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殷夏一言不發的走在垂柳依依的河岸旁, 姬和始終不近不遠的跟在她身後。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着河面上悠悠蕩蕩的柳葉。

姬和停在她身旁。

殷夏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眸光微不可查的閃動了一下。

而後她垂下眸子, 又看向湧動的河水。

柳絲被春風揚起, 殷夏輕聲說:“姬公子, 我們解除婚約吧。”

姬和很平靜:“為什麽?”

為什麽呢?

殷夏握住一條柳枝,心不在焉的把玩。

“因為我嫁人之後, 會成為一個妒婦。”殷夏将那柔嫩的柳枝一圈一圈的繞在指上, 平淡的說, “我的夫君不能有妾室, 也不能有通房。”

“不過這太難了, 所以我不想嫁了。”

姬和沉默了一會兒,不答反問:“小姐真的曾經癡纏于我嗎?”

殷夏愣了一瞬, 随即想起這是再遇姬和當日,她裝瘋賣傻親口胡謅的。

她說自己癡纏于他,惹得他心生厭惡。

還說自己想找個有緣人共度餘生。

姬和見她不說話,側頭看她, 目光輕柔。

他擡手摘去落在她發頂的一片柳葉,低聲說:“不曾對不對?”

“癡纏不放手的人,是不是我?”

殷夏擡眼看他。

他仍是那副讓人絲毫感覺不到壓力的平和樣子,讓人看不出, 他究竟是記起了以前的事,還是仍舊一無所知。

他眼底一片輕漾的柔光,像個再溫柔不過的陌上公子。

殷夏收回目光。

“不是。”她語氣平平的說, “那日我與家姐說的話,全是在騙你。”

“我們之間,沒有故事。”

姬和垂下眼眸。

“所以,姬公子......”殷夏想幹脆的做個了斷。

姬和卻沒讓她說完。

他突然道:

“如果我只要你一人呢?”

姬和看着她:“不要妾室,也不要通房,只要你一個人。”

殷夏笑了。

她說:“你知道你是什麽身份嗎?”

“姬公子,莫要騙我了,你不可能只擁有一個女人。”

姬和哂然道:“小姐,我什麽都不是。”

“我知道大家都當我是魏子珣,是威遠侯府尊貴的世子,可其實我不是。”

“所以你不必擔心,即使我擇一人白首,也無人能對我指手畫腳。”

殷夏意味不明的笑着點了點頭,她心想,說的可真好聽啊。

“好,姑且認為你說的是對的。”殷夏絲毫不解風情,“可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姬和也笑了。

他認真求教:“那小姐怎麽才能相信我呢?”

殷夏搖了搖頭,開口道:“就算你此時說的話全是真心誠意,沒有一句謊言,可是時移世易,再衷情的許諾,都有可能變成一道惹人厭煩的枷鎖。”

“所以,我不想相信你。”

姬和嘆了一口氣:“那就沒辦法了。”

殷夏點點頭:“所以......”

姬和看着她說:“我不同意。”

“什麽?”

“我不同意解除婚約。”姬和平靜的看着她,“我并沒有過錯,小姐,你不能如此言而無信。”

殷夏将手裏的那根柳條捋禿了。

她忍不住道:“那李葉瑤呢?”

“你和她是什麽關系?”

姬和愣了一瞬。

随即他彎了彎眼睛,眸中流淌着笑意。

“小姐原來是吃醋了。”

殷夏将手心裏攥的一把柳葉扔在他身上,氣憤道:“我沒有!”

不過她心中缭繞的煩郁,卻是實實在在的一下子消解了大半。

“我對她沒有任何男女之情,”姬和看着她,彎眸中劃過狡黠之色,“也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小姐的事。”

殷夏臉上一熱,眨了眨眼,目光移向了別處。

他心懷不軌的湊近,将她虛握成拳的手包住。

殷夏下意識的掙紮了一下,卻被他溫柔又堅定的制止了。

她睫毛輕顫,低着頭不動了。

耳畔響起他低沉輕柔的,仿佛能搔到人心上的聲音。

“請放心,我只屬于小姐一個人。”

殷夏突然用力甩開他的手,捏着拳頭轉身走了。

她強行壓下嘴角的弧度,對自己有點生氣。

不過沒一會兒,她的小酒窩就又若隐若現了。

姬和意猶未盡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又跟了上去。

——————

解決了釘螺這件事之後,殷夏放下了一件心頭大事。她算了算日子,去商鋪中把自己剩下的黃金全取了出來,然後一口氣置辦了好幾個鋪子。

她在回春堂附近開了個醫館望杏閣,在宏福客棧附近開了個曲水客棧,甚至在南風館附近開了個眠陽樓。

姬和知道這件事之後,差點帶人把她這個地方端了。

殷夏難得小意軟語的求了他半晌,并且承諾她可以将此處全權交給他的人打理,以後絕不插手踏足,姬和這才讓手下将那些貌美少年放了。

謝輕菲的手下們眼見這些鋪子一間間的冒出來,不僅開在他們店附近,還整得新奇又花哨,将他們的客人分去了大半,一時間急得團團轉。

可是偏偏這種時候,謝輕菲為了躲開段承瑾的糾纏,與他們斷了聯系。

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生意一日日的蕭條下去。

不止他們,此時就連三皇子段承瑾找她都快找瘋了。

他為了得到儲君之位,必須拉攏自己的勢力,于是前段時間,他娶了薛尚書家的長女薛湘月為側妃。

這件事其實早就定下來了,但是他一直壓着沒讓人聲張,也從沒告訴過謝輕菲,只想着能瞞一日是一日。

可是真到了那天,他卻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了。

他心裏知道要遭,所以大婚當天忙完之後,連洞房都沒進就急忙去丞相府尋她了。

可是他卻撲了個空。

之後十餘日,他竟再也沒見過她一面。

她不在丞相府,也不在他知道的任何地方,就連她的那些手下,對她的行蹤也是一問三不知。

而謝輕菲此時卻在城西那不起眼的安邑坊中,坐在沈家主屋的梨花椅上,看着喘咳不止的沈君澤,悠哉悠哉的對他說:“我要你明日在朝堂之上,道出姬和的秘密。”

“如果你照做,那明日我便可以給你一粒解藥。”

——————

這夜威遠侯府出了一件大事。

貴妃久病不愈,雖不像先前那樣命懸一線,卻常常昏睡不醒。

皇帝見求醫一道已至末,便找來了一些民間方士,希望能另辟蹊徑,找到貴妃此病的玄機。

其中一位方士看過之後,神秘莫測的說,這件事與威遠侯府有關。

皇帝要詳問,他卻對此諱莫如深,道天機不可洩露。

皇帝無法,只得派暗衛去威遠侯府私查,結果發現,長樂公主每晚睡覺前,都會在窗邊對着月亮念一段稀奇古怪的咒語。

皇帝對此事生疑,命暗衛悄悄探了她的房間,結果在她床底發現了三個刻有貴妃名諱的桃木小人。

其中兩個全身已經楔滿了鐵釘。

第三個倒是還完好無損。

此事一出,皇帝勃然大怒,當晚便派人将威遠侯府圍了起來。

長樂公主拒不開門,他便将她困在其中,直到她彈盡糧絕為止。

此等大事一出,皇城中的半數官員這一夜都沒有睡好,不知道明日會迎來什麽樣的腥風血雨。

長樂公主行厭勝之術咒害貴妃,若是皇帝不顧惜姐弟之情,這等大罪,便是要了她的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長樂公主的兒子魏子瑜兩月前趕赴邊疆,不久前傳來捷報,稱已經重創蠻夷,邊關數年無憂。

此時他正在回程的路上。

若是在此節骨眼上處置了他的生母,那魏子瑜與皇帝定會離心。

可是貴妃的盛寵大家都看在眼裏,那長樂公主用厭勝之術将貴妃殘害至此,皇帝定不會輕饒了她。

衆人對此事紛紛搖頭皺眉,覺得十分難辦。

可是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長樂公主與貴妃平日裏和和睦睦,從未有什麽争執,她為何心中如此痛恨貴妃,要用這麽殘忍的手段置她于死地?

如今她不僅将貴妃害的半死不活,還将自己也搭了進去。

——————

第二日在朝堂之上,皇帝問起群臣對此事的看法,一時間殿中中說紛纭,讨論激烈。

在大家重罰的意見一邊倒的時候,戶部侍郎站出來維護長樂公主。

他道:“陛下,臣以為,長樂公主沒有理由這麽做。定是有奸人想要挑撥長樂公主與陛下的關系,離間邊将與君主,從而禍亂朝堂,動搖邊疆,借機挑起禍事。”

他一句話将此事與國祚聯系起來,殿內的嘈雜之聲頓止,衆臣在心中過了一遍他這話,一時間,說不出有分量的話的大臣都閉嘴了。

這時候,刑部侍郎出列慷慨道:“陛下,從長樂公主殿中搜出楔滿鐵釘的桃人是不争的事實,不論她為何這麽做,此事已成定局。貴妃娘娘連日昏睡,久病不愈難道還不能激起您的戒心嗎?”

“長樂公主今日敢對陛下的寵妃下手,明日說不定就敢咒害陛下啊!”

“陛下,只有将長樂公主處死,才能确保陛下龍體康健,才能永保大齊國祚綿長啊!”

他話音剛落,大理寺卿就站出來說:“臣以為不妥。”

“長樂公主是威遠侯的遺孀,而威遠侯是大齊的開國元帥,他雖于數年前隕落,但是他是大齊将士們永遠的戰神。”

“如今守衛我大齊疆土的,有半數是威遠侯當年的親兵。”

“戰神早已化作邊疆将士的信仰,正是威遠侯不滅的神魂,讓我大齊軍心堅不可摧,大齊軍隊所向披靡。”

“若是陛下将長樂公主處死,大齊軍心必亂,到時,才真的是國難當頭啊陛下!”

“況且,長樂公主向來性情平順,與世無争,此事究竟是不是他人蓄意陷害,還有待查明,臣懇請陛下先撤了圍府之兵,傳長樂公主入宮,聽一聽她的話之後再做決斷。”

大理寺卿這番話搬出了威震一方的威遠侯,字字言之有理,聲聲振聾發聩,他的話音落下許久,殿中再無一人說話。

便是那些一心想将長樂公主置之于死地的大臣,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加碼了。

端坐在龍椅之上皇帝揉了揉眉心,揮了揮手正要照他說的辦,卻有一位年輕官員站了出來。

沈君澤站在大殿之末,躬身拜了一下,朗聲道:“陛下,微臣有一事禀報,此事與貴妃和長樂公主均有關聯,長樂公主為何要害貴妃,聽完此事,便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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