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驚堂木十三

沈如桑的屍體在第二天的清晨被發現,屍骨被咬得四分五裂,散在各處,尤其是臉上的肉,已經被啃咬地面目全非,再難辨認。

駱秋楓派人将屍骨全部尋回,親手交到了昨晚已經得知消息的沈言和孫氏手中,他心存仁慈,并不想在兩位已經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痛者面前再多提沈如桑殺人一事,死者為大,既然結局已是如此,何苦還叫生者徒添傷感。

駱秋楓安撫好兩人的心情,一出東廂房,就看到曾諾一個人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之前來得匆忙,他一直沒時間去問曾諾為何會住到龍吟寺,他忍不住用食指撓了撓臉頰,猶豫要不要上前去問。

但是他的動作和微表情全部被曾諾解讀:“你在害羞什麽?”

駱秋楓猛地被她問地一愣,有些尴尬。她怎麽可以問得如此直白……

駱秋楓深吸一口氣,眼神飄忽望向別處,回得随意:“咦?方淮之去哪了?”原諒他拿他當擋箭牌,在曾諾如此直白的詢問下,他根本沒法詢問關于她的事,不然曾諾不就明白他是因為她而感到赧然?

“也許去找張末初了。”曾諾默了幾秒,突然一臉認真道:“你是因為方淮之感到害羞?”

噗!駱秋楓一副被鬼上身的表情,欲哭無淚,內心在仰天長嘯。他這樣子像是會為方淮之而感到害羞麽?她到底是真不懂還是故意的啊?想了想,他終于是偃旗息鼓,再也沒敢多問曾諾一句話,怕她又會誤會自己,越描越黑。

案子既然已經了結,駱秋楓釋放了張末初,也告訴了周通國和陸正真兇是誰,陸正得知真相後,哀嘆一聲,可周通國卻是氣勢洶洶,揚言要廢了沈家。

駱秋楓冷眼看着面前氣得滿臉漲紅地周通國,話語滿含冰霜:“大人還是先顧好自己吧,等到本官将此案上報給朝廷,第一個治得可能就是大人你和京都知府兩人收受賄/賂、狼狽為奸之罪。”

周通國喉間一梗,瞬間說不出話來,但眸子裏的憤怒還是昭然若現。

下午的時候,周通國等人打算打道回府,他們命人安置好周尋、陸秦的屍體在棺材中,匆匆趕回去處理兒子的喪事。駱秋楓也帶着人馬離開了龍吟寺回刑部彙報并記錄案情。

日暮西斜,曾諾熬了一帖湯藥,送到住持那裏去給小清妙喝下。之後她代替住持照顧小清妙,一直到晚膳時分才從房內出來。

她合上木門,還沒回身,已經聽到身後不遠處那沉穩平緩地呼吸聲。

冬日的冷意還沒有散去,京都的冬夜更顯刺骨寒意,那人着一身煙灰長衫,罩了一件薄薄地兔毛披風,一身寒意凜然。他卓絕的身姿在冷風中高挑挺拔,清隽逼人。

曾諾攏了攏身上的衣裳,望着他明顯立在門外等了一個時辰左右的模樣,不鹹不淡問道:“方公子沒跟駱公子一起回去?”

方淮之挽起一側嘴角,壞壞笑道:“拐你走的事,當然要瞞着他做。”

曾諾一愣,一時沒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也不敢直接應答。

良久後見他輕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的嘴邊袅袅氤氲:“二小姐,我并不是好事之人,也無意介入你們曾家的家事。秋楓無意跟我提過,說你在曾家過得并不順當。我猜測,你住到龍吟寺一事也是被府中某些人所逼吧?”

方淮之并不傻,像曾家這樣的官宦家庭,怎麽可能會放任自己的女兒住在外邊不聞不問?其實昨日他已有隐隐猜測她是被逼出府,畢竟龍吟寺發生的狗頭案如此轟動,可曾家居然不聞不問至今。

眼見曾諾聽到這些,面上沒有一絲反感和傷心的情感,方淮之忍不住心中喟嘆,這只小貓兒,到底是早已心冷還是太過堅強?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她瓷白如玉的臉頰,視線下移,陡然滑過她曲線優美的脖子,他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心髒跳得又緊密又快,那點點失控的頻率,擊打着一向沉穩無比的他。

方淮之急忙轉過頭去,不敢再看她。待得他深呼吸了幾下,心跳仿佛平緩了下來,他才繼續開口,嗓音低沉富有磁性:“這兩日,二小姐協助我和秋楓破案,之前我也只不過是從秋楓那裏略有耳聞你的查案技巧,這次親眼所見,的确是獨辟奇徑、卓而不凡。”他頓了頓,為接下來的話感到忐忑和微微緊張:“你可願做我的幕僚,随我一起查案?”其實他也多存了一份私心,曾諾查案的技巧的确獨樹一幟,新奇無比,他很感興趣,也想再去試探一二。

聽聞他的話,曾諾腳步一頓,有點不可思議:“可以帶女子查案?”即便在現代她對這方面再不感興趣、再不了解,卻也知道一點,在古代,女子一生的任務只有遵循三從四德、相夫教子。自她穿越來這個世界,她就沒想過能和現代一樣,肆意穿梭在各種奇案懸案之間,而她除去犯罪心理學之外,根本是一無所知、無別的特長。

實話說,她來到龍吟寺之後,想的最多的還是對于未來的路如何走,這一生該如何度過之類的問題。她也滿懷過踟蹰和遲疑,前路漫漫,她卻尋找不到那條康莊大道。

然而今日在他的詢問下,她突然覺得眼前劃過一道明亮開闊的道路,有什麽東西,在她的心中豁然開朗了起來。

方淮之見她沒有拒絕的意思,開始極盡能事地說服她:“大業王朝民風開放,奇能異士也多,雖不能明着來,但我自可以私下聘你做我的幕僚,不算在官職之內。這樣,你既能施展自己的才能,也能為我效力不是麽?”

坦白來說,幕僚這個職位并不能算是從事官職,曾諾其實只能算是受方淮之的邀請,相當于是額外請來查案的“幕僚軍師”,也就是做些輔助的工作,俸祿也由方淮之私下給予。

這話說得動人,曾諾抿了抿唇,此刻她還以為自己答應了方淮之,便等于變相幫助駱秋楓查案,畢竟這兩人是表兄弟,方淮之在京都無官無職,做什麽還不都是為了助駱秋楓一臂之力?

在與這兩人的幾次接觸後,曾諾早已深谙兩人查案時一絲不茍、恪盡職守的态度,于是她很快考慮好:“我接受你的提議。”

方淮之見她答應,突然清俊一笑,眸中星光燦然。

曾諾并不知道的是,某人已經在潛意識中,想辦法把她往自己的“窩”內拐。

當晚,方淮之有事必須離開龍吟寺,他囑咐曾諾,幾日後必來接她入城,讓她諸事小心。

噠噠地馬蹄聲在曾諾耳邊越散越遠,那道伏在馬背上的人影也漸漸融入夜色之中。

……

大業王朝三十六年冬的一天早上。

駱秋楓前一日剛去刑部交接完龍吟寺狗頭案的資料和事情經過,他命人把證物安放完畢,找來師爺将案件記錄在卷宗內,等刑部的事情陸陸續續處理完,時辰已經将近五更,他閉了閉眸子,也沒來得及回駱府,便穿上了官袍,趕着去宮內參加早朝。

天色青紫,晨曦微現,天邊剛剛顯露出一抹魚肚白。

駱秋楓在轎子裏微阖眸子,小憩一會,輕搖微晃中,已然到了宮門口。

還未進入大殿,他便察覺今日百官的表情有些怯怯和畏懼,連朝前邁出的步子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朝中百官歷來明争暗鬥,分裂兩派,卻很少有像駱秋楓這樣的親皇黨。駱秋楓掃了一眼周圍三三兩兩圍在一起商量什麽的官員,每次發生這樣的情景,朝中必定又要翻起一次驚濤駭浪。顯然這些人早就安插了眼線,比之先得到了一些內幕消息。

不一會兒,皇上貼身侍從呂公公從內殿走了出來,尖細高亢地聲音在整個大殿回蕩:“皇上駕到——”

那些之前還圍攏在一起的官員立馬如鳥獸散,站立到自己的位置上,恭迎皇上大駕。

大業王朝現今的皇帝叫寧河絕,年僅三十三,當年先帝駕崩,過早擁他為君,彼時他的手段還太過稚嫩,才導致衆官結黨私營的現象開始初現。可前幾年他突然一改綿軟手段,開始轉為雷厲風行,那些嚣張的官員才稍微收斂一點。

其實寧河絕很聰明,他其實有得是手段和機會一具清除掉這些各派黨羽,可他不着急,要讓他們樂極生悲自己露出馬腳,再讓他們自己鬥,鬥得你死我活最好,他便可以鹬蚌相争、坐收漁翁之利。

今日他登上龍椅,一雙犀利鷹眸睥睨底下衆人的時候,果然見到一片低沉肅然的氣氛在整個大殿籠罩。

很好,看來他要讓他們得到的消息,他們已經知曉了。

他冷眸一眯,薄唇緊抿。這些腐朽老者和貪官污吏,也該是時候用自己的人來大換血了。

呂公公見寧河絕坐下龍椅,适時尖銳高喊:“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底下一片寂靜。

寧河絕冷冷一笑,果然如他所料想,今日誰都不願意做這出頭鳥,惹禍上身。

良久後,駱秋楓最先上前一步,啓奏禀告龍吟寺狗頭案一事。

寧河絕額首,聽完了整場案件經過,并批準了駱秋楓的後續處理事宜。駱秋楓餘光裏掃見另一邊的周國通一臉惴惴不安,低着腦袋,于是又是往前邁了一步,肅然道:“皇上,臣還有一事啓奏。”

“哦?”寧河絕一臉淡淡,準許道:“直說便是。”

“臣要告鹽運使周通國與京都知府羅開狼狽為奸、收受賄/賂之罪。”駱秋楓話音剛落,兩聲悶響,周通國和羅開已經撲倒在地,大喊:“冤枉!”

寧河絕坐直了身子,一臉好整以暇:“駱愛卿,你可有證據?”

駱秋楓似乎早知寧河絕會這麽問,立馬命人呈上一本簿子,簿子經呂公公轉手雙手遞給了寧河絕,寧河絕翻了翻,俊眸微眯。

在他翻閱的過程裏,駱秋楓清晰溫潤地聲音已然随之在大殿內響起:“昨晚,我連夜命人整合了周通國和羅開的私人財産,按照我大業王朝的俸祿發放,鹽運使一職每月不過五十銀錢,祿米六十石,京都知府一職是每月三十五銀錢,祿米四十三石。我核對之後,發現他二人在近幾年大量私購良田美宅,各個位居優渥地段,價格不菲,甚至一座宅子的價格,已然抵去他們幾年的俸祿,再算上家中奇珍異寶、翡翠美玉……”

駱秋楓款款而道,昨夜他除去處理狗頭案一事,更是連夜整合了這兩人的私人財産,不整合不知道,整合之後的結果連他也大吃一驚,沈如桑生前說得不假,這兩人的确受賄不少。

周通國和羅開耳聽駱秋楓一條條例舉他們的不明財物,只覺得冷汗涔涔,汗如雨下,周通國以為昨日駱秋楓只是吓唬自己,況且一天之內如何整合得出這些受賄財物的數量,他正打算今日早朝之後拿些好處去賄/賂駱秋楓,誰知道他已經先一步斷了自己的後路。

寧河絕合上簿子,指了指周通國兩人,怒極反笑:“朕還道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一個個都狀告起了你們。”

這話一出,連駱秋楓也心中一凜,難道還有誰,也狀告了周通國他們?

寧河絕對呂公公擺了擺手,呂公公會意:“傳新任大理寺卿方淮之方大人觐見——”

聽到那熟悉的名字,駱秋楓一愣,似乎是不敢相信,他連忙轉過身,朝大殿門口望去。

後方的紅鸾大殿上,一人由遠及近,青天白日的陽光從他身後照射進來,他身姿雅然,姿态卓絕、氣度不凡,身穿一身青色圓領鶴紋官袍。那人影逆着光,順着大殿中央長路信步走來。

他一步步走近龍椅之下,突然躬身彎腰,朝寧河絕行了一個大禮:“臣方淮之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謝皇上。”他直起身,脊背挺拔寬闊,側身望了一眼駱秋楓,還偷偷眨了一下眼睛。

駱秋楓心想,他果然又被這家夥騙了,原來他趕來京都,根本不是聽了自家娘親的慫恿,為他尋覓良妻,而是走馬上任,擔任大理寺卿一職。駱秋楓恨恨望着那張桀骜不羁卻又清隽俊美的臉袋——

可不就是方淮之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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