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軍人等了一周,終于等來棠眠,本以為等來的是像從前一樣那個殷殷切切的小人兒,只是沒想到再見棠眠的時候,他身上的熱乎氣兒沒有了,他臉上帶甜味的紅暈也沒有了。

軍人覺得不對勁,問棠眠:“怎麽了?”

棠眠裹着羽絨服,帶着圍巾和耳罩,外面的天可冷了,飄着小雪花,風刮在臉上就跟刀子一樣。

他一件一件地脫了圍巾和耳罩,然後拿出盛烨霖給的那些照片和文件,眼睛紅腫紅腫的,聲音嗡嗡的,問:“為什麽不說實話呢?”

對方愣了。他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棠眠一直都是那個他說什麽就相信什麽的小孩子啊,他手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軍人突然慌張起來,要去拉棠眠的手,口角舌燥,急着解釋:“眠眠你聽我說……”

棠眠受刺激般掙紮着打掉了他的手,尖利地說:“我不要聽!你為什麽要騙我啊?你說啊,你說啊!”

揭破事實之後的結果往往是沉默。

空氣就此凝固了一陣,房間裏靜靜的,幾乎都可以聽見樓下街上汽車的鳴笛聲。

“對不起啊……”軍人知道說什麽都于事無補了,他也沒想過從棠眠身上得到什麽,只不過是,只不過是太喜歡他了而已。嘗到了一次的甜頭,就舍不得放手,就舍不得讓他離開而已……

棠眠此時最恨的大概就是這一聲道歉了。一句對不起徹底顯得他是個傻子,是個笑話,三年,九百多個日日夜夜啊,就像是從這二十層樓高的地方摔到了馬路上的一場車禍一樣,他覺得自己蠢,愚不可及,被人看笑話什麽的他早就不在乎了,他現在後悔自己為什麽會喜歡上這個人呢?更絕望的是,現在事實已經擺在面前了,他依然在心底某個角落在期待着,期待着事情不是這樣的,期待着有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原來那些才是真的,就像是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從夢裏醒來發現世界還是以前那個世界該多好。

軍人想幫他擦眼淚,可是又怕刺激道他,只能在一旁勸:“眠眠你別哭啊,別哭,你擦擦眼淚,快擦擦……”

他舉着一盒紙巾給棠眠,棠眠生氣地看了一眼就扭過了頭。

他的自尊和憧憬什麽都沒了,他恨死了這個人,恨死了眼前的這一切,但是他又深深地感到無力,但是他不想這樣,他真的不想,不想面對這樣的一個世界,這樣的人。

他恨恨地說:“你讓我惡心。”說完了就快速套上圍巾要走了,盛烨霖在門口煩躁地等着,不知道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甚至打了電話,叫上一群能管事兒的朋友來。

酒店經理也被他叫了來,如果再過五分鐘不開門,他就打算直接踹門了。

然後這時棠眠走了出來,他哭過的臉顯得特別醜又特別可憐,棠眠走得飛快,盛烨霖看見他的目光簡直堪稱驚喜,接着軍人就從身後追了上來,手裏還拿着棠眠的耳罩:“眠眠你的耳罩落下了……”

盛烨霖就站在那兒,剛巧側着頭目光看向他,軍人沒想到門外走廊還會有一個男人,他腳步慢了下來,站定。只消一眼,他大概就猜到了此人和棠眠的關系。

“棠……”他剛張口想要叫棠眠的名字,手裏的那款耳罩就直接被盛烨霖搶了過去,動作之快,他甚至都沒感覺到對方的動作。

盛烨霖眼神充滿危險地仔細打量這個人的臉,嘴角挂着輕蔑和不屑,他倒要好好看看,能一直騙着棠眠玩兒的到底有些什麽能耐。

他漸漸轉了身,好似有意朝着那個男人走上前去,棠眠當時出來的時候走得極快,走到了盛烨霖的前面,此時正好就被盛烨霖護在身後。盛烨霖移動腳步,面色逐漸兇狠起來,那人好似感受到了威脅,想向後退,但是他卻感覺有股輕輕的力量牽制住了自己的手。

低頭一看,是棠眠。他不好意思地拉住自己的衣袖,臉上一塊白一塊紅的,明顯是受了欺負又委屈的模樣。盛烨霖氣不打一處來,他都豁出去了要和對方幹一架,恰巧這時他的幾個朋友趕到了,立刻架開了他。

回到車上,憋悶的感覺還在盛烨霖胸中亂竄。

他這輩子就沒這樣受過氣,棠眠自知是自己理虧,太多人看着了,他覺得羞恥。那種被人扒開了來參觀展覽的羞恥,他靜靜地坐在副駕駛上。

盛烨霖氣得呼哧呼哧的,突然一眼看見了棠眠手裏拿着的那副耳套,他随手就給棠眠搶了過來,往車窗外一扔,像甩掉惡心的臭蟲一樣,他自己想起來那個人都覺得厭惡至極。

棠眠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他知道盛烨霖這是發火了,雖然他沒有明顯的表示,但是看得出來,他很氣。

棠眠也不敢開口說話,出了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他還能說什麽呢?盛烨霖一腳踩了油門下去,車混進車流之中,盛烨霖滿腦子都想罵人,越想越想不通,車開到了江邊馬路的時候,他突然一個急剎,停下就開始一陣亂翻棠眠的衣服褲子口袋。

棠眠覺得他又兇又不可捉摸,他不知道盛烨霖到底要幹嘛,忍着讓他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裏亂摸了一陣,盛烨霖似乎沒有滿意,接着又去尋摸他的屁股口袋,終于他忍受不了盛烨霖的陰晴不定,推開了盛烨霖的手幾次,朝他吼:“你幹什麽啊!”

盛烨霖摸到了棠眠的手機,拿出來一看,果然是那個人還在給棠眠打電話,屏幕一直閃爍着。

棠眠像是被現場抓包,自認理虧,盛烨霖二話不說就把手機以一個抛物線扔進了江裏。升上窗戶的時候說:“給你買新的。”

棠眠瞬間啞然,嘴巴張開了幾次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最後,對方還是不死心,去學校找過棠眠幾次,只是為了把那天沒有說完的話說完,把沒有解釋清楚的事情解釋完。

棠眠真的是怕了。他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也只有盛烨霖知道這件事的始末。

他不敢告訴盛烨霖,覺得是自己犯的錯,告訴任何人都是羞辱,但是盛烨霖也從沒說過他一句話。

直接派了司機和保镖在學校門口等棠眠,接到他立刻就送回蔣秋池那兒去。

那人還想和棠眠最後說上一句話,就算是死心了,盛烨霖覺得可笑至極,他都沒說什麽,對方還有那麽多的廢話。

他下了車,讓保镖看住棠眠不準他跟下去,棠眠看着他站在不遠的地方和軍人說話。也不知道盛烨霖和對方說了些什麽,幾分鐘之後盛烨霖回來,那人便走了,再也沒出現過。

再發短信給棠眠,棠眠也只是裝作視而不見。時間久了,對方覺得看不到希望,自然不再發短信給棠眠了。

從那之後棠眠一直不敢輕易結交任何朋友,關系親密一點兒都不行,直到遇到了商玥。

他是明星,反而什麽都被曬在網上幹幹淨淨,而且又是蔣秋池喜歡的,剛開始的時候,他揣着明白裝糊塗。商玥也讓他裝糊塗,時不時裝個小毛病來讓他給看看。他們熟悉了,也像朋友一般相處着。

盛烨霖知道他身邊多了一個關系親密的友人,心中的警報叮鈴一聲,有了上一次的前車之鑒,他怕棠眠又被人騙。

幸好商玥是個正兒八經的明星,雖然不紅,但是家世清白,簡歷人生都幹幹淨淨,算是個和棠眠一樣簡單單純的小年輕。

盛烨霖查清楚了一切,按說應該放心,卻反倒是隐隐有些生氣起來。他總覺得棠眠還會受傷。他上次在家裏住着的時候像只刺猬,什麽都不吃不喝,只是默默難過。自己要教訓那個混蛋他居然還幫對方攔住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酒想起棠眠被騙的那一次,拉住自己袖子的時候,眼神茫然又可憐脆弱的模樣,直接脫手而出一件身邊的東西,哐郎一聲,也不知道是砸壞了什麽。

他頭痛地認為棠眠就是個笨蛋,被蔣秋池教得又蠢又笨,被騙了一次,還可能有第二次。為什麽要喜歡一個比自己大那麽多的男人?還有家室?那樣腌臜不堪的一個人,他走在大街上都不會正眼看這種人一眼。棠眠居然還會喜歡這種類型!

氣死他了。他又呼哧呼哧在家裏來回亂走,到了第二天醒來才發現是把家裏拍回來的那支青花瓷瓶砸碎了,平日是一組擺着很相稱,但是如今碎了一只,他看着心煩,另外一只也放進了地下室眼不見為淨。

棠眠的事被他擺平之後,棠眠也立刻就從他家裏搬了出去。

他和棠眠心裏都知道,其實他們父子關系不親密,更不可能因為發生了那樣一件事情之後就有任何變化。相反,發生那樣的事情,更讓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若即若離起來。

他缺席了十八年,突然之間想要對棠眠的約束和管教都是不成立的,而且棠眠也不會聽他的。

看着棠眠忙不疊地離開和回避的模樣他就知道,棠眠以那件事為恥,也以他知道那件事為恥。他雖然幫棠眠料理幹淨了,但是棠眠也不願意因為這件事就對他感恩戴德一輩子。

相反,他想迅速地忘記,越快越好,巴不得就當作沒發生過。那是多麽令人不愉快的記憶,盛烨霖的出現反而只會提醒他那不愉快的一段記憶。

他有些時候路過棠眠的學校的時候想停下車來等一等棠眠,但是想了想又覺得算了。

如果換做是別人,他當然會生氣只是拿他盛烨霖當作好用的工具,需要的時候就裝作可憐巴巴的賺取同情,但是那人換做了棠眠,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他還是會生氣,但是生氣的地方是棠眠遇人不淑,是不放心棠眠這個傻子,是棠眠這個傻子愛自作聰明還什麽都不會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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