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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薛定谔搬家後适應得很快。

靳楚家的院子裏種着花,薛定谔喜歡躺在花盆邊翻着肚皮曬太陽,有時候逮着機會還會活潑的撲一撲蝴蝶。

五一過完後我回學校上課,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大概給我說了父母的事。

飛機失事,沒有遺言,也沒留下骨骸。

我想起出事前幾天母親給我打電話時,我不高興的問他們什麽時候才能不走了。我還清楚的記得她當時溫柔哄我的語調。

我恍惚想着,他們一定是想給我個驚喜,所以才沒有提前告訴我回來的消息。

班主任說如果我生活上有困難的話可以找他,讓我節哀順變。

窗外的櫻花過了花期已經凋謝了,我彎腰向他鞠了個躬,低聲說謝謝您。

我順着走廊慢慢走回去,路過正在上課的教室和只剩下滿樹綠意的櫻樹。心裏很空,卻意外的不太難過。

我想起他說喜歡櫻花,因為像雪一樣。現在雪都化掉了,沒有了。

就像我身體裏的水分,蒸發了,所以也沒有眼淚。

我走進教室,他擡眼看我,在我坐下後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總是這麽溫暖。我朝他笑了一下。

這個春天短得好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就過去了。

六月底期末考試,學習委員特意在考試前和靳楚握了握手,說要沾點好運氣。

考試完就是暑假。在我的記憶裏,暑假永遠都是灼人的陽光,曬得冒煙的柏油馬路,還有聒噪的蟬鳴,冒着冷氣的雪糕。

暑假第一天我就拉着靳楚去市場批發了一大箱雪糕,什麽味道的都有,牛奶草莓鳳梨巧克力香草,足夠塞滿一冰箱。

回來路上我們抄了近路,那條路經過一條很偏僻安靜的小巷子,裏頭有一家咖啡館,路過的時候我看到店外挂着塊招聘牌。

靳楚也盯着招聘牌看了幾眼,我笑着說:“這種偏僻的地方還有生意,好奇怪。”

靳楚抽回視線看了看我,沒說什麽。我心裏一動,問道:“你想去應聘?”

他笑了一下,點點頭,然後比着手語說:可是我不會說話,真遺憾。

“沒事,跟我來。”我拉着他轉回去,咖啡館裏這會兒只坐着兩三個人,一個穿着白T恤的年輕男人很沒正形的趴在櫃臺上玩手機,看起來比我們大不了多少。

咖啡館的門上挂着一串風鈴,有人推門風鈴就會叮叮當當的響起來,我拉着靳楚過去,趴在櫃臺上的年輕男人直起身子打量我們。

“要點什麽?”他問。

“招人嗎?”我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買一送一哦。”

咖啡館的老板姓原,我叫他原哥。

他人很不錯,打量我們兩眼就出去把招聘牌搬了回來,并在我說明靳楚的情況後謝絕了買一送一的提議,堅持要給我們發兩個人的工資。

“因為小靳長得好看啊。”他理所當然的說,“秀色可餐懂不懂。”

我是一個正直的青少年,我只懂什麽叫食色性也。

那天到家時雪糕化得差不多了,塞到冰箱裏大約會凍出一堆奇形怪狀的玩意兒。靳楚有點內疚,我一邊發誓形狀不會改變味道,一邊要他晚飯給我做糖醋排骨作為補償。

他做的糖醋排骨特別對我胃口,我明明廚藝比他好卻怎麽都學不來,只好認為其中有某種神秘力量在起作用。

晚上我如願以償的飽餐了一頓,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原哥就身體力行的向我展示了什麽叫秀色可餐。

他把靳楚擺在櫃臺後,讓他沖每一個客人微笑。因為他不能說話,所以由我來點單收銀,原哥煮好咖啡,再派靳楚送過去,順便附贈一個微笑。

意外的是效果竟然相當不錯,自從某個誤入咖啡館的少女在他的笑容攻勢下暈乎乎的點了一杯咖啡後,不少附近中學的女生開始成群結隊的在店裏出現,圍觀他,也順便來吃點心。

咖啡館順利從懷舊款中老年聚集地轉型成充滿粉紅色泡泡的青少年戀愛館。

“小靳最近嗓子啞了。”原哥是這樣和客人解釋的,态度很随意,竟然也沒人提出質疑。

而靳楚就站在一邊,對客人抱歉的微笑。笑容閃閃發亮,令人目眩神迷。

我看着他,忽然意識到,他的笑容其實從來都沒有變過。只是周圍的人變了,一切就不一樣了。

“知道什麽叫秀色可餐了吧?鮮嫩可愛的少女才是生命的真谛啊。”原哥這樣說着,轉頭興致盎然的指揮靳楚磨咖啡豆,毫不猶豫的把他生命的真谛抛到了一邊。

沒有人需要招待的時候,原哥總是在手把手的教他煮咖啡,打奶泡,烘焙味道甜蜜的小點心。

“等小靳出師我就解放咯。”他神情中充滿了對未來期待,教導得愈發賣力。

我對此表示抗議,為什麽他學煮咖啡,我就只能打掃衛生收拾盤子?

原哥雙手一攤:“總要有人做的啊,要不你來煮咖啡讓小靳去做苦力?只要你願意,我當然也沒問題。”

我就偃旗息鼓了。

他煮的咖啡大部分進了我的肚子,從一開始的非常難喝到有點難喝,再到可以入口和還不錯,他花了快一個月的時間。但他點心學得又快又好,原哥嘗過一塊後說他沒選擇去甜點店打工實在是種損失。

他就笑,淺淺的梨渦在頰上晃漾,然後轉身給唱片機換上新的黑膠唱片。

咖啡館裏常年萦繞着節奏舒緩的音樂,有時候是幹淨清澈的鋼琴曲,有時是語調憂傷的慢歌。我和原哥說這一點都不像他的風格,他大笑,然後告訴我這确實不是他的風格,都是別人挑的。

我問他別人是誰,他若有所思的敲了敲櫃臺,接着笑眯眯的支使我去擦桌子。

不想回答就使喚我,大人的世界實在很惡劣啊!

七月初連下了幾天暴雨,小街上低窪的路段都被水淹沒了。原哥打電話過來說允許我們請幾天假,等雨停了再過去打工。

我和他道了謝,挂上電話去幫靳楚把院子裏的花搬進來。

雨下得很大,即使打了傘也淋得濕透,他的頭發濕漉漉的沾在臉側,襯得臉格外白皙,雙眸也浸着水霧。

“去洗個澡。”我把浴巾塞給他,“小心感冒。”

他拉住我的手臂,仰頭看着我。

是“你呢”的意思。

“我等你洗完再洗。”我說。

——會感冒的。他比劃着說。

樓上浴室的熱水管道壞了,一直沒有修好,之前一段時間我們都是在樓下輪着洗,因為不趕時間,也沒什麽不方便。

——一起吧。他說。

在我遲鈍的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麽之前,浴室裏的熱氣氤氲升騰,擠滿了狹小的屋子。

他背對着我脫了衣服,有點害羞的讓花灑裏的熱水澆到身上。

說他有些害羞,是因為他的臉紅了。雖然也可能是因為太熱,但——我更偏向另一種猜測。

現在離開還來得及,我心想。

可是為什麽要離開呢?你們不都是男性嗎?有什麽好忸怩的?另一個聲音這樣說。

我低着頭脫下濕透的衣服,站到花灑下,溫熱的水流沖到身上,霎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沒有說話——我總是會不時忘記他原本就不能說話,然後又在下個瞬間忽然想起。他的呼吸聲低低的,就在我身邊。

我也沒有說話。浴室裏只有水流噴灑流淌的聲音,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整個洗浴過程快速而默契,我小心的沒有觸碰他。

我甚至不敢看他,我不敢挑戰自己的忍耐力。而他——他也沒有碰我,只是一貫的保持着沉默。

洗完後他裹上浴巾,盤膝坐在落地窗前的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大雨發呆。

薛定谔“喵”一聲,輕巧的跳到他懷裏趴着。

我在他們身邊坐下,他偏頭看一看我,視線又重新落在隔着玻璃窗的,遙遠而模糊的大雨裏。

我往窗外望過去,雨滴落在臺階上,砸在玻璃上,濺起細碎的水珠。細小的水珠順着玻璃慢慢下滑,又在某個點重新聚集,滾落。周而複始,循環往複。

我看了許久,肩膀忽然壓上重量。偏過頭,他閉着眼靠在我肩上,長而濃黑的睫毛安靜的阖上。薛定谔尾巴上的長毛輕柔的掃過我的臉頰。

我一動不動的坐着,他的氣息逐漸變得溫柔而綿長。我想他睡着了。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他的頭發。

薛定谔從他身上跳下來,無聲的回去了自己的貓窩。

我把他抱起來——他很輕,抱在懷裏會蜷縮成很小的一團——放到柔軟的沙發上,給他蓋上輕薄的絨毯。

他的手腳有點涼,睡着的神情像個孩子。無知無覺,懵懂而天真。

我俯下身,虔誠的吻了吻他的額頭。

他睡了一上午,我在他身邊陪着坐了一會兒,想起他先前和我提過的某幾本很有意思的書,臨時決定去書房找本書來打發時間。

他家的書房裏有許多書,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志怪小說,什麽樣的都有,涉獵十分廣泛。

我想他父母一定是很有學識的人。

他沒有和我提起過父母,但也沒有特意避諱過,書房的書櫃上就擺着一張他父母的合影,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娃娃,被他父親抱在懷裏,笑得又軟又甜。如果他父母還在的話,他們一定會是十分幸福美滿的一家人。

我把書櫃裏抽出的書放到書桌上,餘光注意到書桌上已經放着一本《世說新語》,被翻到了中間。

我走過去,看見翻開那頁中有句話被人用簽字筆做了記號。

那句話是這麽說的:“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篇名叫《傷逝·第十七》。

我看着那行字,緩慢察覺到了身體裏湧動着的,遲來許久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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