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驚堂木三十七
從來沒有一個時刻,他如現在一般清晰地意識到——如果失去曾諾,他恐怕一輩子都無法接受。
他整個人都如一座死城,荒蕪在沒有她的世界裏。
半響後,他斂了斂神色,告訴自己要完全冷靜,要趕快想辦法把她救出來。他甚至逼迫自己一點都不能去想萬一失敗的後果。
他牢牢捏緊了手中的聖上手谕,轉身投入雨幕中。
他先是命人封鎖了整個城門,軍隊把守,其次讓人把正在毫無目标尋人的駱秋楓和常餘清叫了回來。
聽聞曾諾也失蹤被抓的消息,駱秋楓和常餘清也是震驚無比。
駱秋楓更是沖上去揪着方淮之的衣領,聲音憤怒地質問:“你不是和她一直在一起嗎?為什麽她會被抓?!你不是說會一直在她身邊嗎?!”
被他緊緊抓着質問着,方淮之的心卻像是已經死過了一般。
是的,他有錯,他就不該相信那個該死的男人,以為他會好好保護她;也不該太過高估自己的能力,放任她在這危險之地等待自己。
常餘清上前拉開了駱秋楓,現在唯一最清醒的反倒是他:“別急,我們還有時間,我們一定能找到她們把她們救出來的。”
“談何容易,整個京都偌大無比,無異于大海撈針。”駱秋楓惱怒又沉痛,一向氣度雅然的他居然蹙着眉踢飛了腳邊的一只木墩。
木墩飛了出去撞在牆上頃刻間四分五裂。
這一下,似乎突然敲醒了方淮之的意識。
“不,他不會跑太遠。”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他在原來的家只留下第一具屍體的人皮,說明他在處理第二具屍體的時候,已經離開了那間屋子。京都地域廣大,如果他離這裏很遠,戲樓茶樓有他寄托幻想的舞臺太多,不可能還會選擇在這條街棄屍。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還在這條街附近。”
一語驚醒夢中人,駱秋楓和常餘清馬上帶人開始圍繞整條街進行挨家挨戶的搜索。兇手身邊還帶着兩個女子,即便聽到風聲也絕不會很快搬離原來的地點,倒還能起到警示的作用,讓他暫且不能頂風作案。
駱秋楓正領了一隊人想讓方淮之帶去搜人,卻見他一個人蕭瑟孤寂地立在屋內,天色昏暗,房中之前被點上了微弱的蠟燭,明晃晃的燭光就映照在方淮之的臉上,仿佛在他高大的身上鍍上一層脆弱的味道。駱秋楓方才沒有注意道,方淮之的臉此刻蒼白的可怕。他急忙上前,喚了他兩聲,卻見他沒有回應。駱秋楓覺得不對勁,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手中觸感滾燙無比。
“淮之……你發燒了……”
也許是淋了大半天的雨,又恰逢曾諾被抓這樣的噩耗,從小到大都不太生病的方淮之居然在這樣的情況下發起了燒。
駱秋楓正想命人找大夫過來替方淮之治病,手上一緊,他垂眸望去,卻見方淮之沉黯地目光望着他,接着,緩緩搖了搖頭。
“秋楓,現在為先的事,就是救出曾諾。”他聲音很輕,一個從來從容不迫、潇灑不羁的大男人,話語中幾乎有點哽咽的味道:“她就是我的命啊……”
情之一字,多少男女為此赴湯蹈火。
從來不知愛情為何物的男人,第一次嘗到如此滋味,卻已是刻骨銘心。
駱秋楓見他這幅模樣,眼眶不知為何也有點酸澀。
老天爺,請不要讓那個兇惡的殺人犯帶走曾諾,逍遙法外。
因為她活着,是這個男人今後唯一的希望和光芒啊,你怎忍心讓他如此痛苦,如此孤寂……
……
臉上劃過粗糙的質感,還有一雙微涼的手指在自己的臉頰上來回拂過。
曾諾頭還有些昏沉,鼻息間的血腥味減輕了不少。
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然後睜開了眼。
眼前有一個很模糊的人影輪廓,曾諾張了張口,卻發現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話。
那人将她因為後腦傷口沾到臉上的血跡一點一點擦去,等到抹了抹她下巴上的污漬,他将手中的布頭朝後一丢,雙手抱胸,看着曾諾那張粉雕玉琢的精致臉袋,嘴裏發出咯咯的詭異笑聲。
“真是完美。”對方笑的滿足,又愛不釋手地捏了捏她的臉。
曾諾垂着眸子,眩暈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散去。她動了動四肢,勒緊的感覺緊随皮膚,她便明白自己恐怕是被他綁住了。
她雖然大腦很昏很沉,但她隐約感知到另一側向她投過來的兩道怨毒的視線。
曾顏嘴裏再次被塞上了那團臭烘烘的布團,也不知是不是那個男人平時穿在腳上的襪子,熏得她幾欲作嘔。
她看到曾諾被那個變态殺人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臉頰,心中不由地又泛起一股妒意。
憑什麽連殺人犯都對她如此溫柔?
她閉上那雙怨毒無比的美眸,想到昨日自己因為受了駱秋楓的刺激,跑到了一處偏僻的小巷子裏發洩心中的不甘和難過。
緊接着,這個男人就如鬼魂般出現在自己身後。
她被吓了一跳,後退了幾步,心虛地大喊道:“你是誰,鬼鬼祟祟做什麽?!”
那男人穿着一身破舊的灰布衣,一張老實的臉上總有種格格不入的詭異感覺。
“別哭。”他動了動唇,掏出了一塊灰蒙蒙的帕子遞給她擦淚。
曾顏看着那塊明顯陳舊破敗不知道用過多久沒有洗過的帕子,捏起鼻子往後退了幾步,另一只手在鼻子處扇了扇,表情是極為嫌棄和厭惡:“什麽惡心的東西,滾遠點,我才不用這種東西。”
“對不起。”見她似乎不喜的樣子,男人将帕子揉了揉,重新塞進了胸口內,讨好地說道:“這麽漂亮的姑娘哭的那麽傷心,看着怪叫人心疼的。”
之前剛被駱秋楓打擊過自己樣樣不如曾諾,陡然被一個男人誇獎她的容貌,她心中瞬間平順了不少,态度也緩了下來:“真的,你覺得我漂亮?”
“真的,真的。”男人連連點了點頭,癡迷地望着她的臉:“這張臉皮,實在是太美了。”
“再漂亮有什麽用,我在我喜歡的人心中根本連豬狗都不如。”她冷冷一笑,轉身就要離開。
“姑娘。”她被喚住,轉頭看到男人直直望着她道:“他不喜歡你,是因為他不懂你的價值。而我,可以将你那美麗的臉皮永遠保存下來,将你這張美麗的臉的價值發揮到最大,這個世界上,誰還會不喜歡你呢?”
他的話語太過動聽,也恰恰講到了曾顏心中那處軟肋所在。
她就如被蠱惑了一般,竟然真的跟着他走了。
事後想起,她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她被帶進了一處偏僻的小屋,男人打開屋子,曾顏朝裏望去,卻見裏面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她心下劃過不安,前進的腳步便有些退縮了:“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回去了。”
她正想轉身離開,背後一痛,有人用力推了她一把。
她被丢進了這個漆黑陰森的屋子,唯一光源所在的木門也在她的眼前快速合上。
“你不是想要留住這份美麽?”她看不見男人,卻感覺他陰森的話語仿佛就在耳畔陰魂不散:“我可以幫你啊!我可以幫你!”
她還跌在地上,冷不防雙手一緊,被男人粗糙的大掌牢牢握住,她被他直接拖行了數十步,停在了屋內的一處角落裏。
男人似乎在角落裏的木箱裏翻着什麽,很快,他就翻出了一個帶着腐爛臭味的東西。聞到臭味,他似乎有些頹敗,窩坐在地上:“怎麽又臭了呢。”很快他又緩過了心情,對着曾顏的臉一笑:“沒關系,失敗了就重新做一張。”
逐漸适應屋內黑暗的曾顏在看清他手中東西的時候,脊背發涼,眸中滿是恐懼。再也忍不住,尖叫撲打了起來。
“你怎麽那麽不乖?”她還沒跑到門口,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拉到了對方的禁锢之中。
“嗚嗚……”她因為害怕到極點,身子不停地發顫,眼淚汩汩落下,沾濕了男人的手。
見她如此楚楚可憐,男人的手勁稍松了一些。
“求你別殺我……”曾諾乞求地望着她,聲音微弱。腦中突然劃過什麽念頭,她跪在了男人的面前:“只要你放過我,你想要多少漂亮的臉皮都可以,只求你不殺我……嗚嗚。”
“不。”男人回答的斬釘截鐵:“你是我現在遇到過最完美的,其他的,還不夠資格抵得過你。”
聽到此話,曾顏的眸中更是閃過了一抹乞求的光:“不,你聽我說。我認識一個人,她的臉皮比我更好,不知蠱惑了多少男人。我可以帶你去捉她,她一定符合你的條件……只求你放過我……”
她指的自然是曾諾。
在這生命攸關的關頭,她把曾諾推了出去。她帶着男人偷偷躲藏,恰巧曾諾去了一家布莊店,見到曾諾一人獨處,她比那男人速度還快,撿起腳邊一塊大石頭沖上去砸暈了曾諾,雨水沖刷掉了滴落在地上的血跡,将證據掩蓋的無形無蹤。
捉到了曾諾,她很快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滿意,她以為他會因此放過自己,誰知……
她哭的有些累,便朝昏迷中的曾諾投去陰冷的目光。
男人小心翼翼、一絲不茍擦去了曾諾臉上的血跡,在欣賞了一番後,突然将她橫抱在懷裏,朝着曾顏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來。
曾顏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男人把曾諾軟軟的身子靠在了她的一側。
“太完美了。”他嘴裏總是重複這句話:“來吧,在我們開始前,先來點快樂的開胃小菜吧。”
曾諾已經有些清醒,她靠在冰涼的柱子上,身邊是曾顏冷嘲熱諷的嘴臉,仿佛在說:“裝什麽死?我那下沒那麽重!”
曾諾懶得看她,她費力地擡起眼皮,迷迷糊糊中看到男人似乎在他們面前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點了幾根微弱的蠟燭。
燭光投射在桌上豎起的一塊薄薄的白屏上,男人嘴裏哼着輕悠的小曲,手裏拿了一個皮影人貼在了白屏的後面。
看到那用人皮做成的皮影小人,它被雕刻成張着血盆大口,面目猙獰的人物,四肢動作舞動地極為誇張。
曾顏想到那皮影小人都是人皮做的,就忍不住發顫,突然手上劃過涼涼的觸感,處在崩潰邊緣的她悚然一驚,正要呼喊,幸好嘴裏被堵上了布頭,才沒有将驚呼喊出口。
“噓。”曾顏斜睨了她一眼,壓低聲音:“他對皮影戲有種執着的癡迷,他現在恐怕沉迷其中,無瑕分心管我們,我先幫你把繩子解開。”
曾顏閃着不可置信的眸子望着她,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
曾諾輕輕挪動着身子,繞到了曾顏被捆綁的柱子後面。男人處在整個漆黑的屋子的唯一光源之處,眼前漆黑中的動靜他幾乎難以看清。
曾諾摸索着繩子的繩結,面色不變,手下卻用力地拆解着男人綁在曾顏身上的繩結。
他似乎正演在興頭處,并沒有發現下邊的動靜,嘴裏的小曲哼地越發暢快。
很快,曾諾的額際已經漸漸滲出一些細密的汗水,繩結終于被她扯松了。
曾顏動作迅速地将自己嘴裏的布頭摘掉,又将自己腳上的繩子也全部解了開來。
完全掙脫束縛的她在黑暗中漸漸繞到曾諾的身後,曾諾以為她是要幫自己解開繩子,于是将自己被捆綁的雙手朝後伸去。
卻在此刻,她覺得雙手一緊,她被曾顏很用力地朝前方推去,暴露在了光源的最亮處,摔倒在男人玩的不亦樂乎的皮影戲桌下。
男人望着摔在面前的曾諾,顯然還覺得有些奇怪,就在他的吸引力全部都在曾諾身上的時候,曾顏已經摸到了門口,一把用力推開,逃也似得跑了。
她看到曾顏離去的時候,朝她瞥過森冷如刀的眼神。
“曾諾,你好自為之!”
……
陰霾的天際下,方淮之帶着人挨家挨戶的搜索。
豆大的雨滴落滿了他的黑發,他的睫毛,他的下巴,模糊了他的視線。
身子滾燙無比,雨水卻又冷得徹骨。
他覺得唯有這樣極端的感覺才能将他從混沌的邊緣拉回,還保有一絲清明。
曾諾,你到底在哪裏……
很多衙差都已經疲倦,并且還淋着如此大的雨水搜索,可當他們擡頭朝隊伍最前方望去。唯有他的身影堅毅隐忍,沉默地立在這隊人馬的最前頭,尋不到人,他就頭也不回飛快地朝下一家趕去。
他簡直是在與時間作鬥争,争分奪秒。
就在此刻,雨幕中的高空傳來一聲嘹亮的老鷹嘶叫。
方淮之擡頭望去,見那老鷹盤旋在自己的頭頂,似乎在引導他跟着自己走。
他心中一動,難不成他有消息了?
他立馬調轉馬頭,也來不及管身後跟随的那些衙差,一夾馬肚,飛快地緊跟着那只老鷹飛去的方向趕去。
很快,他跟随着來到了一處偏僻的木屋前。
他飛身下馬,走到了那處屋子前,用力叩了叩門。
裏面似乎響起了慌亂的聲音,方淮之心中一動,大聲喊道:“官差辦案,速速開門。”
裏面又是一陣騷動,方淮之等的心急,正要踹門而入。門卻在此刻,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對方是個有些髒亂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的破衣,表情有些怯怯:“大人,有什麽事嗎?”
“我們正在抓捕最近幾起剝皮案的兇手,他現在正潛逃在這條街上,不知道可否方便讓我進去搜索一番?”
“這……”男人似乎有些猶豫,雙手互相搓了搓,若有似無地遮擋着屋後的情形,表情顯得很是為難。
方淮之将他的表情和動作看在眼裏,蹙着眉頭一臉冷酷:“你不願讓我進去,難不成裏面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說罷,他動作迅速,在男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已然進入了屋內。
屋內很黑很空曠,卻在正中央燃着幾只微弱的蠟燭,上面還擺着演到一半的皮影戲工具。
他心中一緊,很快又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響起咯吱的脆響,他一愣,蹲下/身去,将腳下的東西撿了起來。
他将東西擺在手心中,心中頓時劃過沉悶的酸痛感。
這是他之前給曾諾準備的木牌,上面還刻着自己畫的那只神似曾諾的貓兒,可是現在,這塊木牌已經有了幾道深深的刀口,貫穿了木牌上那只貓兒的臉。
他心中一痛,這裏之前曾上演了怎樣激烈的場景他幾乎馬上就想像得出。
他咬了咬牙,逼着自己擡眸往前望去。
然後他的湛湛黑眸就再難從眼前的人身上移開。
她就像是初生的嬰兒,靜靜地蜷縮着倒在地上,她的發絲散亂,身上衣服淩亂,隐隐地血跡從她身上幾處劃過的刀口滲出,在衣裳上暈染出朵朵鮮豔的血色之花。
他朝她緩緩走近,都不敢走的太過用力,仿佛她此刻如此脆弱不堪。
他的手有些顫抖,卻固執地探到了她的鼻息之下。
這一探,他心口的恐懼和不安終于落下,他将她急忙摟在懷裏,眸中滿是失而複得的喜悅。
她的呼吸很輕,她還活着。
他的腦中充斥的滿是這兩句話。
方淮之覺得眼角有些酸脹,那個在過去二十四年間從來不曾在他眼中出現的名曰熱淚的液體正在緩緩積聚。
一個男人該有多愛一個女人,才能在失而複得的時候熱淚盈眶。
一直躲在門口的男人見事跡敗露,撒腿就要朝外面逃跑。
就在他發足狂奔的時候,一道鬼魅的人影從天而降,落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誰……”男人驚恐地往後退了幾步。
“我是誰?”小仵作一改之前的乖順模樣,一張臉似笑非笑望着他:“你膽子挺大,居然以我的名頭殺人。”
“你……”他一頓,有些驚詫:“你是鬼麒麟?”
小仵作冷冷一笑:“還算聰明,不過你的死期也到了。”他抽出手中的刀,刀光劍影中,男人驚恐的神色還在臉上未退,頭顱已然被一刀割去,掉落在地上,死不瞑目。
“我這樣處置,不為過吧?”将人分屍殺害後的鬼麒麟面色不改,瞧見方淮之已經抱着曾諾從屋內出來了一會,可見方才正冷眼旁觀看着他殺人。
“無事。”他心中有怒有恨,鬼麒麟如此殺人他還嫌罰得太輕。
鬼麒麟一笑,知道他是默許了他私自殺人一事。
“沒想到連衙門都能被你混進來。鬼麒麟,我真是小看你了。”方淮之黑眸微眯,冷冷望着對面僞裝成小仵作的鬼麒麟,聲音沉冷。
“僞裝的再好,方大人不也瞧出來了麽。”鬼麒麟無畏地一笑:“這人居然套着我的名頭殺人,實在是降低我的格調。”
“這次你替我找到曾諾,我放你走。下次,絕不手軟。”
“但願你還有這個本事。”鬼麒麟狡猾一笑,雙手抱胸:“這次混進衙門,我也不能算是無功而返。至少讓我知道,我們睿智過人的方大人的弱點——居然是這麽個小丫頭。”
“你若對她下手就試試,我會讓你嘗嘗什麽叫做拆筋剝骨的滋味。”方淮之黑眸一眯,渾身隐匿的霸氣和冷酷盡顯。
“那就試試。”鬼麒麟見他似乎是真的動了怒,咧了咧嘴:“再會。”他足尖輕點,幾個跳躍已然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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