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驚堂木三十五

犯罪永遠是那樣,你可以去預測某人的犯罪可能性,卻不可能在未知的情況下阻止得了它的發生。

歷代出色的犯罪心理學家,除去在案情發生後懂得分析還原兇手的畫像,更是要做到在日常生活中善于觀察身邊的人,預測并幹預一些可能會發生的犯罪。

犯罪心理學家不是神,也不是救世主。

小仵作問曾諾兇手為何要将屍體弄成那副模樣的時候,曾諾面色不變,略略思索道:“依據目前現場的情況和屍體的模樣,我只能說,兇手有一個幻想,并且他幻想的依托是整個舞臺。通常這樣的變态殺手行為很難自控,喜歡在公開的場合犯罪,性格沖動且喜歡一人作案。他實施的行為,可以是不合理、不正常的,但他難以抗拒自己的欲/望和控制自己的行為。不過既然他如此殘忍虐屍,想必虐屍的行為也一定符合他的幻想。”

小仵作聽得雲裏霧裏,追問:“那鬼麒麟印章又是怎麽回事?”

曾諾擡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一驚,總覺得在她沉黑的瞳仁裏看到了一抹難以察覺的試探:“如果我是兇手,我想我會告訴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言下之意,她如今也并不清楚為何一個變态殺手在殺了人之後會丢下仿造的鬼麒麟印章。

這事實在是太過古怪,兩人明明風馬牛不相及,怎會牽扯出鬼麒麟印章?

雖然常餘清對曾諾的分析依舊抱有一些懷疑的态度,可他瞧見方淮之和駱秋楓都無一例外的信任她,便也就差人去尋這條街上的宵禁小厮回衙門審訊。

既然事情暫時有了眉目,為了追查兇手而一宿沒睡的幾人便打算先自行回府休息,明日再繼續查案。

走在回府的路上,曾諾立在方淮之的身側,看到他俊逸白皙的臉上,烏黑雙目下兩塊泛出的青色和略帶蒼白的唇,便知道他這次又是疲累至極。

以前看慣他在大理寺辦公忙碌的模樣,倒不覺得什麽。現在也不知道是否心下有點默許兩人未來可能發展成某種關系的可能,她竟覺得有點隐隐的心疼。

她順着方淮之的步子,像是怕他累着,走的極慢極慢。

“曾諾。”他喚她,聲音溫柔。

“恩?”

“過來。”他停住腳步,側頭望她:“到我身邊來。近一些。”

曾諾不明所以,看着他眸中略帶期冀的神色,便朝他靠近了幾步。

在她靠近他身側的時候,她的手一暖,很快被另一只手包裹住,緊緊被攢在對方的手心裏。

“你……”她張唇動了動,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曾諾,乖乖讓我牽着吧。”方淮之拉着她的手,朝前走去:“身在官宦之家,婚姻之事,媒妁之言,從來由不得自己。我從小就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和自己心愛的女人牽手漫步。曾諾,我很慶幸,自己能夠遇見你。”

曾諾心中一動,明明應該是很矯情的話語,為何他說的卻那麽動情那麽自然。

其實應該慶幸遇到對方的,是自己吧?

在這異世,從始至終信任她并且縱容她的,都是他啊。

然而敏銳如她總覺得今日他的情緒有些不對。少頃後,曾諾輕輕回捏了他的手:“你怎麽了?”

只見方淮之狡黠一笑,說不出的風流俊美:“曾諾,我在布一個局。也許未來可能只剩下你一人去面對和承擔,但你要相信,我一直都在,我會牽着你的手,一輩子走下去,絕不抛棄你。”

此時的曾諾并不明白他此話中的玄機,但她明白,這個男人無時不刻不在給自己承諾,讓自己心安。

就在她想要開口的時候,對面傳來一個熟悉且嘲諷的聲音:“真是郎情妾意叫人好生羨慕,就不知方大人你願意陪她一輩子,可她是否能做到忠誠專一呢。呵呵。”

兩人順着聲音的源頭望去,卻見曾顏雙手抱胸氣勢洶洶立在她們對面,妩媚豔麗的臉龐上是一抹濃重的諷刺,她紅唇微彎,面色不善。身後跟着幾個小丫鬟。

曾諾二人知道她又是來找茬,并不打算多理睬就打算繞過。

誰知經過曾顏身畔的時候她陡然拉住曾諾的手,用力之大之狠,讓曾諾一時掙脫不開。

“曾諾,真是看不出,你也會那蠱惑之術,盤桓在兩個男人之間很好玩是麽?讓他們為你出頭,受你誘惑。”她想到了每一次她去找曾諾算賬,駱秋楓都站在曾諾一邊,言語相對。甚至次次都被心儀的他看見自己最狼狽的樣子,然後更加襯出曾諾的沉穩淡然。

方才又聽到方淮之對曾諾的真情表白,曾顏陡然心中妒火叢生。

憑什麽?明明自己才是家裏最得寵的一個,她曾諾不過是一個被掃地出門的下/賤女人,那兩個出色無比的男人為什麽都圍着她轉,替她說話?

她有良好的身家背景,她有嬌豔絕倫的容貌,跟曾諾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可偏偏他駱秋楓為何就是不看她一眼?連一句話都懶得跟自己說?

“放手。”被她用怨恨毒辣地眼神盯着,曾諾心中也起了惱意。

“我不放!”曾顏狠狠說道,掃向曾諾的眼神裏像是參了冰刀一樣:“我很早就覺得奇怪了,曾諾你一介女子,用了什麽方法才迷惑了駱公子他們讓你陪同查案?你有幾斤幾兩我會不清楚?從小你就沒讀過幾本書哪會懂那些查案的東西。是不是你去引/誘了駱公子他們,他們才妥協的?”她頓了頓,一巴掌就要呼上曾諾的臉:“曾諾,你好不要臉!”

方淮之在曾諾的另一側,眼見曾顏那一巴掌就要扇上曾諾的臉,可他身子一時扭轉不過來,即便是想攔也攔不住。

可是很快曾諾眼前劃過一抹黑影,曾顏的巴掌就狠狠扇在了那人的身上。

駱秋楓面色冷漠,高大挺拔的身子完全擋在曾諾的面前。曾顏人矮,所以那巴掌只堪堪打到了駱秋楓的脖子。但是她下了多少力道她是知道的,面對曾諾,她從來不會手軟。所以這一巴掌下去,駱秋楓左側脖子上的肌膚很快就紅腫了起來。

“駱公子……我……”曾顏驚呆了,她怎麽都沒想到原來駱秋楓就在附近,還沖上來替曾諾挨了這麽一下。

駱秋楓藏着兩側衣袖下面的手緊緊捏了捏,看着面前驚慌失措的曾顏,他終是忍不住蹙起了眉,用從未有過的冷漠語氣道:“我不知道曾三小姐你是哪裏聽到了什麽流言蜚語誤會至此。曾諾做事光明磊落,請她破案,也是因為她的确有這個能力。相較之下,曾三小姐你除了會惹是生非、刁鑽潑辣冤枉好人,你還有什麽讓駱某看得起的地方?別說她根本沒有誘/惑我等,就算是真有此事,那也是她的本事,而曾三小姐,你又有什麽本事?”

駱秋楓從來不會當面說如此直白傷人的話,饒是方淮之也是第一次見他這幅模樣。他暗自思忖,這小子——難不成真的是生氣了?

聽聞他話語中滿滿的不屑和看不起,曾顏一時愣住,任憑如何控制和壓制,都無法忍住眼眶裏積聚的淚水。

那些所謂的嫉妒和猜測,全都只是因為她喜歡他啊……可他說了些什麽?她在他眼中就是如此一無是處麽?

她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嚎啕大哭起來。

哭了半響,她從指縫中瞥見駱秋楓依舊用那副冰冷無所謂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在看一場鬧劇和笑話。她只覺得丢臉丢到家了,再也無法立足,便垂着淚哭着朝遠處跑去。

“小姐!小姐你慢點,等等奴婢啊!”曾顏身後那幾個丫環見她朝着遠處跑去,情緒不穩,也連忙急急追去。

見曾顏已經跑開,方淮之走到駱秋楓身邊,忍不住微皺雙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麽了,今天怎麽不大對勁?”

駱秋楓推開他的手,餘光裏很快速地掃了曾諾一眼,然後嘆了一口氣:“沒什麽,只是覺得如果再不跟曾三小姐說清楚,她恐怕還會一直針對曾諾。她那個性子的人,不說清楚,又怎麽會善罷甘休?也只有讓我做一回惡人了。”

看到曾顏方才哭的那麽肝腸寸斷和傷心,他心裏其實也有些內疚,可是想到她次次針對曾諾,甚至想要傷害她,便絕不能再姑息下去。

時間能夠撫平一切的傷痛,駱秋楓覺得曾顏對自己只不過是一時的迷戀,時間久了,她也就會慢慢的淡忘了……

……

可是當晚,曾府就鬧翻了天。

“你說什麽,小姐不見了?!”曾悅康一回到府,就看到幾個丫環跪在地上哭泣不止,說是今日出門小姐受了刺激,一時跑沒了影,等到她們去追時已經不見蹤跡,之後就再也沒找到她。

曾悅康氣得重重一拍桌子,呵斥着府裏的丫環家丁通通出門去找。

“慢着,你給我等一下。”他叫住了那個眼中還含着淚,之前彙報曾顏不見消息的丫環:“你仔細告訴我,顏兒是受了什麽刺激,才會跑開的?”

丫環只得乖乖将今早發生的事告訴給了曾悅康聽。

曾悅康聽完,氣得急急喘了幾口氣,又是重重拍着桌子:“好你個駱秋楓,我女兒對你一片情深,你小子竟不知天高地厚!”他眯了眯眼,裏面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還有曾諾你這個小兔崽子,跟當年你娘真是一個德行——賤!看我以後不尋了機會好好收拾你們!”

……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曾悅康也沒有找到曾顏的身影,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候,他的手下匆匆步進了曾府大堂,含着慌張和震驚朝他喊道:“大人,小的剛剛聽到消息……說是,說是……”

“說了什麽?”他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你倒是快說啊!”

那手下吞了口唾沫,似是有些害怕和不忍:“說是官府又接到報案,說是……說是唱闕樓附近的戲臺又發現了一具剝皮女屍……小姐至今沒有蹤跡……會不會是……會不會……”

哄一聲,曾悅康只覺得自己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劈成了兩半。

他怎麽就忘了呢?曾顏年紀十六了,長得貌美,完全符合這次連環殺手的目标。

不要,千萬不要!

遇害的那個千萬不要是他的女兒啊!

……

曾悅康是奔跑着來到現場的,冬末清寒的日子裏,他肥碩的身軀跑出了一身的冷汗。

隔着遙遙聚集着看熱鬧的人堆,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在原地停滞了良久,才艱難地伸出手,撥開前面議論紛紛地人群。

“不會的,不會的。”他重複喃喃着這句話,整個人麻木僵硬地往人群內擠去,很快,他渾濁的眼裏閃過了一絲光。

他在前方現場查案的人群裏看見了曾諾。

他奮力往前跑着,擠開身邊的人群,在距離不過三米左右的時候,眼前卻橫了一道木杖——是管治人群的衙差阻止了他的去路。

“裏面在查案,亂竄什麽!”

“大膽小兒,你知道我是何人麽?我現在有事找人,沒空和你計較,快放我進去!”曾悅康心中憋着的氣陡然忍不住朝那衙差發了出來,目光卻焦急跟随着曾諾在那來來回回似是觀察着現場情況,最後她進了戲臺內便沒再出來。

“我管你是誰,常大人說了,辦案時期任何人都不能進去,以防破壞了現場!”那衙差重重朝前一頂木杖,把曾悅康往後撞退了幾步。

曾悅康咬了咬牙,正要發怒。就在這時,那戲臺的門又被打開,有兩個衙差一前一後扛着一塊木板走了出來。那木板上還蓋着一塊白布,循着那白布凹凸的輪廓細細一想就能猜出其下蓋着什麽。

曾悅康腦中的弦似乎一下被繃得極緊,屍體就在眼前,可他卻如何也不敢邁步去揭開這個真相。

這時,跟着屍體出來的方淮之看見了一旁呆立的他。

“曾大人,幸會,你怎麽會來這?”

“我……”他喉嚨一哽,身子剎那變得僵硬無比:“我來……是事出有因。方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曾悅康的身子才稍稍平緩下來。

方淮之漆黑的眸子緊緊盯着他略顯蒼白害怕的表情,他細細觀察到,到了此刻,他的四肢都在忍不住的細微發抖。

“曾大人,你到底是有何事,我還需查案,不能在這耽擱太久。”

“方大人,老夫以前是有點性子魯莽,沖撞了大人幾次,還請大人見諒。”他先是虛虛一拜:“但是大人,您這次一定要幫我。”

方淮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聽聞昨日小女跟曾諾又沖撞了?我那女兒性子是被我嬌寵了些,但她是真心喜歡駱大人的,這不,昨日受了刺激,人跑了後到現在都尋不到,可把老夫急壞了!下人通報今日這裏又發生了一起命案,我怕……我怕……”曾悅康沒敢說下去,雖然嘴上沒過多提到曾諾和駱秋楓把曾顏氣跑一事,但他心中還是存了恨的。

如果曾顏當真遇害了……

他心下一緊,兩側手指緊緊握拳——他是絕對不過放過他們兩個的。不顯山不露水,他把心裏的恨暫且埋下,只表現出緊張和擔憂的神情。

聽聞他的話,方淮之眉頭一蹙:“曾三小姐昨日未回家?”

現在剝皮分屍案的兇手沒有落網,京都城的少女人人自危,而她居然在這節骨眼上在外亂跑不歸?這不是送上門給兇手迫害麽。

但是話不能說的太滿,方淮之勸慰曾悅康:“曾大人別急,仵作還在驗屍,屍體的身份還需要确認,也并不一定就是曾三小姐。另外,我也會派人去尋找曾三小姐,希望她吉人自有天相。”

如今之計,這也姑且是最好的辦法了。

曾悅康勉強點了點頭,跟方淮之道了謝,便步履匆匆地回府派人繼續尋找曾顏。

……

還在現場尋找蛛絲馬跡的曾諾見到方淮之從外面緩緩走了進來,神色間有些隐隐的異常。她朝他走近,問道:“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方淮之垂頭看着她秀美的臉頰,輕輕撫了撫她的發:“曾諾,剛才……曾悅康來找我,說曾顏不見了。”

“什麽?”曾諾秀氣的雙眉一蹙,垂眸思索,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擡頭道:“難道是昨天……”

“沒錯。”方淮之表情有些嚴肅:“我方才去問過仵作驗屍結果,說今日這具屍體是死于昨日白天的,曾顏是昨日下午不見蹤影的,死者應該不是她。但是既然她失蹤了,很有可能……”

就在這時,在一旁不小心聽到他們談話的駱秋楓突然沖了過來:“你說曾顏昨日失蹤了?”他渾身一僵,如掉落了冰窟窿,渾身涼個徹底。

都怪他,如果他昨日不說那樣的重話,怎會刺激得她一時情緒失控,如果她真的是被兇手抓走迫害了,那将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的罪責。

彼時常餘清剛從門外進來,曾諾心中一動,問道:“常大人,你可有在宵禁小厮裏抓到疑犯?”

常餘清見幾人神色不對,立馬答道:“我今早找了分管這條街的管事,也審訊了幾個當晚值班的宵禁小厮,但是有一人,從始至終沒有露面。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就去問了管事的,他形容給我的這人跟你分析的大致一樣,性格暴躁易怒,陰晴不定,所以大家都不太願意與他接觸。”

幾乎在一剎那,曾諾心中已有感覺,此人恐怕就是兇手:“那你可知道他在哪裏?”憑借曾顏的性格,嬌寵慣了,即便再難過也忍受不了在外過夜,如果她一夜都未歸,幾乎有很大的可能是落在了兇手的手裏。

常餘清搖了搖頭:“沒有,我派人去了他的家,一個人都沒有。不過……”他頓了頓,從身後衙差的手裏接過了什麽。

那是一個折疊起來的布包,洗的脫色的布上血跡斑斑,有一股惡臭的味道從裏面隐隐飄了出來。

常餘清掃了面前幾人一眼,一臉沉重:“你們最好做好準備。”說罷,他打開了布包。

很快,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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