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驚堂木三十八
寧靜的夜晚,空氣裏是雨後清新的味道。
紅芮剛在房內替曾諾上好藥換上新的衣裳,先一步走出房門。而紅霓在裏面守着依舊昏迷着的曾諾。
她剛合上門轉身,餘光裏瞥見不遠處立着一個固執沉默的身影。
她急忙欠身,道:“方大人。您是來看小姐的麽?”
方淮之望着那兩扇緊閉的房門,将自己手裏托着的藥碗遞給紅芮:“大夫開的藥,一定要讓她喝下去。”
紅芮點了點頭,一擡眼,卻發現方淮之的臉有些紅的異常,說話間也似乎在掩飾喉間的輕咳。
她正想詢問什麽,卻見他又深深望了一眼她身後的那間房,最後朝着書房的方向離開了。
翌日,朝堂之上。
方淮之、駱秋楓等人紛紛上報了抓獲剝皮分屍案的兇手一事,寧河絕見他們短時間內便破了讓整個京都百姓都惶恐不已的兇案,更是滿意地眯了眯眼。
只是有一事他覺得奇怪:“朕倒是好奇,這兇手……怎麽就死了呢?”
駱秋楓一愣,正想上前解釋關于鬼麒麟的事,卻被一旁的方淮之攔住了腳步,先他一步跪在了大殿上:“啓禀皇上,臣有罪。”
“哦?你犯了什麽錯?”寧河絕的面色沒有絲毫驚訝,斂了斂眉目,好整以暇等着他的回答。
“臣不該因為一時之氣當場斬殺了兇手。”他面色不改,即便是跪着依舊氣勢不弱,不遜于身邊的任何人。
寧河絕聽了他的話,立馬蹙起了眉,面目嚴肅冷凝:“方愛卿,我記得你從前可不是如此大膽之人啊!你将王朝律法置于何處?”
“臣任憑皇上處置。”方淮之依舊氣質沉穩,無視一邊比他還着急的駱秋楓和常餘清。
最後方淮之被寧河絕克扣了三個月的俸祿,領了十下鞭刑,才被釋放回府。
回府的路上,駱秋楓因為放心不下方淮之,便護送他一路回來。進了屋內,駱秋楓先讓石箋趕快出門去叫大夫,而後見他蒼白着臉還發着燒,身上是血淋淋的傷口,就忍不住蹙眉道:“你為何不把鬼麒麟的事情告訴皇上,挨這一頓鞭子,值得麽?”
“值得,怎麽不值得?”方淮之淡淡一笑:“如果我們不認這罪,恐怕之後就不是挨鞭子那麽簡單的事。”
“你的意思是……?”
方淮之深深喘了口氣,滾燙的身子讓他的胸口也有些發悶:“這次的案子那麽轟動,皇上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不了解我們查案的情況?況且當今聖上疑心病重,我又初來京都沒有多久,他根本就沒有完全信任我。”講到這,他悶悶地咳嗽了起來,駱秋楓立馬替他倒了一碗溫水讓他喝了下去,才稍稍平複。
“這次兇手的死因是什麽,意外還是他殺,你以為皇上真的會不知道嗎?他就是在等我親口承認此事。當時情況只有我和鬼麒麟知道,況且是我默許他殺人的,我既不能推脫在他身上,更不能說兇手是死于意外。不然,這擔下的可就是欺君之罪了,你覺得——皇上未來還會信任我們嗎?”并非他想的太多,歷代君主的帝王之術又犧牲了多少忠臣?當今聖上心思陰沉,如果不多留幾個心眼,還真是怎麽死的都不明白。
寧河絕是在試探他啊……
試探他的忠心到底有多深。
其實不管他如何回答,這一頓鞭子遲早是要吃的。先不管寧河絕從來信奉的都是打一鞭子給一顆蜜棗吃的原則,常言道功高蓋主,方淮之剛來京都就已然聲名鵲起,連破幾樁奇案,百姓人人稱贊,位居高位的他又怎麽會不忌憚?
這勢必是要打壓一番的啊。
兩人正商談到一半,石箋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請來了大夫。
大夫細細替方淮之上了藥,囑咐他不能碰水,每天需要早晚兩次上藥,又開了一些治療風寒的方子,便讓方淮之躺在榻上的被窩裏多捂出些汗才好。
因為帶了傷,寧河絕之前早已批準他在家沐休三日養傷,而駱秋楓也不想打攪他休息,刑部還有事務要忙,囑咐了幾句後便先行離開了。
安靜地躺在榻上,身體一下子放松,腦中所有的計劃謀算暫時抛卻在腦後,方淮之只覺得大腦很沉,很快就睡了過去。
夢裏的世界很是滾燙如火,他想要掙紮,卻有一雙帶有微涼感覺的手心輕輕握住他的手背。
這觸感太過熟悉和清晰,就像是那日他牽起曾諾手的感覺。
他陡然清醒,咻地睜開了眼。
眼前朦胧一片,卻将對方的輪廓映照地如夢似幻。
“曾諾……?”他開口,喉中幹涸地像是要冒煙,聲音沙啞無比。他正要伸手觸摸一下她的臉頰,陡然想起什麽就要從床上躍起:“你的傷還沒好,怎麽過來了?”
曾諾壓住他的身子,沒讓他起身,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将他因為炙熱而伸出被窩外的手塞了進去:“我只是些皮肉傷,不礙事。”
良久後,曾諾見他都不肯閉眼休息,而是直直望着她的臉默不作聲。她垂下眸子,站起身從一旁的臉盆內擠了一塊濕帕子蓋在他光滑飽滿的額頭上,口中了然:“如果你是想道歉,那大可不必。”
昨晚紅芮剛退出屋外她就醒了,她知道他為她送藥卻在門外遲遲猶豫着不肯進門。
明白他心裏那點矛盾自責的情緒,曾諾抿了抿唇。
下一秒,她在方淮之驚愕的目光中俯下/身,蜻蜓點水地在他唇上一吻,然後靜靜趴在他的胸口,聽着他陡然劇烈加速的心跳。
“我曾看慣了許多恐怖血腥的兇殺案,其實也看的很開。人這一輩子,終究是逃不過一個死字,區別就在于是如何而死。當他挾持我的時候,我真的沒有怕,我那時候考慮最多的是如何為你留下線索,讓你抓到真兇。可是當曾顏将我推到兇手手中的時候,他舉起那把刀子,想要劃開我的臉、我的胸口、我的四肢,我突然覺得我還是害怕了……”
方淮之安靜認真地聽着她的話,在她述說的間隙輕輕撫着她流瀉在自己胸口的發絲。她從來沒說過那麽多關于自己的事情,而她的性格也絕不會輕易說這些。
可他有種預感——也許經過這一番談話,他們的關系就會精進不少。
“人是因為對世間有所留念,才不願意離開、害怕離開。”她閉上眼,聽着他沉穩的心跳:“我現在才明白,以前的我不是想得開,而是因為沒有顧忌和留念。”
曾諾從他的胸口擡起頭,漆黑的眸子深深望進他的眸底深處:“方淮之,當我真的瀕臨死亡的那一刻我才體會到,我是多麽的想念你……”
這一刻,方淮之覺得自己的心跳都仿佛驟停了。
她其實并說不來情話,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這份感情,然而恰恰正是這樣淳樸真實的話語,把她的心跡表露無遺。
原來她和他是一樣的,她也喜歡着他。
“曾諾……”他再難抑制,突然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壓去。他深深吻着她的唇,溫柔舔舐,缱绻糾纏,恨不得将她永遠禁锢在自己的方寸之間。
曾諾閉着眼,臉頰不自覺地有些紅,她細細感受着他的親吻,只覺得他人看上去如此溫和雅然,可這個吻卻全面出賣了他。
霸道、強硬、固執,他的吻帶給她的感受實在是強烈的要命,讓她有些抵擋不住。
良久後,他才依依不舍地放開她,輕聲道:“今後我再吻你,可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你再不能拒絕我了。”話語中竟有些小小的得意和炫耀。
雖然有些感概男人一瞬間變得有些小小的無/恥,但曾諾還是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
他既然如此寵溺她,她也該給他點甜頭不是嗎?
兩人又厮磨了一會後,方淮之察覺到她有些欲言又止:“怎麽了?”
半響後,曾諾才開口,語氣裏有着顯而易見的可惜:“其實我該好好謝謝你當初送給我的那塊木牌,如果不是它,之前兇手好幾次都差點要戳中我的要害了,我都用它勉強擋了下來。只是可惜了,我暈了過去後,它便再也找不到了。”
方淮之細細一想,那日他只顧着救她回來,那塊木牌又已經支離破碎,倒是被他忘在了腦後。
見她神情難得有些低落,他竟起了一絲逗弄她的心情。
“你真的很喜歡那塊木牌?”
“挺好的。”
“如果再給你一塊一樣的,你還會要嗎?”
曾諾淡淡掃了他一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方淮之佯裝一臉的為難:“可這木牌只有我方家未來的方夫人才配擁有,你若喜歡,我再為你制作一塊也不為過。可你做好準備了嗎?”
“什麽準備?”
方淮之狡黠一笑,可是眼中、臉上卻滿是認真:“當我的方夫人。”
……
以下為答應給大家的小劇場:
第一個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年,她看着自己的爹娘依舊日日甜蜜,恩愛無比,忍不住小小的好奇心問道:“爹爹,娘娘,你們當初怎麽在一起的呀?”
方淮之蹲下身,勾了勾女兒的小瓊鼻:“當年可是你娘先投懷送抱的。”他指的自然是她那日主動親吻他一事。
這事大概是曾諾一輩子主動做過的最大膽的事了。
至今想起來,她都覺得有些羞赧和無語。
她當時怎麽就會熱度上腦,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方淮之,你不要教壞女兒。”曾諾面無表情地蹲下/身,将女兒抱到自己懷裏:“別聽你爹胡說,娘是那種人嗎?”
女兒細細想了想曾諾一直以來的清冷性格,最後嘟着嘴搖了搖頭。
曾諾滿意了,親了她的臉頰一口,放她下地:“去玩吧。”
目送着女兒跑遠了去院子裏跟下人玩耍,曾諾只覺得耳際突然一暖,男人炙熱地呼吸已經緊随其後。
“誰胡說了?恩?當年不是你先親為夫的嗎?”
“沒有的事。”她依舊死鴨子嘴硬。
“很好。”方淮之邪邪地彎起一抹笑,突然将她打橫抱起進了屋,把房門關的嚴嚴實實。
“既然你不記得了,那為夫就好好讓你切身感受一下,來方便你回憶起那天~”
“不要……啊……方淮之你這混蛋……”
小劇場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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