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驚堂木二十五

同一片黑夜之下。

京都城南面傾宏街上,坐落着一座大氣古樸、莊重恢弘的府邸。府邸占地面積寬大,硬是将街邊近三分之二的地域納入麾下,府中各處更是經由能人巧匠精心設計雕琢,日夜趕工才建造設計出昀國大将軍府這樣鴻圖華構的精致府邸。

府中最深處的一間書房內,顧家家主顧訓老将軍身子筆直地端坐地書案後,即便已是花甲之年,他依舊精神灼爍,滿目抖擻的精光。

他僅僅是端坐在那裏,渾身已然不自覺地散發出那股早年在沙場上磨砺而成,生生用百萬屍骨堆砌而成的殺戮感和威嚴氣場。

“噠——噠——噠”他粗厚地指節輕緩富有節律地扣在幾案上,他閉目斂神,另一只手的掌心轉握着兩只石球。石球摩擦滾動的聲音響起,卻讓面前一直以軍姿站立的幾人渾身一顫,心中沉重如大石一遍遍碾壓過。

“老二什麽時候回來?”

“回禀顧老将軍,邊疆形勢大好,顧盈将軍又打了幾次勝仗,皇上已經下令,再過半月即可班師回朝,接受賞賜。”幾人中一人出列,昂首挺胸。

幾不可聞地,顧訓點了點頭。

房中寂靜一片,靜谧的空間裏只有幾人微弱地呼吸聲尤為清晰擴大。

顧訓突然開口:“聽說我們安插的人……死了?”他頓了頓:“是她做的?”

聽聞他突然問起這個話題,所有人呼吸一滞,大氣不敢出。

不說話等于是默認——顧訓轉着石球的手掌陡然一緊,面上緩緩睜開了一雙犀利的眸子:“死了也好,若要消除隐患,滅口的确是最佳選擇。”他的語調有些輕有些悠遠。

聽到他如此說,幾人的心不自覺地稍稍安定,可是下一秒——

掌中的石球一瞬碎裂,爆裂地聲音像刀刃劃過耳膜,刺痛無比。

顧訓一掌拍在案幾上:“既然她殺了人,為何不做得幹淨點?現在倒好,弄得滿城風雨,常餘清這乳臭未幹的毛小子都查到我這裏來了!”他濃眉一皺,氣勢狂霸陰冷:“養你們何用,她手腳不幹淨,難道你們腦子也不清楚了?為何不幫她善後?!”

良久後,其中一人才顫顫巍巍道:“回老将軍,當日我們暗中看着她棄屍,麻袋上她還栓了大石,幾乎是萬無一失,誰知道……”

“知道有句話怎麽說麽?”顧訓收回拍在案幾上的手掌,其下赫然是一個深凹下去的手印:“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們這些年是白跟我了?這些道理都不懂!”

“屬下知錯,請老将軍責罰。”

顧訓眯了眯眸子,撫了撫下巴上的胡須:“現在常餘清調查到何地步了?”

此時,之前一直悄然隐在牆角的一抹暗影緩緩走出,附身在顧訓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只見顧訓蹙起了濃眉,手上撫須的動作一頓。

“方淮之……麽?”

……

郊外一間破敗的草屋,肮髒又簡陋,曾諾等人彎身藏在距離這間屋子不遠的草叢內,注視着屋內人的一舉一動。

屋內燭光微弱到極點,只能隐約從紙窗上透出的漆黑影子判斷屋內人在做什麽。

一時之間,屋內的人沒有什麽大動作,常餘清有些不解的開口:“既然已經找到兇手了,為何不抓?”

曾諾:“通常第一次犯案的兇手,如果不是心理素質特別強大的,或是長期密謀的,在殺了人後,應該會因為害怕露出一些蛛絲馬跡,未免打草驚蛇,我們可以先觀察一番,再作行動。”

“至此為止一切只是我們的推論,還沒有确切證據來定她的罪,況且……”方淮之說到此處,突然不做聲。

他沒有立馬出手的原因其實遠非沒有證據如此簡單,事實上他并不擔心這名女子到底是不是真兇,他心下顧慮的另有一事。

假設他和曾諾所有的推論都是正确的,屋內的女子的确是兇手,那麽依照曾諾的描述,她應該是一位大戶人家丢棄在外的私生之女。若是普通門戶,自然不會阻礙他抓人,但是他陡然想起之前常餘清追蹤翠兒那路線索,竟追溯到了昀國大将軍府上。

那麽,會不會這名兇手——實際上是顧訓幾位兒子中的一個在外風流留下的私生女?

明面上看這也許只是一宗簡單的兇殺案,可背後牽扯的複雜家族權勢,名門權貴的肮髒醜聞,甚至依照昀國大将軍現今的地位——不但深受當今聖上喜愛,百姓愛戴,最近顧家二子更是在邊疆打了一場勝仗。這其中牽涉太多,動一發而牽全身,若要妥善處理且置之度外,又何來簡單一說?

抓,還是不抓?

思索良久後,方淮之下意識眯了眯眸子,眼下情勢,而今看來是不得不賭一把,就賭昀國大将軍府上的人,是否還在乎這位私生女的生死。

他正想說什麽,曾諾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遠處的那座草屋:“有動靜了。”

她拉他的行為只是下意識順手的動作,然而這個動作在男人的眼中解讀成了——恩?依賴他?

原本是極為嚴肅深沉的氣氛和情緒,可是曾諾無意的一個小舉動,竟讓方淮之陡然間心情大好。他深深望了幾眼曾諾秀麗靜美的側臉,便也朝着那座草屋的方向看去。

此時天色昏暗,約莫差不多亥時左右,屋內的人影一直沒有上床歇息,而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桌上,腦袋低垂。驀地,突然站起了身。她開始在房內來回打轉,焦躁不安地情緒透過紙窗上的影子清晰可辨。

半響,屋內燭火一滅,突然滿室漆黑。

曾諾不動聲色地往藏身的雜草堆前挪了幾步,她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觀察古代變态殺人兇手犯罪後的心理軌跡,尤其對方還是個女性,女性變态殺手的數量相對比男性要少得多,這大大增加了她的求知欲和探究欲。

遠處,草屋的木門突然從裏面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昏黑的夜色下,即便是清冷的銀色月光也難以将那人身上的漆黑色調驅散。

月光似乎亮了些,那漆黑略帶臃腫的人影朝門外左右看了看,才慢慢地踏出了房門。

當她整個暴露在皎潔的明月下時,那晦暗陰霾的模樣讓常餘清瞳仁一陣收縮,驚呼聲差點出口,但是瞬間卻被方淮之眼疾手快塞了一把随手拎起的雜草在他嘴裏,滿嘴澀苦的泥土味讓他一時間整個人懵掉,差點脫口的驚呼也随之咽了回去。

“噓,不要打草驚蛇。”始作俑者目光始終在那鬼祟的人影身上。

常餘清心中甚是苦悶和糾結,他好歹也是堂堂一名京都知府,要不要那麽不給面子……

那個人影跨出了門,卻不急着動作,她在原地呆呆站立了一會,低垂着腦袋,良久後才緩緩邁開步子朝着草屋的後院走去。

三人緊跟着她的腳步,一路借着雜草作遮擋,尾随到了那間草屋的後院。

那也是一個用滿滿淩亂的雜草堆砌而成的簡陋棚子,濃濃地臭味從裏面飄散出來,草棚只有一處設立了木欄,将裏面幾只瘦弱的雞牢牢圈養在其中。

那人影甫一踏入,裏面的雞就開始慌亂地撲扇翅膀,一陣雞飛狗跳。

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讓方淮之和常餘清簡直不能置信。

那人雖然體态很臃腫,速度卻很快地逮到了一只驚慌失措的公雞,她動作溫柔,像是安撫一樣圈抱在自己的懷裏,一只手輕緩地撫在那只雞的背上,她雙目緊緊逼視那只公雞,犀利地不放過一絲一毫:“我知道你還留在這裏,你就是不肯放過我是嗎?”她語調低沉沙啞,帶有一些恍惚。

她望着那只不敢動作的公雞,一只手刷過它身上的羽毛:“你知道麽,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握自己的出生、家室、相貌。而我不過運氣差了那麽一點點,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你不過是個粗鄙的賤/貨,又憑什麽踩在我的頭上指責我、瞧不起我?”說到後面,她的語調又快又急,音調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銳,随着她話音剛落,懷裏的公雞一陣嘶啞哀鳴,那人面不改色地竟将它的一只翅膀生生扯了下來。

“你不是說你美嗎?你不是說你比我有姿色嗎?我拔光你的羽毛,折光你的臂膀,我看你怎麽在我面前炫耀!”一時之間恐怖的張狂笑聲和公雞的哀叫聲在整個草棚裏回蕩,在漆黑的夜色下帶着滲人的涼意。

此時月光打在了正在瘋狂虐殺雞的人影身上,常餘清又是呼吸一滞。

方才只是粗粗一掃,他心下已然驚恐,現在清晰地看到她的模樣,他的胃裏陡然一陣劇烈翻騰。

這是怎樣的一名女子?以發敷面,皮膚皴裂,像是枯敗的樹葉又如幹涸的小溪,生命的氣息似乎在她的身上死絕了一般。層層黑發之中,此時的她,眸中只剩下癫狂和魔怔,公雞身上的鮮血噴湧在她的臉上,她伸出舌頭,将唇角的雞血舔吃入嘴。

這似乎加劇了她虐殺的興奮和快樂,她手下動作越發狠決,她力氣本來就大,兩手用力,把那只雞從雞冠的地方生生撕裂成了兩半,那只雞之前并沒有死,此時被生生剖開,連哀叫都來不及,肚腸鮮紅已經淅淅瀝瀝掉落了一地。

靜谧的夜晚,郊外清新的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血腥味。

“她瘋了麽?有這麽殺雞的嗎?!”常餘清捂住嘴,壓下心底強烈的惡心感。

“她的思想已經偏激扭曲……”人格分裂——這句話曾諾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和方淮之常餘清解釋這個名詞。

現在的她,已經完完全全變态。長期的嫉妒和驚恐情緒達到了一個限度,必将影響這人的心理和行為,想必她最近也聽說了翠兒屍體已經被發現的消息,殺人之後的恐懼焦躁使得她的神經本就衰弱,更何況內向的人本來就比外向的更容易得精神疾病,這樣一來,這倒是反而激發了她陰暗扭曲這種病态心理的滋長。

她的心理已經受到了完全的破壞,喪失了正常的理智和行為。她也許以為那只公雞就是翠兒的化身。

常餘清再也看不下去,他攢了攢拳頭,驀地從草叢後站了出來:“住手!”方淮之再要拉他已是來不及。

那虐殺公雞的女子聽聞大喝,渾身一抖,手中的公雞屍體掉落在地。

“你……”她像是卡殼的機械一般,扭曲遲鈍地轉着脖子,渾濁的雙目投射在常餘清的身上。她臉頰的發絲微微散開,露出其後的糜爛肌膚:“翠兒派你來抓我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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