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驚堂木二十六
“我不是翠兒派來的,翠兒已經死了。”常餘清蹙着眉,向她一步步走去:“我現在懷疑你和翠兒被殺的案子有關,要帶你回衙門。我們會對你進行審訊,也會搜索你的屋子,你最好乖乖将事情經過從實以告,到時候也許還能從輕發落。”
常餘清靠近她,聞到她身上濃濃的血腥味,雙眉皺的更深。
是要有多扭曲的心理,才能如此殘忍的虐殺一個俏麗女子?若不是他方才親眼所見她手撕生禽,料他怎麽也不會将兇手與她聯系起來。
“她真的死了?”她仰起臉,仔細回味話中意思後笑的開懷:“死了好啊!”
“你……”常餘清倒抽一口氣:“你爹娘是如何教育你的,怎可如此輕視人命?”
這一次她沒有作答,低着腦袋撥拉了幾下發絲,又将自己的臉蛋遮了起來,無論常餘清問什麽,都不做聲,像是與世隔絕了一般。
見常餘清吃了閉門羹,曾諾和方淮之對視了一眼後也從草叢後走了出來。
“你不用問了,她現在這樣,是不會回答你的。”曾諾緩緩繞到女子的身後,見她後發中斜斜插着一支簪子,她眸色一閃,湊近了仔細一瞧。
果然,她抿了抿唇,她正想向方淮之示意她在這支簪子的細小縫隙裏發現了幹涸的血跡,可餘光一掃,方淮之已然在草棚裏面埋頭尋找什麽。
片刻後,方淮之的黑眸閃過一抹亮色,他擡起腦袋望向曾諾所在的方向,卻發現她也正靜靜地望着他,似乎是篤定他一定會找到什麽線索和證據。
“我在草堆裏面發現了疑似死者翠兒衣裳上的布料,也在牆角發現掙紮後的指甲凹痕和一些幹涸很久的血跡,一會請仵作過來驗一下,便可确定這是否是兇殺現場。”
曾諾點了點頭:“讓死者毀容的兇器我也找到了,上面也有幹涸很久的血跡。”
兩人讓常餘清看着那名女子,便進了前面的草屋內,幾乎是粗粗一掃,曾諾便可以确定,這間草屋有兩人同住過的痕跡。
曾諾在屋內的一間房內發現了整理到一半的衣裳,幾件青蘿小衣疊放的整整齊齊地放在包袱內,在最上方的衣裳上,還疊着一張翠兒的賣身契。
曾諾正想喚方淮之,側身間寬大的衣袖掃落了包袱內的一只木盒。
木盒摔在地上,裏面一沓的信紙散落了一地。曾諾面色一緊,拾起了那些信紙,挨個翻看起來,刷刷地紙張聲在靜谧的屋內響起,越看到後面,曾諾面色越是深沉,直到掃視完最後一行字,她深深皺起的眉目都沒有放松。
“怎麽了?”方淮之剛摸索過整間房,見曾諾久久立在房內不動,便朝她走了過去。
曾諾将手裏的那沓信紙遞到他的手中,眸色生冷,聲音有些發緊:“我終于明白,她是被逼到什麽樣的地步才會殺人了……”
……
追問良久,才知道女子名字叫做何芷,常餘清将她帶回衙門審訊的時候,她變得緘默不語,一句話都不肯說。
另一方面,仵作等人在她的草棚內發現了與翠兒身上衣服一樣的布料,推測可能是掙紮的時候撕扯的,血跡的幹涸時間也符合死亡時間,最主要的是——何芷發上帶血的那支簪子,和翠兒臉上的傷口痕跡幾乎完全吻合。衙差又在那間草屋內找到了一些剩餘的空沙袋,裏面填放了一些巨石。一起在威河打零工的壯漢也指證他們曾親眼看見她偷偷摸摸拿了這些沙袋和巨石搬回家裏。
也就是說,這其實是一場有預謀的殺人案。
何芷一句話也不肯說,可證據幾乎是确鑿了,常餘清讓人将她關入天牢內,等候刑部與大理寺的發落。
這樣一來,如何判罪的決策權再次移交給了方淮之。
天空碧綠,晴空萬裏。
大理寺的一間書房內,主簿将威河女屍案的卷宗放在方淮之的案幾上,畢恭畢敬道:“大人,這件案子您打算如何處理?常大人提上來的上報文書是秋後問斬,您覺得呢?”
方淮之批閱其他文書的毛筆一頓,心下有些說不出的複雜感覺。
如果當日曾諾沒有發現那些書信,也許他今日可以很公正很嚴明的批閱通過常餘清的處決文書上交刑部,可在了解事情背後的隐情和真相,他該如何掌握這杆天平?
往往決斷者最害怕處理的就是這類案子,律法是沒有人情味的,可案子本身牽涉的人卻個個有隐情。到底是法律為上,還是人性為本?是要公正嚴明,還是法外開恩?
“先擱置一邊,等我仔細權衡之後再作決定。”
他現在要賭,賭何芷背後的人會不會出手救她,是不是還在乎她的性命,只要他們出手幹涉,至少何芷的一條命是可以保住的。
可如果他們最後選擇放棄她……他斂下眸子,久久不語。
……
是夜,昀國大将軍的後院一片緊張沉默地氣氛在蔓延。
顧訓喚了自己的長子顧言在書房商談要事,所有人不得打擾、不得窺聽,只能嚴肅地守在書房外一米左右地距離。
顧言是顧訓正妻所生的嫡子,早年也曾上過戰場,陪着顧訓在沙場血雨腥風,肆意縱橫。可他卻在十年前的一場戰役中身負重傷,最後雖然撿回一條命,卻也只能退居幕後,直至現在他已經四十有五的歲數,依舊精神爍爍。
俗話說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強,他的二弟——也就是顧訓老年才得的第二子顧觞,他和骠騎将軍的兒子連月凱,已然成了近幾年威懾邊疆敵寇的猛将。
這晚,顧言被顧訓單獨叫到書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早前他已經收到風聲,幾日前的除夕一晚,居然有人在威河打撈出了一具女屍,而這具女屍的身份,赫然就是他之前打點過,安排在何芷身邊的翠兒。
他原先想着翠兒死的太妙太合時機,平時翠兒和昀國大将軍府也不甚來往,即便是來通風報信彙報何芷的情況,也是慎之又慎,無比警惕不讓人發現。
誰知道,百密終有一疏,前幾日居然被常餘清挖到線索,尋上門來。顧言有些擔憂,何芷被抓是小事,若是被發現……
“言兒,你過來。”顧訓倚靠在案幾後,眼眸微阖。
“是,父親。”他緩緩走到顧訓身邊,垂着腦袋極為恭順。
“言兒,我問你一個問題。”顧訓寬袖下的手臂動了動,已經有些蒼老的手掌附在了顧言的手背上,顧言心中一沉,像是有幾把金槍從四面八方頂着胸口,驚恐卻又不能動彈分毫:“父親,您問。”
“我顧家為何能有如今的地位和名聲,顧家的家訓又是什麽?”
“……我顧家,世世代代忠心為國,鎮守邊疆,戎馬一生。我們的命不屬于自己,而是屬于皇上,我們的鮮血勢必要淌遍整個山河,我們的筋骨,必将鑄成守衛山河的壁壘高牆。我們能有如今的地位,不只是我們的汗馬功勞,也有我們用血用炙熱身軀鑄造的一腔正氣。”
“是啊,這就是我們顧家信奉的教條。可是言兒,聖人都會犯錯,更何況我顧家門人。如果,我們顧家有人曾犯了一個錯誤,這個錯誤——會将百年間顧家營造的這股正義之氣和地位全部毀于一旦,皇上會看不起我們,百姓會指責我們,你說,我們該怎麽辦?”顧訓捏緊了顧言的手,聲音悠然滄桑。
顧言一愣,很快明白顧訓話裏暗指的是什麽意思。他在顧訓看不見的地方斂了斂眸子,藏下其中的冷色,聲音冰寒無比:“那麽,我會在這個錯誤昭示前,徹底抹殺,以絕後患。”
顧訓放開了他的手,唇上難得露出一抹笑意:“好,就按你說的做。”
……
“想清楚怎麽做了?”
深更半夜,夜色陰森,從昀國大将軍府的偏門偷偷竄出一個黑影,他身穿一身夜行衣,動作矯捷,四肢靈活,悄然間甩開府內守衛的衆人,只身一人悄悄來到了郊外的一片深幽密林外。
那黑影循着林中樹幹上做得紅色标記,一路用輕功飛躍,很快就尋到了密林深處。
等他的步子剛剛落定,他露在黑色蒙巾外的犀利眸子朝四周掃視了一圈,确定無人後,正想吹代表暗號的口哨,陡然間,頭頂上方已經有人開了口。
他一愣,對方是什麽時候不動聲色地躲過他的探尋,無聲無息出現在他的上方?他心下頓時如擂鼓大作。
然而長期浸淫戰場的他并沒有顯露出驚慌或是驚訝的神情,他神色不動,循着聲音的方向朝樹上看去。
星月疏淡,高空的光禿枝幹密布整個天際,形成一股蕭索的古畫。在這深色的背景下,形成明顯對比的那一個穿着白衣的少年,氣質飄渺、仙風飒飒,橫卧枝頭。他兩手枕在腦後,嘴中叼着一根野草,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腳垂在半空閑适地晃蕩。
樹下的人想仔細看清他的面容,可無論如何探究,視線卻生生隔絕在他一副銀色的麒麟紋面具下。
“你是……?”
白衣少年冷漠一笑,足尖輕點,從高空悠然飄下:“你不必管我是誰,你尋求我的幫助,要的只是結果,何必管我是誰。”
他一出口,對方又是一驚,因為他說這話的聲音——已然變成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無論是語速還是音調,都模仿地堪稱完美。
他暗暗斂下驚詫,往後退了一步。
難道,他會變聲?
“你要解決何芷,堵住她的口,很簡單。”白衣少年話鋒一轉,銀色麒麟面具反射着月亮冷冷的光芒。他從袖口摸出兩個瓷瓶,一個上面蓋着紅色的封口,另一個是藍色:“何芷與你有血緣關系,所以我可是猶豫再三為你想了兩個方法。你若顧念親情,留她一命,到時候我會用藍色封口的這瓶,服了這藥何芷會假死,屍體一出知府大牢,随你如何處置。但你若想她永遠都說不出話,那麽……”他将紅色封口的瓷瓶朝朝上托了托,聲音陰冷:“這個可以永絕後患。”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對方就指了指他左手邊的瓷瓶,帶着遲疑的話語:“今日之事……”
白衣少年将左手邊的瓷瓶收在了衣內,他一挑眉,立馬接口:“天知地知,絕不會有第三人知。”
等到目送顧言遠遠離開,白衣少年倚靠在樹幹上,良久後他抿了抿唇,拿出衣內紅色封口的瓷瓶放在眼前來回撚轉:“何芷,不……應該叫你顧芷。你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顧家沒有永遠的親情,只有永遠的利益和肮髒。”
他藏在面具後的黑眸,森冷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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