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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的貓名叫薛定谔。

我想這世界上一定有很大一部分貓叫這個名字,畢竟薛定谔的貓世界聞名。

所以我的貓叫薛定谔也沒什麽奇怪的。

我打開門的時候薛定谔正蹲在門口的鞋櫃上等我,綠油油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裏看起來有點滲人。

我蹲下來換鞋,薛定谔從櫃頂上跳下來,用爪子勾着我的褲腳試圖往上爬。

我換好鞋順手把它抱起來,團進懷裏,它滿足的“喵”了一聲,伸長身子,鼻子在我臉上用力嗅了嗅,嗅完又懶洋洋的縮了回去。

“聞到什麽了?”

它當然不會回答。我也只是習慣性和它說說話。

我抱着它進屋,單手打開櫥櫃,從裏頭拎出一袋吃了大半的貓糧,把剩下的全都倒進它的飯盆裏。

薛大爺滿意的咕嚕一聲,毫不留戀的離開了我的懷抱。

真是沒良心啊。

我拿腳尖推了它一把,換來一聲不滿的貓叫。

冰箱裏的存糧快告罄了,只剩下幾個可憐巴巴的雞蛋和兩根火腿腸躺屍在空蕩蕩的櫃板上。

那就做個揚州炒飯吧。

廚藝這種技能一開始我是沒有的,但是為了不餓死,沒有也要無中生有。

好在我在下廚這方面不說天縱奇才,也稱得上是順風順水,第一次照着食譜做出來的菜沒能毒死薛定谔,往後自然也就不可能了。

不過薛定谔似乎因此留下了不少陰影,寧願吃貓糧也拒絕和我一起吃飯。

一個人吃飯其實挺寂寞的,我想邀請靳楚來我家吃飯。

可是用什麽理由呢,我們好像也剛剛從點頭之交上升到偶爾會交談的交情。

我有點苦惱。

也許上天也聽見了我的苦惱,于是機會很快就從天而降。靳楚把鑰匙忘在學校了。

他在門口站了半天,翻遍了所有口袋,甚至把書包裏的東西都倒出來檢查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進門的鑰匙。

他從書包裏往外掏東西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把車停在路邊走過去,他找完一遍,有些歉意擡頭看我,從地上撿起本子和一支筆,寫下兩行字。

——你先回去吧,我鑰匙不見了。

我問:“是不是忘在學校了?”

他微微皺着眉想了想,遲疑的點了點頭。

——我自己去學校拿就好,你先回家吧。

那一瞬間,我福至心靈的脫口而出:“不如去我家吧?等你到學校教室門也鎖了,總不能再去找班長開門,那也太麻煩了。”

“我也是一個人住,只是一晚而已,不會不方便的。”

他同意了。

我家和他家只隔不到一百米。我推着單車,他抱着書包走在我身邊,路燈下的影子緊緊挨在一起。

他好像很喜歡貓,我在廚房做飯的時候他一直蹲在客廳裏逗貓。

薛定谔在我面前是薛大爺,在他面前就是薛寶寶,乖巧的在他手下滾來滾去,玩着平時不屑一顧的毛線球。

像個智障貓。

他吃飯的教養很好。慢條斯理,細嚼慢咽,就像他的人一樣賞心悅目。

我忽然有點好奇他的過去。好奇是怎樣的父母,才能養出這樣溫柔沉靜的少年。

暖色的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他的睫毛又長又黑,眨眼的剎那我覺得似乎有蝴蝶撲到我心上。

也許是視線停留的時間太長,或是溫度太過炙熱,他略有察覺,擡起眼看我時神情有些迷惘。

“好吃嗎?”

他笑着點點頭。

“薛定谔一直嫌我手藝不好。”我抱怨,“每次都不肯陪我吃飯。”

他輕輕挑了挑眉毛,他第一次做這個動作,我卻幾乎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薛定谔?

“薛定谔是我的貓。”我解釋說,“就是旁邊那只胖得一臉不耐煩的貓。”

他又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和一個淺淺的梨渦。

我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但是他笑起來可真好看啊。讓人錯不開眼。

心髒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束縛住了,只要他一動,就扯着絆着,牽出絲絲縷縷的甜意。

吃過飯我們坐在一塊兒寫作業,薛定谔趴在他腳邊,呼嚕呼嚕的蹭着他的小腿自得其樂。

“它很喜歡你。”我說。

——我也很喜歡它。它很可愛。

他在空白的草稿紙上寫下。

事實上薛定谔長得一點也不可愛。它小時候是只流浪貓,我把它撿回來的時候它正和一只狗搶食弄得渾身是傷奄奄一息,養了很久才重新活蹦亂跳起來,只是臉上遺留了一條長長的傷疤,還缺了半只耳朵,不僅不可愛,還長得挺猙獰。

大概我無語的表情太明顯,他又笑了一下,寫:

——可愛的不僅僅是外表。

鬼使神差般,“我呢?”

在你眼裏,我是什麽樣?

他怔了一下,唇角微微翹起,看我的一眼裏滿是笑意。

我忍不住有些期待。

——是個很好的人。

我安慰自己,薛定谔也只是只可愛的貓,不一定是只好貓呢。

我從衣櫃裏翻出還沒拆封的新內褲給他換洗,睡衣沒新的,只能穿我的舊睡衣。

他比我纖瘦許多,對我來說略小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空蕩,領口也格外寬松。

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把視線從他裸露的肌膚上移開。他真的很白,像牛奶一樣,總是讓我想起白雪公主。

也許安徒生童話裏的公主都有一樣白皙的肌膚也說不定。

我找了吹風機出來給他吹頭發,他朝我笑,是個謝謝的意思。他吹頭發的時候我就坐在邊上看他,看他把一頭濕漉漉的頭發重新變得蓬松柔軟。

我有時候覺得吹頭發和做蛋糕之間存在某種關聯。把浸濕的頭發重新變得幹爽,和把一團黏糊的面粉變成軟軟的蛋糕,都要有很多很多的耐心。

所以我只在商店買蛋糕,從來不用吹風機。這個從旮旯角落裏翻出來的吹風機還是我媽上次回來時的遺留産物,被我打包帶到了新家。

說起來,搬家之後他們還沒回來過。不過不打緊,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而且一個人的生活也沒什麽不習慣的。

靳楚很快就吹好頭發,特意去客廳拿了紙筆慎重其事的寫——謝謝。

他對某些事情漠不關心,比如同學間流傳的八卦。又對某些事情格外在意,比如善意,幫助,以及對別人造成的困擾。

所以他回複給我的紙條裏大部分都是這兩個字——謝謝。

他寫這兩個字時的表情總是很溫柔。當然了,他平時也不冷漠,只是這種時候尤其的柔和。

他低着頭一筆一劃的寫字,橙黃的燈光讓他在寂靜的冬夜裏看起來柔軟而溫暖,我忽然有點想擁抱他。

那天晚上我們睡在一起。從上一個家中搬來的床有兩張,但我偷懶一直沒拆箱。反正拆了也沒人睡,薛定谔比起大床更喜歡它自己的貓窩。

不過由此我也發現,他實在是個很誠實的人。

睡前他和我說他睡沙發就行,因為他睡姿不好。我覺得他太客氣,而且大冬天睡沙發容易感冒,因此堅持讓他睡床,最後他妥協了。

于是半夜我被他弄醒了兩次。一次是卷走了我所有的被子,另一次是把腿壓到了我肚子上。即使帶上濾鏡我也不能說服自己這是賞心悅目的睡姿。

床睡兩個人足夠大,但是按照他張牙舞爪的睡姿來看,如果外邊沒有人他能把地盤擴張到整個房間。我一邊慶幸沒讓他睡沙發——睡了第二天鐵定會感冒,一邊抖抖索索的從他懷裏搶被子。

第二天我醒時鬧鐘還沒響,他還睡着。臉埋在被子裏,頭頂在我肩窩上,露在被子外邊的頭發在晨光中看起來又細又軟。

我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和想象中的手感一樣好。

我起床做了早飯。我很少在家做早飯,街口有一家店的包子和油條味道都很不錯,省時省力,物美價廉。不過偶爾我也會想下廚。

比如這種想要在他賣弄一下的時候。

我煎了兩個荷包蛋,下了兩碗面。荷包蛋出鍋的時候他剛好洗漱完坐到桌前,笑得有點腼腆。

我猜想他對自己的睡相很有心得,所以害羞了。

和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做朋友,最大的好處就是無言以對的時候不會尴尬。

我沒提他昨晚的睡相,他也自動跳過這一茬,安靜的吃完早餐,在我洗碗的時候幫我倒了貓食,陪薛定谔玩了一小會,七點半和我一起準時出門。

忘帶的鑰匙落在抽屜角落,被他找到後仔細收到了包裏。

他告訴我他每天告別時比的手語是“明天見”的意思,還告訴我他覺得我做的飯很好吃,養的貓也很可愛。

這讓我有點高興。

可傍晚的時候我目送他進屋,心裏還是有揮之不去遺憾。我迫切的想和他一起吃飯,我不喜歡冷清的餐桌。

我想下次一定要和他建議一下搭夥做飯,省時省力,事半功倍。

而且也不會那麽寂寞。

多麽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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