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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裕城17歲那年,是他最後一次被老師叫家長。
不寫作業、逃課、打架……斑斑劣跡面前,父親的踢打和母親的哭泣依然無法改變少年厭學的心理。好不容易四處找關系進的高中,還沒上半年,就辦了退學。
辍學并不意味着自由自在的玩樂,齊爸齊媽在北城奔走了幾天,最終找到了一家正在招人的理發店。
500塊的學徒費,每天包午飯,住宿問題要自己解決。
齊裕城對這樣的安排沒有什麽想法,反正只要不用回學校學習就好了。那些枯燥的英文單詞、幾何圖形,實在叫他厭煩。
理發店的名字很俗氣,叫“超藝”。談妥之後,老板娘就是齊裕城接下來的師父。那天師父幫他找到了住的地方以後,爸媽跟他囑咐了幾句就回村裏去了。同租的一個胖胖的男孩比他大三歲,也是在附近打工。那晚,性格很好的舍友與此後未知的工作,交替着進入他的夢裏,十七歲少年的生活再歸不到學校,夢中的社會上到處都是自由,卻讓他在這個離家的特別的夜晚,無端生出一股恐懼來。
好在工作并沒有什麽難處。他早早地到了店裏,師父也是才到,見他來了,笑着問好,開始和他說以後每天要做的事。
幹毛巾要全部疊成長方形,放到洗頭床的架子上去;操作臺要一邊把剪子、梳子、夾子等物品擺放整齊,一邊用一把白色的小刷子掃去頭發碴(平常來說每個操作臺上要有兩把牙剪、一把平剪和兩把梳子);所有的圍布抖掉頭發以後重新疊好,每把理發椅上都要搭上一條;理發椅也要用刷子掃掉頭發,再用濕抹布統一擦一遍;掃地的時候要一邊掃一邊拿着噴壺,在掃過兩下後輕輕噴一次水(為了防止掃起來的頭發飄到別的地方去);拖兩遍地;吧臺、操作臺還有座椅和宣傳畫都要擦一遍……裕城做完了這些,額上已冒出了薄汗。坐到一旁休息時,老板領着一個小男孩上了門外的臺階,裕城又急忙起身去開門。
老板總是一副笑臉,見了他便說了句:“哎,小齊,來了啊。”
“韓哥。這是……”裕城關上門,看向正偷偷打量着他的小男孩。
“哦,這我們家孩子。叫牧陽。陽陽,這是小叔。”
牧陽甜甜地叫了聲:“小叔好。”
這孩子長得很白,眼睛也大,眸色烏黑,看上去就覺得很有靈氣。裕城看着他,便不再在意自己是“小叔”還是“哥哥”,随口問他:“哎。陽陽幾歲了?”
“十歲。”
“上幾年級了?”
“三年級。”
牧陽和裕城在家裏遇到過的孩子都不同,大概是因為他比較懂事,看上去也幹幹淨淨的,讓人發自內心地覺得可愛。
兩人并沒有說太久,趁着店裏還沒來人,師父要給裕城上課了。裕城沒想到學理發竟然還有教材——兩本有些破舊的《美發師》。這兩本書是師父八年前學美發時用的,雖然過了這麽久,時尚潮流一直在變,但基本知識一直是那些。裕城去隔壁的小商店買了筆記本,邊聽邊記着。那些發際線之類的知識與在學校裏學的代數單詞全然不同,在這裏,他有了新的起點,不再存在落後于誰的說法。
上課的時候,牧陽也坐在旁邊,跟着裕城一起聽。師父說他:“你聽啥,寫作業去。”
“我也聽聽嘛。”牧陽笑嘻嘻的。不過最後他還是被師父催着去寫作業了。裕城上完了課還要把書的內容抄一遍,牧陽在他旁邊,寫着寫着作業就看看他這邊,半晌忽然冒了句:“小叔你寫字真好看。”
裕城吃了一驚,繼而笑道:“是嗎,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哎。”
“嘿嘿。”牧陽又繼續寫作業了。
這天是周六,客人并不算太多。有客人的時候,裕城就負責給他們洗頭。然而洗頭也是一件技術活,和他自己從小到大糊弄着洗的完全不一樣。一開始他不知道洗頭床的開關哪邊是熱水哪邊是冷水,給人洗頭時還會不小心把水弄到人家臉上,或者弄濕了人家的衣領等等,好在那幾位都是老主顧,性格也很好,并沒有計較這些。
等閑下來了,師父突然把牧陽推到裕城跟前:“去,讓小叔給你洗頭去,你該洗頭了。”
這次有了師父也站在旁邊指導,裕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水溫,又掌握了怎麽拿噴頭才不會淋到客人臉上的方法,還知道了要在沖洗時用手放在下面擋着便不會弄濕客人的衣領……最後的毛巾包頭是最難的一項,裕城怎麽都包不好,總是有了那個模樣,但人家一起身又會散開。牧陽躺在那裏,一雙大眼睛到處看,沒一會兒就只盯着裕城看了,看着看着又笑起來,裕城問他水熱不熱,涼不涼,他都乖乖地作答。等到最後了,他說:“我不要包頭了,我頭發很短的,為啥還要包啊。”
師父笑出來:“給你小叔做示範呢,老實點。”
“哦。”于是便不再亂動,又笑嘻嘻地躺在那裏盯着裕城看了。
中午吃飯要去附近的超市買,裕城擔起了跑腿的重任。超市裏盒飯卷餅饅頭花卷等等種類很多,雖然店裏包午飯,但裕城還是沒有給自己買太多,跟師父他們一樣買了個卷餅。沒想到回去以後又被師父嗔怪道:“小齊你自己應該多買些吃的,你還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餓着,你自己晚上吃飯時也要注意,聽到沒?”
“沒事兒,沒事兒。”裕城說着,心裏被突如其來的溫暖弄得酸酸的。
牧陽寫完了作業坐在他旁邊吃盒飯,吃着吃着突然問他:“小叔你全名叫啥呀。”
“嗯?齊裕城。”怕他不知道哪個字,裕城翻開自己筆記本的第一頁給他看。
“哦,是這兩個字。”
老板吃着飯,感慨道:“今天不忙,還能準點兒吃飯。明天周日就忙了,學生放假,經常中午咱們都吃不上飯,一忙就忙到下午四五點。”
裕城點點頭,又問:“周日都那麽忙?”
“可忙了。新中那邊的學生住宿生多,只有周日才能出來,就趁着這一天過來剪頭啊,做頭發之類。”
的确,他上學的時候每到周日就往外跑。只是現在,他以另外一種身份來看學生的生活,一時之間還沒法完全轉變過來,還以為自己明天也會放假。
他已經不再有周六日和寒暑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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