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驚堂木三十二
很多年後,再回憶起這件案子,方淮之依舊覺得那段日子仿若是個噩夢,讓他心頭沉重和悶痛。
彼時此刻他正在趕去唱闕樓的路上,路上常餘清派來的人已經差不多将案情的大概闡述了一遍。
之所以這次常餘清找來了方淮之和駱秋楓一起查案,一則原因是懷疑此案系鬼麒麟所為,因為在現場的屍體邊,又再次出現了一枚鬼麒麟印章;二則——便有些嚴重了。
聽說當日,正逢左丞秋水淺還有一幹朝廷重臣相攜去戲樓聽戲,唱闕樓的一樓中央有個唱戲的臺子,上面垂了一塊足以遮蓋戲臺的幕布,這塊幕布十分厚重,需要專人在表演的時候看準時機在兩側用拴好的粗繩拉起或放下。
于是就在第一幕轉換的時候,幕布擡起,從戲臺的正上空有一個人影突然落下,身上連着細線,像是傀儡木偶一樣恰好懸在了戲臺正中間,面朝秋水淺等一幹人。
幾人擡頭望去,頓時驚得從桌上跳起。
那是一具屍體,屍體全身的皮都被剝去,只餘下血淋淋的殘肉落在臉上,兩個爆出的眼睛翻着白眼,血肉模糊的那張臉上,順着眼睛往下看去,依稀可以辨出那沒有嘴唇,只有一排潔白牙齒的嘴正微微張開,呈現出一個黑色幽深的空洞,屍體仿若在笑,并且笑得異常詭異,又戲谑又絕望。
然而最可怕的還不在這裏,屍體全身的四肢居然全部被砍斷,然後再用釘子釘在光禿禿的軀幹上,他的四肢末端還插了幾根粗如手臂的竹簽,将他生生釘住。用釘子釘住的四肢被拗成了詭異的姿态,雙手雙腳叉開,呈詭異的角度向正上方舉起,像是喜極蹦跳起來的感覺。但是配上了屍體臉上隐隐約約支離破碎的笑容,還有那張紅通通只剩肉和血的臉,簡直是讓人覺得頭發發麻,汗毛倒立。
不少年事已高的大臣當場就昏厥在地,一時之間整個唱闕樓亂成一團,哭喊聲、嘔吐聲、救命聲混在一起。
好在秋水淺平生遇過無數風浪,他很快冷靜下來,下令封鎖了整棟唱闕樓,找人去請方淮之等人過來查案,也找來京城最好的幾位大夫趕來救治那些暈厥還有心髒病發的大臣。
方淮之趕來的時候,駱秋楓還沒到,他掃了一眼戲臺,仵作剛把屍體從戲臺半空放下,擺放在草席上驗屍,常餘清則安排了秋水淺等幾位重臣暫時分在樓上幾個房內壓驚休息,等詢問完案發經過的詳細過程,再派人送幾位大人回府休息。
常餘清這次的心情有些急躁和不安,他是京都知府,京都的治安大多歸他所管,平時發生點小案不足為奇,只要解決了,便不會有什麽風波。但這次不同,這次的屍體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出現在了幾位朝廷重臣的面前,況且屍體樣子太過血腥殘忍詭異,不少大臣被吓得病倒,這樣一來,若是這事傳到了當今聖上耳裏,一旦怪罪下來,所有的罪責不都壓在了他的身上,怪他治理不當?
在他心急如焚間,他看到方淮之步了進來,先是朝秋水淺等幾位大臣行了禮,問了些案發當時的情況,便默不作聲地來到仵作的身邊,細細端詳着屍體的模樣。
首先,幾乎可以百分百确定的是,這裏絕對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方淮之觀察着仵作翻着屍體那完全被剝掉了皮的臉,就連屍體後腦的皮也沒有幸免,也許仵作也是頭一次碰見如此恐怖血腥的屍體,他的手一滑,屍體的腦袋突然從脖子處斷裂,随着一聲沉悶的重響,那血肉模糊的腦袋幹脆從軀體上掉了下來,骨碌碌滾到了秋水淺等人的腳邊。
秋水淺等人悚然一驚,容顏大駭,急急朝後面連退了幾步,閉上眼睛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朝着那名仵作怒氣沖沖地大喊:“怎麽做事的!?會不會驗屍!?還不快拿遠點!”
“是,是。是小的一個沒注意,求大人饒命。”
“滾滾滾!晦氣!”
方淮之見那仵作忙不疊點頭,一溜小跑跑到那頭顱滾落的位置,将它一把撿了起來,低垂着腦袋走回到草席這邊。
方淮之見他面生的緊,一張臉普普通通,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随口問了一句:“新來的?”
“回大人的話,我是替我爹來的,我爹是這裏的李仵作,他今天病了,所以差了我來。”他乖巧地點了點頭,又拿起了那只頭顱細細的觀察。
“年紀輕輕,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屍體,怕不怕?”
那小仵作苦笑了幾下:“以前自然是怕的,但是跟着爹學的久了,看的也多了。不怕您笑話,我還去亂葬崗扒過屍堆呢,這膽子都是靠這樣鍛煉起來的,漸漸的也就不怕了。而且幹我們這行的,怕事的話怎麽幫大人查案呢?”
方淮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移了話題:“那你可發現了什麽?”
“初步可以推斷,屍體應該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女性,死于昨晚醜時至寅時左右,頭部和軀幹的皮膚被全部剝掉,但是兇手的刀工可能不怎麽樣,所以這些皮下之肉才顯得如此坑坑窪窪,殘落不堪。”他頓了頓,翻了翻四肢:“兇手好殘忍,剝皮和砍下四肢的時候,這人還沒死呢!難怪流了那麽多血。死亡原因應該是失血過多而亡,死者的腦袋也被砍掉了,跟四肢的手法一樣,用了長釘釘在了身軀上。”
這時候常餘清走了過來,将方淮之悄悄拉到了一邊:“我已經派人去查明死者身份了,方大人先幫我看看這個。”常餘清邊說着,便偷偷從衣袖內拿出一枚小物什放在方淮之手心:“好在我來得早,先發現了這鬼麒麟的印章,就藏在那幕布裏面,不仔細還真看不到。”
方淮之垂下眸子,轉了轉那枚印章,只掃了一眼便丢還給了常餘清:“這枚一看就是假的,是仿的。”
“什麽?!”
“材質、大小、輕重、外形都與之前那枚差了一截。可見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方淮之雙手負在背後,黑眸漆黑深沉。
“難不成是嫁禍?”常餘清緊蹙雙眉,一籌莫展。
方淮之再次把目光投放在那小仵作驗屍的身影上,淡淡道:“也許吧。”
很快,駱秋楓也趕到了唱闕樓,幾人一相核對,果然這枚鬼麒麟印章如方淮之所說,是假的。
“之前那枚印章,質地稀有,我只有大概查到是出自邊疆一帶的崖木所制,集市上是買不到的,而且崖木質地硬實無比,一般的木匠無法雕琢,所以……線索斷了。”駱秋楓抿了抿唇,望向方淮之。
方淮之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麽會斷呢,你恰恰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至少我們可以把鬼麒麟身份的線索局限在邊疆一帶,并且是內功深厚之人。”
常餘清拿出了今日尋到的那枚印章,遞給了駱秋楓。
“這是……”駱秋楓仔細瞧了瞧:“這就是普通的木材所制,集市上很普遍。”
“這才是真正的難點啊。”方淮之眯了眯眸子:“就是因為這唯一的物證太過普遍了,卻丢失了能指明兇手的特征性線索。”
這一日,方淮之等人忙的一夜未歸。
翌日,曾諾在方府,卻是迎來了她心中一直未曾放下的兩人。
“小姐!”紅芮甫一踏入方府,看到那抹纖瘦熟悉的人影端坐在飯桌上吃着早膳,她忍不住透着驚喜的呼聲喊道。
曾諾拿着湯匙的手一滞,緩緩循着聲音側頭望去,正看見兩張相似的容顏在石箋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紅芮,紅霓。”
“小姐!”紅芮見她還記挂着自己,一雙杏眼難掩紅腫,淚水漣漣。一邊的紅霓輕撫着自己姐姐的背,安撫她的情緒。
看到兩人心酸的模樣,曾諾心裏也有種澀澀的感覺,這種感覺很陌生,以前的她幾乎從來不曾有過,但自從來到了這個時代,她逐漸發現,自己似乎不受控制地被這個時代的氛圍、人情所感染,許多不曾有過的感情都在一一浮現。
聯想到那個想要與她攜手共創一個溫暖家庭的男人,她自己也未曾察覺一向冷色的容顏竟平和了不少。
“這一路,你們辛苦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撫她們,畢竟如果不是因為她,這對姐妹也不會被柳氏趕出曾府,失去了唯一的生計。她是虧欠她們的,而她卻不知道該用什麽來補償這份忠心。
“小姐,我們不苦。”紅芮聽罷,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急急解釋:“我哭,是因為在我有生之年,居然還能與小姐重逢。小姐心底善良,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我一直相信,小姐一定會有出頭之日,總算讓我們盼到了。”
這一席話再次讓曾諾覺得心底有些發酸,原來一直以來讓她們忠心的信仰就是如此嗎?她抿了抿唇,然後牢牢握住了紅芮和紅霓的手,交疊在一起:“你們放心,有我一日,就絕不會丢下你們。你們安心在這住下吧,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們。”
日暮西斜,夕陽橙色的光芒落滿一地的金色。
方淮之在查案間隙回府沐浴的時候,正看到這樣的一幕。
曾諾三人坐在後院的小亭間,紅芮和紅霓似乎正講着這一路所見所聞的趣事,兩人間或笑的東倒西歪。而那個在他眼中始終明亮的人兒,卻一直端坐在那,平常面無表情的一張秀麗小臉也在夕陽光暈的渲染下柔和不少,帶出點點溫暖。
方淮之頓時覺得心裏充斥着一股暖融融的感覺,就好像看到了一副珍貴的畫卷,明明想要仔細珍藏起來,卻又矛盾地想要驕傲分享。
曾諾,我要的就是這樣一個家。
有你,有我,還有我們重視的人,在乎的人。
有聲有色,和樂融融。
一個如此溫暖的家。
……
方淮之匆匆洗去一身的疲憊,正要出門,卻意外地在屋外見到了似是一直等待着他的曾諾。
她裹着那件他為她買的披風,靜靜站立在淡淡的月色下。
方淮之突然想到了一月前的龍吟寺,那一晚,他也是這樣靜靜候在她的屋外。那時候,他并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對她産生了好感。而心卻是誠實的,他的心底反複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要留住她,留在自己的身邊,寸步不離。
“怎麽不回房休息?冬末了,天還冷着。”他朝她走去,攏緊了她身上的兔毛披風。
“又要去查案?”曾諾擡起清亮的黑眸,直直望着他清隽的容顏:“這次的案子很棘手?”
方淮之自如一笑,垂頭,與她的額頭抵着額頭。
他望着她在這樣的動作下,兩頰突然淺淺暈出的酡紅,忍不住促狹一笑:“怎麽,擔心我處理不好?”
“我相信你的能力。”她垂下眸子,眸中的情緒全部攏在薄薄眼皮內,只是聲音幾不可聞:“無可非議,你的能力一直是最棒的。”
聞言,他心中一動:“那就乖乖交給我,這次屍體樣子太恐怖,我怕吓着你。”
“不,我想跟你一起查案。”她的眸色堅定無比。
她曾許諾,要一直跟随他的腳步,與他攜手查案,怎麽可以在這樣的關頭退縮?
猜到她一定會堅持,方淮之撫了撫她的黑發,兀自喃喃:“真是拿你沒有辦法……”他一直相信,喜歡一個人,并不是完全的占有和禁锢,他會給自己喜歡的人完全的信任和尊重,她的選擇,她的決定,每一項,他都會替她撇去危險、權衡輕重後去接受去包容。
愛是如此偉大,竟讓他對她次次妥協,卻甘之如饴。
方淮之讓曾諾先去休息,明日再去接她一起查案,然而第二日的一早,又一次噩耗傳來。
在距離唱闕樓不遠的一座茶樓,一樓大堂平時有人彈琵琶拉二胡的中央小臺上,再次憑空出現了一具屍體。
屍體身上的手法完全和之前那具一模一樣,只是這次屍體被拗成的造型,不是之前蹦跳的喜悅模樣。而是雙手抱頭,紅色血肉中那副潔白的牙齒狠狠咬合着,眼白翻出,整個被貼在一塊白色略透明的舞臺屏風後。
據說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茶樓還沒開業,清晨小厮跑來開門,剛打開門上的大鎖,隐約瞧見那塊半透明的白色屏風後似乎坐着一個人影。
他有些奇怪,昨晚自己明明是最後一個走的,難不成是有人被他遺忘在了茶樓裏?
他急急跑去,繞到了屏風後,在看清屏風後的人影時卻剎那癱倒在了地上,尿了褲子。
方淮之等人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被常餘清先行派來的衙差控制住,可茶樓外還是絡繹不絕聚集了許多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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