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清早

柔軟溫熱的唇貼上她有點兒涼的面頰, 姜予辭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看着眼前容貌昳麗的少年那副無奈而又包容的模樣。她輕輕咬了咬下唇, 低低地應了一聲。

燕華摸了摸她烏鴉鴉的發:“時候不早了, 洗漱洗漱睡吧。”

“好。”她輕聲應下。

按理說,她今天又是惶恐害怕又是和燕華吵架的,末了還哭了這麽一通, 應當是很累的。可是等到真正躺在床上了, 姜予辭卻是半點兒睡意都沒有了。

燕華倒是真的累得狠了, 躺下沒多久就迅速地進入了夢鄉,輕淺均勻的呼吸聲輕輕地從耳邊傳來。姜予辭轉過頭,借着透過床帳的淺淺月光注視他的側臉。

鼻梁高挺,皮膚白皙, 長長的睫毛乖巧地垂下來, 遮住了那好看的一雙黑眸。然而許是因為這些日子腦力體力都消耗過大了,燕華的唇色微微泛白, 眼下帶着一抹青黑之色, 但這些于他的風華相貌絲毫無損, 反倒更添了幾分蒼白憔悴的病弱美感。

實在是漂亮到了極點。

他都這麽累了, 自己還和他吵架……

姜予辭看着看着, 剛剛消退下去的愧疚之心又如同漲潮一般,再度湧了上來。

她不禁開始反思自己:不僅僅吵架是不對的,而且,她吵架的內容又真的對嗎?

她口口聲聲說着要拯救南紹,把前世的勾引當成複仇的手段, 今生的撩撥當作自保的方法,這樣子對燕華公平嗎?

更何況……南紹,真的需要她來拯救嗎?

姜予辭再一次回想起之前那個在驿站時想到的長痛和短痛的問題。她根本沒有資格替南紹的百姓做出選擇。

她收回目光,注視着帳頂的團簇彎折的瓜瓞綿延紋良久,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她想救下的并非南紹吧。畢竟,她明知道南紹在如今的姜氏的統治下,百姓的生活可以說是苦不堪言。回想起南紹那奢華精巧的宮室、各色貴重的裝飾擺設,姜予辭的口中微微有些苦澀。

金塊珠礫,棄擲逦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再想想她自己,自幼便是金銀珠玉堆裏嬌養大的,聽的是歌舞升平,看的是花團錦簇,那百姓的疾苦與悲歡竟是一概不知——前幾日還未到受災最嚴重的地方,她便已經面色微白,深覺此地是人間煉獄了。

她根本就不了解他們想要什麽,只是在一廂情願地代替他們做出判斷和選擇。

那就讓南紹的百姓們自己做出選擇吧。

她想要拯救的,需要她拯救的,從來都只是姜氏一族而已。

姜予辭默默閉上了眼睛,不再多想。

第二天早上起來,天竟然放晴了。

清晨溫暖的陽光下,鳥雀在枝頭唱着清脆宛轉的歌謠,綠油油的葉子擠擠挨挨地待在一處,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陰涼處。推開窗,微涼而清新的空氣便争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花木扶疏,細碎的陽光透過垂下的竹簾中細微的縫隙零零散散地跌落在地上,勾畫出一片交織錯落的明明暗暗。姜予辭坐在妝臺前,揮退了揀枝的服侍,自個兒拿着牛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那一頭漆黑柔順的長發,眼神四處游移,就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畢竟昨天夜裏剛剛吵了這麽大一架,哪怕最後算是和好了,可再這麽相見,總歸還是有幾分尴尬的。而燕華今日也不知是怎麽回事,竟然去的比平日裏晚了些。她原本以為自己起床的時候該看不到他了,沒想到,一睜眼就看見燕華躺在她邊上。

二人還幾乎是同時起的床。

于是此刻姜予辭坐在妝臺前,便能看見身後的燕華洗漱更衣打理的模樣。她不由自主地慌張了起來,一時間幾乎連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連忙揮退了揀枝的服侍,自個兒拿起梳子梳頭,好歹給手上找點兒事做,免得她太過無措。

可是燕華那個清俊挺拔的身影就這麽一直在她的梳妝鏡裏晃來晃去,姜予辭抿唇暗惱,卻又無可奈何。一時間眼神四處亂飄,無處安放,心裏和手下都越發慌張起來。頭發梳了半天,竟然還沒給挽成發髻。

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揀枝不動聲色地上前了一步,輕輕拍了拍她,姜予辭這才被吓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面上微微發紅。

她看了鏡子一眼,燕華已經換上了外裳,此刻正在一邊束冠一邊對下人吩咐着什麽——

他怎麽看上去一點感覺也沒有啊!只有她一個人在尴尬無措嗎?

姜予辭憤憤地想着,随手把梳子遞給了揀枝。揀枝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開始替她绾發。

然而燕華其實只是表面冷靜罷了。

昨天那架其實算是吵得有些大的了,兩個人的情緒幾乎都是到了要爆炸的地步。更何況,昨天是他和姜予辭成親,不,兩輩子以來的第一次争吵。在此之前,燕華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和姜予辭吵架。

是以今日起床之後,他也難免有些……尴尬,甚至都不敢往姜予辭的方向看。

等燕華收拾打理完走出內室,堂屋裏已經支起了飯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一道接着一道地送上來,不多時就擺滿了一張桌子。

燕華剛剛落座,姜予辭就來了。

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衫裙,梳着螺髻綴着簪釵,妝容也簡單素雅——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回事,一聽到燕華出了屋子,她就忙不疊地想要追過來,就連梳妝打扮也都是力求精簡,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弄完了。

可分明現下一見到燕華她就又手足無措了。

姜予辭僵硬地沖着燕華扯了個笑容,僵硬地入座,僵硬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春卷,僵硬地偷偷擡眼去瞟燕華……

嗯?

姜予辭突然驚訝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不禁又瞟了一眼。這下,她是看得一清二楚。

燕華的耳朵尖又一次微微發紅了。

她被驚得手一抖,春卷啪嗒一聲掉進盤子裏,可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燕華的耳朵,仿佛是着了魔一般。

真的是紅的,她沒有看錯。

難道說,燕華現在也和她一樣,有些慌張和無措?

心裏頭這個大膽的猜想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而這個假設又給了姜予辭幾分莫名其妙的自信,反倒讓她沒有這麽慌張了。她定了定神,又夾了一個春卷放到燕華面前的空盤子裏,在燕華詫異地擡起頭看她的時候,微微笑着地對他眨了眨眼。

姜予辭生的一雙杏子眼,圓潤而可愛,眼尾自然向下,無端端就帶了幾分無辜的清純嬌憨,而那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眸更是水潤通透,實在是妙絕。此刻她沖着燕華輕輕眨了幾下眼,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一般撲閃撲閃的,仿佛是在他的心尖上掃來又掃去,直勾得他心上發癢。

燕華愣了一愣,慌忙低下頭,只覺得耳朵燙得厲害。可此刻他也分不出心神去遮掩了,滿腦子都是那雙眼睛,那雙忽閃忽閃的眼睛——她怎麽就能這樣勾人!

昨夜心間留下的郁氣和今早起來時那淡淡的尴尬意味似乎都在這一眼對視中漸漸消散。燕華低下頭夾起那個春卷吃了,這才定了定神,穩住了心緒,又給姜予辭夾了個象眼小饅頭,笑意淺淺:“別光顧着我,你也快吃吧。”

姜予辭也察覺到氛圍有所變化,雖然她面色不改,心裏卻仿佛松了一口氣一般。聽到燕華這話,她歡快地應了聲,繼續低頭用起了早飯。

吃過早飯,燕華便又要去衙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吵了架之後消除了不少誤會,方才用飯時氣氛又回暖了,二人之間看起來竟是比往日還要甜蜜恩愛不少。姜予辭站在堂屋門口,伸手替燕華整了衣襟又理袍袖。燕華也不動,就這麽任由她折騰,只含笑低頭看着。清風糾纏着二人的袖角衣擺,吹得頰邊一點碎發也微微晃動。

好半晌,姜予辭才有點悵然地開口:“那你走吧。”

“你之前不是和我說事兒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嗎?那今天可別再讓自己太累了。”

“好。”燕華俯下身,輕輕點了點姜予辭的鼻尖,語帶笑意,“我走了。”

“嗯。”姜予辭目送着他走遠,自己在原地站着,慢慢的,手就不由自主地碰上了鼻尖,輕輕點了點。

一個燦爛的笑容緩緩地在她唇邊綻放,美得甚至有些不像話。

看着燕華漸漸走遠,走出了她的視線範圍,姜予辭背着手轉過身,雖然礙着禮儀要求沒有蹦蹦跳跳起來,但無論是語氣還是步伐都帶着一種雀躍的味道:“揀枝揀枝,我們今天去湖上劃船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發點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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