果我在她身邊,至少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說到這,張末初已經是滿臉愧疚,失魂落魄,他記得那件事情,為此之後陸秦還付出了代價,遭受了一段牢獄之災。他看着沈如桑,聯想到了什麽,突然渾身一怔,指着他喃喃道:“難道之後……也是你做的?”
沈如桑望着他,似乎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事,冷笑一聲:“是。的确是我做的。事情發生後,爹娘想着不過死了個婢女,想拿錢了事,可他們不知道,我在背後動了手腳,那些錢,我給了京都知府,讓他務必把你們全部抓起來,判死刑。”提到這個,他突然一臉憤恨:“沒想到知府太貪心,說這些錢只能換取一人入獄,我知道周尋是主謀,你們只是忌憚他父親的官威,所以我選了周尋。本來周尋就要入獄,誰知他那個當官的爹出面了,我不知道他對知府說了什麽或是給了什麽好處,最後,陸秦成了替罪羔羊,入了獄。”
聽到這裏,方淮之和曾諾終于明白,為何當日周尋遇害的時候,周通國第一反應是陸正和陸秦殺了人,因為他做賊心虛,自知當年的事愧對他們父子,所以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以為他們伺機報複。
“可你的病……”張末初不知該說什麽,一時有些啞口無言。他之前明明還那麽虛弱,這一刻卻生龍活虎,他如何做到的?
“你知道麽,這就是上天給我的暗示。”沈如桑一臉諷刺地笑:“陸秦才蹲了三天的牢獄就出來了,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嗎?可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病奇跡般的好了,我知道,這是老天給我的機會,讓我為她報仇,為你們犯過的錯做出應有的懲罰!”
沈如桑舔了舔幹澀地唇角:“我一直裝病,想了很多懲罰你們的方法,那麽久了,你們還是不知悔改,竟然又想着玷/污別人。”說到這,他拿溫和地目光瞥了一眼曾諾:“那天她離開後,我親耳聽到你們密謀去給她下迷藥,你們不知道吧,你們所有的計劃我都知道!第二日晚上我悄悄跟在你們身後,伺機尋找機會。周尋和陸秦兩個畜/生不如的東西,我看着他們在裏面如此對待這位姑娘,當年的影像仿佛在我面前重疊了起來……”
駱秋楓突然打斷他:“所以等到曾二小姐逃跑了之後,你沖進去,趁他們不備,先是一刀砍去了周尋的腦袋,陸秦原本想叫人,卻被你從背後捂住了嘴,打暈了,你先處理了周尋的屍體,縫上了你事先切下的狼狗腦袋,抹去了腳印和一切線索,接着把暈過去的陸秦帶到後山殺死。在去的路上,你撿到了張末初不知何故掉落的紙扇,上面還系有他的玉佩,你很聰明,知道這段時間內,張末初有引開所有沙彌的任務,所以他也不在房內。你索性把玉佩塞在了陸秦的屍體手中,把所有謀殺工具放在他房內,嫁禍給他。如果官差發現了這些,就會誤以為張末初才是兇手。只有你自己明白,你的目的遠不止于此,你必須用自己的能力親自去懲戒他們,才能解你心頭之恨。于是今晚,你悄悄溜進張末初的房內,想要一刀将他刺死,僞造成他畏罪自殺的模樣,對麽?”
沈如桑跪倒在地,聽完駱秋楓的分析,一臉苦笑:“沒錯,如果我不嫁禍給張末初,一旦他無故死了,即便我身體病弱的假象讓你們會遲疑一段時間,但我終究沒有太過明确的不在場證明,你們還是會懷疑到我的頭上來。”說完這些,他有些頹然:“我自以為一切天衣無縫,你們怎麽發現真兇是我的?”
房外夜色陰沉,映襯着房內沉重的氣氛,整個世界仿佛沉淪在一片灰暗的色彩之中。
在這樣低沉的氛圍裏,駱秋楓輕描淡寫地掃了眼方淮之,只幾秒,方淮之便會意——駱秋楓是在提醒他,發現真兇的是自己,讓他來解釋。
方淮之長身玉立,身姿挺拔而勻稱,他眉眼清隽,聲音沉穩富有磁性,款款道來:“我起初并不知是你所為,但我查案多年,也知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發現破綻是在陸秦屍體被找到的時候,我發現他的頭顱上有被捂住口鼻的手印。”說到破綻兩個字的時候,他明顯看到沈如桑擡起了眼,朝他望來:“我查看過陸秦的鞋底,他的鞋底有很重的朝後拖拉的摩擦痕跡,也就是說,兇手是從背後捂住他的口鼻的。一般人殺人,右手執刀,左手捂住死者口鼻,那手掌印中五指的方向應該是朝向死者的右邊。可陸秦臉上的手掌印,五指朝的卻是左邊,也就是說——”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如大石壓在沈如桑的心口:“兇手是左撇子。”
駱秋楓這才明白,難怪當初他說要做場戲騙兇手,他早在那時候就發現不對勁了。之前他們審訊衆人,所有人無一是左撇子,只有沈如桑身體抱恙躺在房內,又恰逢他的小厮說案發當晚一直守在他的房外,可以保證他沒有出過房門。沈如桑實在僞裝的太好,他們以為以他這幅虛弱的模樣,別說殺人,連獨自行走都成問題,便将他排除在嫌疑犯之外。
誰知正是陸秦的屍體被發現,案子才有了新的突破口,才讓方淮之把懷疑的矛頭重新轉向了沈如桑。
他計劃好了一切,藉由曾諾對兇手的心理分析,推測出兇手一定會伺機動手解決張末初,于是他順水推舟,讓自己把張末初關在房內,揚言第二日便押解進城。
這樣一來,今晚就成了兇手唯一的機會。
沈如桑聽罷方淮之的推理,一張臉只剩下苦笑和不甘:“千算萬算,還是漏算了這一點。不過我并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麽,他們害死了人,還從未有過忏悔,就應該付出代價!”
案子到這也差不多水落石出,很多人心中為沈如桑的殺機不值,心中忍不住唏噓不已。在場大部分是男人,他們在為沈如桑惋惜,一個女人,甚至是一個婢女,值得一個有着榮華富貴背景的男人去為她報仇殺人嗎?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即便沈如桑的家族再有錢,對他而言,填補他心中空虛和絕望的,從來都是那個女人。
十歲那年匆匆一瞥,一串糖葫蘆,成就了他們的緣分,也造就了他們的劫難。
一切,不過似命運之下的一個玩笑,而沈如桑卻誤以為真,将自己陷在她為他畫的牢裏,再也走不出來。
沈如桑被衙差押着朝外面走的時候,曾諾與他錯身而過,她紅唇微動,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當衙差再壓着沈如桑往龍吟寺大門外走的時候,他蕭瑟瘦弱地身子,居然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聲音哽咽。
在他身後的衙差并不知道,此時的他,已經是滿臉淚水,泣不成聲。
“你剛才對他說了什麽?”目送沈如桑被押走,駱秋楓忍不住走到她的身畔,輕聲問道。
曾諾卻是望着張末初失魂落魄倚靠在門邊上的孤寂身影,淡淡回答:“我告訴他,他錯了。有一個人其實已經在忏悔。如果不是那人的警示,也許那晚周尋已經得手。”
長夜漫漫,廣袤的夜色下,只換來駱秋楓一聲長長的嘆息。
當晚四更的時候,衙差突然報來消息,沈如桑在押解路程中突然奮力掙脫,朝着龍吟寺的後山跑去,等衙差們追去的時候,他在山間突然一聲震吼,漆黑的夜裏,後山野獸循着聲音躍出,頃刻間,沈如桑便被野獸圍住,撕咬啃吃地聲音在衙差的耳邊恐怖回蕩,他們往寺裏逃的時候,只遙遙聽到那奄奄一息的人朝着天際喃喃一句:對不起……
也不知是對誰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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