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棠眠讀大學的時候,有一個約會的對象。那人姓秦,是個網友。他們聊了很久才見面,對方是個軍人,身材高大,皮膚發亮,兩人第一次相見約在火車站,那人從新疆而來,見了棠眠第一句話就是:“帶了個瓜給你,我們那兒的特産,你絕對喜歡。”
棠眠只在高中時期暗戀過別人,但是不敢說出口。只因那人是全校女生都喜歡的對象,他和他坐同桌,常常給對方輔導功課,遞小紙條,借小抄給對方,漸漸生出一些情愫出來。但是他知道沒有結果,那孩子高中畢業就出國了。
臨走的時候送了棠眠一個項鏈,上面有一片羽毛形狀的挂墜。
同桌說:“是天使的翅膀,你幫助了我三年,希望将來有人能做你的天使,而不是你做別人的翅膀。”
其實同桌都明白他的心意,只是不點破,依然選擇和他做了三年同桌。棠眠拿着那串項鏈反複看了許久,覺得心裏微微落空,又覺得第一次的暗戀以這樣的方式無疾而終也許是幸事。
他一直覺得自己運氣不錯,遇到的都是善良的人。
直到遇到了盛烨霖。
他當時穿着盛烨霖送得衣服和鞋和軍人見面,兩人見了面也沒做別的事情,就是棠眠抱着哈密瓜帶着對方去了本城最繁華的步行街一日游。
晚飯吃肯德基的時候,軍人搶着付錢,棠眠攔住他說:“怎麽能讓你付錢呢,你坐了那麽久的火車,應該我請客才對。”
他掏出盛烨霖送的錢包,裏面是蔣秋池的給生活費。
軍人看了看他的穿着用度,沒說什麽,只是俊朗地笑起來,說:“你家庭條件應該很不錯吧?”
棠眠想起來在網上的時候,軍人說自己是因為家裏孩子太多才去了部隊為家裏減輕負擔。
他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收起了錢包,都改用手機支付。
兩個年輕人坐在繁華大街的KFC裏面吃快餐,這一天雖然簡單,但是棠眠覺得很快樂。
他還不知道,當時盛烨霖的車剛好路過那一條街,那一家肯德基,他的所有表情和動作都落入了盛烨霖的眼中。
吃完了晚飯,軍人主動說天晚了,讓棠眠打車回去。
棠眠抱着哈密瓜走了一天,也不覺得累,軍人突然覺得心裏一酸,揉了揉他的頭。幫他招了一輛車,說:“回去吧,你還是學生,回學校晚了不安全。”
棠眠周一到周五都在學校上課,那天是刻意曠課一天出來約會。
他為軍人的紳士風度臉頰微微發燙,坐到了車裏還探出頭來說:“我回宿舍給你發微信。”
軍人笑了揮揮手,棠眠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回到宿舍把瓜切開了和同學們一起吃,大家都紛紛稱贊此瓜乃瓜中豪傑,甜的一逼,軍人發微信過來問:“到了嗎?”
棠眠立刻拍一張自己吃瓜的照片發過去說:“到了到了,瓜特別甜,你說得對,我真的很喜歡。”
盛烨霖覺得詭異,他第一次撞見棠眠和別人走在大街上,他沒見過棠眠的同學或者是朋友,他不提,棠眠也沒主動提起過。但是那人看起來太不像是棠眠的同齡人,穿着一身簡單的綠色兵服,他把車停在KFC對面的街道上很久,一直開着雙閃燈。直到棠眠走了,他才把車開走。
在那之前,他沒想過棠眠會喜歡一個男人。
後來,棠眠迅速地和軍人。
對方只能有三天的假期,很快就要回去,棠眠覺得和他已經到了差不多的時候,可以進行下一步。
去開房的路上對方還表現出來猶豫,問棠眠:“你确定要這樣做嗎?”
從他和棠眠的聊天來看,他知道棠眠過去的情感經歷幾乎算空白。
棠眠卻當時已經迷戀他到不可自拔的地步,一心只想和他發生關系,短暫的猶豫過後他帶棠眠去了賓館。
從賓館出來,棠眠送他去火車站。
那時候好像棠眠也不怕被人看見,一路上都和對方十指交叉,相互依偎着。在候車大廳告別,人來人往的人多,似乎也沒人注意到他們兩人的異常。
棠眠舍不得他走,稚氣地問:“你下一次休假是什麽時候?你什麽時候還能有空?不然,我放假了去看你。”
軍人摸了摸棠眠的臉,揉着他的後勁說:“很快,乖,我保證很快。”
棠眠聽進去了,他的身體剛剛已經屬于對方了,心也是,他滿心缱绻,就盼着下一次的重逢。
告別之後,兩個人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軌道上。
軍人依舊會在網上和他聊天,互訴思念的情愫,棠眠有時候忍不住偷偷在同學們睡了之後藏在被窩裏給他打電話,委屈地說:“可是我想你了啊。”
不知道對方聽到這話是何感想,只是這時候盛烨霖和蔣秋池都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蔣秋池問他是不是戀愛了,他傻笑不說話。蔣秋池也只是嘆一口氣就算了。棠眠那麽大了,二十歲的大小夥了,談戀愛不正常嗎?
盛烨霖卻立刻就聯想到了上次那個在KFC和棠眠一起吃飯還揉棠眠頭的男人。
他不會去問棠眠,棠眠和他的關系遠遠沒有親密到那一步。他開不了口,開了口問棠眠也不會說。
他叫棠眠出來玩兒,問棠眠有沒有興趣滑雪,開跑車,騎馬,打馬球,射擊,潛水,這些富人的運動棠眠通通沒有興趣。他一心盼着過年的時候,軍人說有幾天的探親假,能夠來看他。
就這樣斷斷續續,棠眠和對方來往了快一年的時候,盛烨霖通過一個簡單的關系查了查那人的家底,發現那人已經結婚了。
他不得不決定找棠眠好好談一談。
他把棠眠叫到家裏來,他知道那一天是棠眠和那位姓秦的約好的見面時間。
棠眠勉勉強強答應了他見一面,吃一頓飯就走,盛烨霖卻沒叫人做飯,只是放了幾張照還有一張結婚證書在桌上,棠眠來了,叫他自己看。
棠眠臉色蒼白,他知道對方年紀比自己大,但是沒想過對方可能已經結婚。
盛烨霖一直在觀察棠眠的反應,最後冷靜地問棠眠:“這一些,他都如實告訴你了嗎?”
他一早料到對方不會據實相告,他太了解了這個世道了,他是什麽樣人,棠眠才哪兒到哪兒,他見過的妖魔鬼怪比棠眠見過的人都還要多。棠眠不可能知道真相的,這一切再正常不過了。
沒想到棠眠卻像接了燙手的炭火,立刻把照片和文件都丢了出去,說:“這不可能,你騙我的!這些都是假的!”
照片上是那男人拍得全家福,還有他肩頭坐着他女兒玩騎馬的模樣。
盛烨霖從鼻子裏輕蔑地發出一聲笑,搖搖頭,他拿出電視遙控,問:“還想知道什麽嗎?我有他和他妻子打電話的錄音。”
私家偵探,私人保镖,通話記錄,銀行存款,這些對于他來說都太易如反掌了。他那種位置的人想要什麽個人隐私查不到,只是看他想不想查而已。
他按下了播放鍵,一個熟悉的聲音立刻就傳了出來,是那個男人的聲音,他操着流利的方言和他太太聊家常,問家裏父母安好,問女兒在學校的表現,聲線爽朗低沉,一如他和棠眠在一起時候的模樣。
盛烨霖家裏的立體環繞音響效果很好,連男人說話時候俏皮的鼻音都能巨細無遺,放大得清清楚楚。棠眠怒氣沖沖地要從盛烨霖手裏搶走遙控器,盛烨霖躲開了,他朝盛烨霖吼:“給我!關掉,關掉!”
盛烨霖不慌不忙地關掉了音箱,棠眠突然坐在地上抽泣起來。
他的委屈和不堪,還有幻想和憧憬一時之間全部被擊碎了。被擊得一點兒渣都不剩。
盛烨霖頗為理解似得蹲了下來,一邊撫摸他的背一邊說:“不用怕,你告訴我,你想怎麽做,爸爸可以幫你報複。”
。
棠眠哭了一陣從地上站起來,沒說話,止住了眼淚自己走了。
盛烨霖無奈,親自開了車追上去,送棠眠去和那人約定好的見面地點。
還是火車站,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景致,棠眠此時卻已經不是期盼而是畏懼的心情了。
他害怕面對對方,雖然明明是他受到了欺騙,但是想躲起來的那個人仍然是他而不是對方。
他坐在副駕駛上靜靜地看着在不遠前方位置焦急等待着的那個人,既熟悉,又陌生,既喜歡,又懷疑。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麽要騙自己。他想問個明白,但是他也害怕問個明白。
而對方可能也至始至終都不知道,他反複撥打手機卻怎麽也打不通的那個人就在距離不到五米的那輛幻影車上一直默默看着自己。
盛烨霖聽到棠眠的手機一直在嗡嗡震動,他最後幫棠眠拿過了手機直接挂掉。
然後說:“想清楚,你打算怎麽做?你還想見他,或者是從此再也不見,你要有一個目的。”
棠眠茫然又怨憤:“我沒目的,我要什麽目的?你告訴我我能有什麽目的。”
盛烨霖直截了當地說:“那你就下去,和他對峙。”
棠眠長久的猶豫終究還是讓盛烨霖心軟。他了解這種被欺騙的感受,也明白被欺騙之後的難過,失望,不想面對。他輕巧地調轉了車頭說:“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說。”
那一周,棠眠就沒有上學,也沒有回家,住在盛烨霖家裏。
盛烨霖每天幾乎除了必要的事情都在家陪着他,或者說是守着他。他還不想見自己的兒子去尋死,即便他也覺得荒唐,自己的親生骨肉居然會碰到這樣的事情。如果棠眠跟着他長大,他可能會直接了結了對方的事業和家庭。
他到底還是不确定棠眠怎麽想。
過了一周,棠眠才接了那個男人的電話。
對方莫名其妙他突然之間就聯系不上,緊接着是電話也打不通,原本計劃停留一個周末完全被打破,又呆了五天,直到棠眠主動打電話聯絡。
他幾乎是帶着欣喜地接起棠眠的電話,說:“喂?小棠,你怎麽一直不接我電話?怎麽回事?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聽到對方依舊熟悉的關心,棠眠差點又要難過地哭。他隐忍了好一陣才故作平靜地說:“我沒事,家裏有人生病了需要照顧,對不起,沒來得及給你說。”
對方似乎松了一口氣:“啊……這樣啊,那就好,那你現在還在忙嗎?需不需要見面?我也不能幫助你什麽,這一段時間聯系不到你,不知道你竟然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語氣無限惆悵惋惜,棠眠卻感覺自己的心在逐漸變成一塊石頭,一塊冰。
他主動說:“現在病情已經穩定了,你還在A城嗎?我可以見面,現在有時間了,你呢?”
對方還當他是一周以前那個乖乖的,聽話的,随時随地都說着想你喜歡你這樣話的男孩兒,于是回答道:“這段時間,我擔心你不敢離開,還在以前的酒店裏住着,你要來嗎?我等你來。”
天色已經晚了,冬天的天氣六點天就黑了。
棠眠說了好,他穿衣服準備出發。
盛烨霖在客廳聽音樂,突然看到棠眠穿了外套出來,他大概知道棠眠準備做什麽。
棠眠穿好了鞋,背起了書包問盛烨霖:“能送我去xxx酒店嗎?”
盛烨霖随手關掉音樂,開着車陪他出了門。
大概是因為棠眠沉默和平靜的有些不像平日的他,盛烨霖不免開口:“我陪你去嗎?沒事,你不想面對,直接交給我就好了。”
棠眠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詢問道:“你能站在門外等我嗎?”
盛烨霖看着他眼睛,莫名地點了點頭,好像是被不知不覺地催眠了一樣。
他們進停車場,坐電梯,盛烨霖不放心仍然悄悄通知了人來酒店守着。
他陪棠眠上了19層,1924,棠眠按了門鈴,他看着棠眠走進去,門啪嗒一聲輕輕扣上了,盛烨霖發誓那是他一生當中等過的最艱難的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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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