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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班聚在KTV開了個大包,我們過去的時候七點多,其他人都已經到了。

他們看樣子已經嗨過一場,房間裏的音樂輕柔舒緩,人圍着坐成一圈,中間放了個啤酒瓶子,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兩個女生正在接吻,旁邊還有人倒計時“十九八七……”

我們被學習委員高興的招呼到他旁邊坐下,幾個男生哦哦哦的起哄,說學委好大的面子。遲鈍的學委沒聽懂,聽懂了的靳楚只是微笑,而我在努力抑制住蹭蹭直冒的火氣,只冷冷的看着他們不說話。

他們自讨了個沒趣,就來拉我們一起玩游戲。

我覺得他們不懷好意,想找個理由拒絕,可是靳楚拉住了我的衣角。

真心話大冒險的規則很簡單,酒瓶轉到誰誰就得真心話或者大冒險,第一個被轉到的人選真心話,第二個就只能大冒險。真心話是上一個被轉到的人提,大冒險則是從寫好的紙條裏抽一張接受相應的懲罰。

第三輪的時候就轉到了靳楚。那一輪是大冒險,他抽完紙條,被灌了三杯啤酒。

第十輪轉到我,上一個被抽到的女生紅着臉問我:“何意,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的臉紅得太厲害,周圍注意到的人開始起哄,叫我快點回答。我遲疑半晌,問:“什麽樣才叫喜歡?”

人群靜默了片刻,随即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起來。

“見不到就想念。”

“想吻她。”

“想保護她。”

“希望他每天都微笑。”

……

我想了想,誠實道:“有吧。”

有人開始吹口哨,有人問什麽叫吧,還有人趁亂問是誰是誰,我說:“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玩到一半那個女孩子要上洗手間,一群自诩善解人意的同學把我推出來,讓我陪她去。

我想直接拒絕,可是看到她忐忑不安紅着臉的樣子,又覺得于心不忍。

洗手間回來的路上她和我說謝謝,我說:“不客氣,大家都是同學,應該的。”

她臉上血色驀的褪了大半,半晌才強顏歡笑道:“那也應該說句謝謝。”

剛回到包廂門口,就聽到裏頭有人在大聲說話:“你發什麽火?我就随便問問,我怎麽知道他不肯回答?不肯回答不就是默認嗎?”

我打開門進去,看到學委臉紅耳赤的和人對峙着,氣憤到話都說不清了:“你……你這是侮辱人!”

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對方又扔下一個重磅□□:“哪裏侮辱人了?不就是問他是不是同性戀嗎?不是就直接否認啊,就算啞巴也會搖頭的吧?”

什麽……同性戀?問誰?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學委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那人看到我進來,忽然指着我冷笑道:“他和何意成天形影不離的,該不會是喜歡何意吧?真惡心。”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靳楚的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吓人。包廂裏一大半人都在看他,剩下一半在看我。

我心裏一陣冷一陣熱,腳下像是生了根,定在門口,一動也不能動。

他擡頭平靜的看了我一眼,然後起身走出了包廂。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漠然的表情。沒有笑,沒有惱恨,只是平靜,平靜到漠然。他目不斜視的走掉了,沒有看我,沒有看任何人。

我想拉住他和他說不是這樣的,可是手怎麽也擡不起來。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為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吃驚。大門在我背後合上,衆人面面相觑,很快開始竊竊私語。

我聽到有人說看不出他是個啞巴還是個變态,有人偷偷用同情的目光打量我說我真可憐,還有人說我這是引火燒身自作自受。

我在心裏大吼大叫,說不是這樣的不要再說了你們都錯了!可是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也變成了啞巴。

我在門口站了半天,直到跟在我身後的女生輕輕推了我一下,擔心的問:“你還好吧?”

她的臉上帶着真摯的擔憂,小聲的補充了一句:“其實靳楚人挺好的……他不變态的……你別聽他們瞎說。”

我低聲說:“我沒事,謝謝你。”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每個人長到特定的年紀,都會經歷這樣一個逐漸成熟的過程。一邊在內心認定自己與衆不同,又對真正的與衆不同感到驚詫懷疑乃至畏懼。讨厭和疏遠來源于自身的恐慌,以及某種奇妙的從衆心理。但等到過了這個時期,人們又會患上健忘症。也許十年後再會,他們還記得十六歲時的心動,卻不會記得自己曾經惡毒的謾罵過一個同齡的少年或是少女。

那些惡意仿佛都不曾存在過。除了遭受的那個人,沒有人記得。

可是你又能說什麽呢?

就算提起來,也不過得到一句“當初年紀小,不懂事。”作為解釋。

再多一點,一句敷衍的,過期的對不起。

你還能說我不原諒你嗎?你已經不是十六歲了。

我看了一眼憋紅了臉的學委,轉身追了出去。

“靳楚!”我用力的拍着他家的大門,屋子裏黑沉沉的,沒有燈,沒有聲音。也沒有人給我開門。

可是我知道他在家。花盆下的鑰匙沒有了,只有我和他知道在那裏。

我不知道我在門口等了多久,早春的夜晚仍然寒冷,我開始打噴嚏,心裏知道明天十有八九要感冒。

手腳全部凍僵,在門口走來走去也不頂用,一點熱量都感受不到。老舊的木門打開時帶起“吱呀”的響聲,我從來沒有反應這樣敏捷過。

他穿着薄薄的毛衣,被我抱進懷裏。他的身體溫暖而柔軟,我想起春天的柳樹,煮得軟軟的年糕,烤箱裏蓬松的蛋糕。

他伸手推我,但那最終也逐漸演變成了一個擁抱。

我們在門口抱在一起。我什麽都沒說,他也是,只是緊緊的擁抱着,在這個春寒料峭的夜晚,緊緊的擁抱着彼此。

他帶我進屋,我們很默契的沒有再提今晚那場鬧劇。他給我煮了熱熱的紅糖姜水。

于是第二天我很好運的沒有感冒,我想大半功勞都要歸給他。

學習委員很內疚的跑來給他道歉,他在紙上寫沒關系,這不是他的錯。他的笑容依舊很溫柔,充滿了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被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揭了過去,沒有人再提起。我懷疑他們是不是集體失憶,否則哪會那麽好心。但我沒有去問過,心照不宣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四月初的時候,天氣逐漸暖和起來,教學樓前的櫻花開了。

我不喜歡花朵,因為太過脆弱,他卻很喜歡。

美麗的東西都是脆弱的啊,他說,所以需要呵護。

而且櫻花看起來像雪一樣。他說。

我不懂像雪一樣和脆弱有什麽關系,但我能接受他的所有想法。我覺得他就像花朵一樣脆弱而美麗,需要被呵護。

我不愛上語文課,語文老師毫無起伏的聲音總是讓我昏昏欲睡。所以語文課被班主任叫出去的時候我居然有點莫名的高興。

但是很快我就高興不起來了,班主任臉上的神情很沉重,看着我的眼神也充滿了同情。

“我很抱歉需要告訴你這件事。”他說,依舊是那種讓人驚慌的,憐憫的眼神,“你父母……”

我父母怎麽了?我很焦急,可是我什麽都聽不見了,耳邊嗡嗡作響,只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擱淺的魚。

然後他的表情突然驚慌起來,朝我伸出了手。我軟軟的倒了下去,他沒能抓到我。

之後我請了快一個月的病假。

我很久沒生過這麽重的病,我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靳楚一直留在醫院照顧我,我第一次醒來時他就守在醫院裏,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我讓他回去上課,他只是搖頭,然後把吹得溫度剛好的粥喂進我嘴裏。

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昏睡,身上時冷時熱,胸口一直很痛,咳嗽的時候更痛。我寧願睡着。

可我每次醒來他都在,有時坐在靠窗的地方看書,有時只是看着窗外發呆。還有的時候他輕輕握着我的手,趴在床邊睡着。

他手心的溫度很舒服,熨帖的覆在我肌膚上。

我清醒的時候和他說話,他沉默的握着我的手,慢慢聽着,有時候朝我淺淺的笑。可是我很久都沒看到他的梨渦了。

我沒有問他我父母到底怎麽了,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承認。班主任來看我的時候只說讓我好好休息,等好了回去上課。他眼睛裏的憐憫愈發深重。

我想我也和他一樣,什麽都沒有了。

半個月後我的病好了許多,咳出的痰不再帶血,也不再覺得忽冷忽熱胸痛氣短,于是在我的堅持下,醫生讓我出院了。

回家路上他一直緊緊握着我的手,好像牽着一個會随時走丢的小孩子。

他沒有送我回家,而是把我帶到他家裏,然後把花盆下的那片鑰匙給了我。

我沒有拒絕,我甚至有些害怕看到共同生活過的地方。

假裝不知道,就能假裝他們還在。

他好像什麽都明白,他在我睡着時替我收拾了衣物和日常用品過來,一次也沒有提過讓我回家。我就這樣住了下來。

他家有很多房間,但他把我的東西都放到了主卧裏,把衣櫃清出了一半供我使用。他給我做飯,按時叫我吃藥,在我睡不着的時候輕輕的拍着我的背安撫我。

他的睡眠變得很淺,常常半夜醒來替我掖被角。我在黑暗裏抱着他,他的身體單薄卻溫暖,足以讓我身體裏的冰碴慢慢融化。

我逐漸意識到,他并不是美麗卻脆弱的花朵,但心中對他的呵護愛憐之情卻與日俱增。

我覺得這樣不對,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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