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正文完
賀言的腿被包紮好之後,他們就都坐在樹下進行休息, 除了帶小恐龍下去撿些貝殼, 沒再下去捕魚了。
其他猙析獸也見識了沙下那個怪東西的特別之處, 他們捕魚現在都是飛在水面或沙灘上, 不再輕易落地。
休息的時候, 斯戮把那只被拉烏咬死的生物就地處理了。
它的皮膚很堅硬,內裏卻像鱿魚一類的軟體動物, 滑溜溜的。
這一新生物, 捕魚隊之前并沒有遇到過。賀言回想了下,他們第一次來海邊時是秋天, 冬天捕魚隊也一直在這附近捕魚,但從來沒遇見過這種生物。如果沒猜錯的話, 它是在春季出現或活動的, 至于會不會持續到夏季, 目前還不能該确定。
他給它取了個名字——水沙獸。
顧名思義,是既可以生活在水中,也能自由鑽入沙土活動的危險生物。
親身經歷過的賀言判斷這種水沙獸的狩獵方法可能是用顯眼的物體吸引人或其他生物靠近,在對方靠近的一瞬間, 再将其拉入沙土中使其窒息。
算是一種很聰明的生物,不過,它們也有天敵。
賀言看向身邊的小恐龍。
一個未成年的圓頭恐龍居然都能将比自己大那麽多的水沙獸殺死……由此可見, 水殺獸的天敵絕對就是圓頭恐龍了。
而圓頭恐龍生活在裂口另一邊, 當裂口擴大變成海洋, 那邊自然也是臨海的……說不定它們早已将這種生物當成了獵物之一?
看斯戮處理完水沙獸, 賀言就抱着小恐龍和它說話:“當時在水沙裏待那麽久,不難受嗎?”
“咦咦!”它用力搖頭。
“那拉烏能在水或沙裏待很久嗎?”
這下小恐龍猶豫了,它仔細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賀言沒再繼續問下去,他摸摸它的腦袋,把這些東西記在心裏。
這些信息和他們以後躲避或捕獵這一生物,以及如何教導拉烏息息相關。
他準備回去後就在那些畫生物圖鑒的鱗片上加一個水沙獸,然後再在圓頭恐龍的習性上面加一段話——陸地生活的圓頭恐龍能在水與沙裏狩獵戰鬥,卻不能太長時間待在裏面。
當晚霞灑在海面時,捕魚隊的工作終于都結束了。
斯戮過去幫忙收網,賀言則和小恐龍一起開始清理工具和小部分的獵物。
整理完那條水沙獸時,賀言想了想,又加了片巨型葉子将其包好,然後把小恐龍包裏所剩無幾的肉幹拿出來,最後将包好的水沙獸放進去。
小恐龍眨巴着眼睛看着,愣了。
賀言道:“這是拉烏靠自己本身狩獵得到的第一個獵物,是拉烏的,拉烏可以随意處理。”
小恐龍似乎明白了,對着賀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一個咀嚼的動作。
“對,拉烏可以自己吃!”
小恐龍卻忽然搖搖頭,又指向賀言的嘴巴,最後指了指遠處的斯戮,再次做出咀嚼的動作。
賀言微頓,伸手摸着它的圓腦袋道:“嗯,拉烏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分給爸爸們或者自己的朋友吃……”
小恐龍咧起嘴,這才開心的咦咦叫起來。
沒多久,所有猙析獸全部聚在了一起。
天邊的光線越來越暗,他們要快些趕路了。
賀言抱着小恐龍坐在藍瞳雄獸的背上,他們像來時那樣,一個不少地返程了。
當夜,獸群在臨近的斜坡下休息。
吃完飯,賀言抱着拉烏躺在雄獸懷裏時,懷裏小恐龍已經睡着,白天在海邊沙下的那一次狩獵用了它不少的力氣。
或許因為白天的驚吓,賀言有些失眠,好不容易在雄獸安慰的蹭動下睡着了,朦胧中發現懷裏的小恐龍不見了,又忽然驚醒。
睜開眼才發現小恐龍滾到了另一邊,正呼呼地睡得很香。
雄獸察覺到了他的動靜,眯了下眼,以為他不舒服,忽然變回人形去查看他的傷口。
“沒事……我就是有點睡不着。”賀言的聲音啞得厲害,他牽住對方的手,順勢靠在身後的樹幹上,“嚕嚕,你抱抱我吧。”
他說完,就低頭靠上對方的肩膀。
下一刻,卻被男人伸手橫抱着坐在他腿上。
斯戮低頭看了他一會兒,摟着他的身子開始一下一下地去親他。
很快,賀言便沉溺于這個溫柔的吻中。
他張開翅膀攏緊自己和眼前的人,小恐龍也在旁邊發着輕輕的呼呼聲。
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讓他慢慢閉上了眼。
黑暗中,他聽到了很多聲音,有自己的呼吸,有男人的心跳,有外面的風聲……最後全世界終于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這一夜,他做了個夢。
竟又夢回了前世。
和之前那次相比,他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旁觀者,他此時的靈魂就在自己前世的身體裏,有一剎,他險些以為自己真的還活在那個世界上。
唯一不同的是,那雙本該失明的眼睛重新讓他看見了世間的一切。
他看見了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霧,冬天的雪;他看見藍瞳少年永遠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就這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看見那個身形在一點點拔高,白駒過隙間,從青澀到成熟……
他看見了太多太多。
那五年就像影像快放一樣,在眼前一晃而過,不久後,他終于等來了讓他最恐懼的那一天。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他還是拽着人落下了水。
可這次,結局卻像是被改寫了一般。
他居然沒有再次走向死亡,因為在落水的下一刻,他的身體就被攔腰用力撈了上去。
他躺在岸邊擦開眼睛上的水,眯眼看着那張熟悉的面孔。
男人伸手輕輕地摸着他的臉。
賀言明知道他就是斯戮,可下意識地問:“你叫什麽?”
對方怔怔地看着他。
許久後,他終于得到了一個回答。
他說:“林斯戮,我叫林斯戮。”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回答,可他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原本空蕩蕩的胸腔像是被用力人揪着擰着折磨一樣,又痛又酸,卻不能掙脫。
他緩緩地往上伸手想要觸碰對方,然而在擡手的那一秒,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他就在黑暗中看到一個男人驚醒的畫面。
他張了張嘴巴,終于意識到,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夢……那只是男人在他死之後,做的一個夢。
當那片沉郁的黑暗漸漸散去後,他發現自己又一次出現在前世失明不久時待着的醫院。
就像是一個不能逃離的痛苦輪回,這一次,更加真實了,他的眼睛不再能看見任何事物。
失明後的那五年,他又這樣經歷了一遍。
最終,伴随着一陣劇烈的刺痛,他再一次拽着那個惡徒落入水中。
這一次的死亡,他的意識卻沒像前世那樣很快就消散。
他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意識卻還存在,靈魂依舊住在僵硬的軀體內,他清醒又痛苦地感知着周圍的一切。
在很久之後,他感覺自己被人撈了起來。
他發現那人抱着自己的身體一直在顫栗着,接着,他又聽到那人打電話讓人快過來救命……
最後,那人摸着他僵硬的身體似乎哭了,他哭着說:“別、別走……我都還沒告訴你……我叫林斯戮,你一定不記得了……”
他想回一句話,但是實在做不到。
他就這麽聽着那人崩潰的聲音,任時間流逝。
對方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只有一句是貼着他的耳朵說的。
“賀言,我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永遠都喜歡你!求求你,求求你回來……”
有水不停地滴落下來。
賀言以為下雨了,可耳邊卻沒有任何雨打在地上的聲音。
他從未這麽想要伸出手幫那人擦一擦眼淚,輕輕地擦一擦就好。
可他總是什麽都做不到。
他只能任由對方從崩潰到絕望,然後變得徹底沉默下來……
再然後,他的靈魂終于被一股外力帶走了。
離開了自己的軀體,他這才可以自由控制自己了。
賀言想都沒想,用盡全力掙脫了那股外力。
他急切地想回去再看那個人一眼,還沒轉過去,眼角餘光就掃到了兩個熟悉的影子。
一大一小的影子。
那是一頭小小的恐龍,和一個長發男人的身影。
他們被一片霧氣擋着,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似乎在等他。
賀言定在原地望着他們,他就這麽望了很久,直到幹澀的眼角猝然滑下了一行淚。
那是拉烏和斯戮。
他錯過的東西,早就找回來了。
那裏才是他如今的歸屬。
他不必再回頭了。
原本已經斜過去的腳倏然轉了回去。
他一步步地往前走,邊走邊擡起胳膊用力擦着眼裏不時往下掉的東西,走了幾步,終于迫不及待地擡腿用力跑起來……
在離那片霧氣僅有一步之遙時,一雙溫熱修長的手溫柔地将他拉了進去。
與此同時,他用力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陽光讓他下意識擡手遮了遮。
斜坡下,所有的猙析獸都起來了,他們收拾着獵物和工具正準備出發。
小恐龍正在他青腫的膝彎處輕輕按摩着,發出小小的“咦哈”聲。
男人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看他醒了,蹲過去将他扶起來:“還疼嗎?”
他在問他受傷的腿。
賀言許久沒說話,他盯着男人的臉認真看着,似乎終于分辨出這就是現實。
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嚕嚕,我喜歡你。”
他并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對方聽到時的反應卻和第一次一樣怔忡。
随即,他的額頭就被男人用眉間短角抵上。
對方在他唇邊蜻蜓點水似地親了下,他說:“我永遠都喜歡你。”
陽光大好,不遠處時不時傳來人形們問好的笑聲以及獸形們愉悅的吼聲。
賀言近近地看着斯戮的淡藍眼眸,他想起了對方進化成人形蘇醒後做的第一件事。
斯戮也是用這樣的姿勢,把眉間短角輕抵着他的額頭上。
那時,他還是一只因為掉毛變醜的小獸。
現在,他已經是一個進化于最前面的猙析獸了,他擁有了人形,擁有了翅膀,盡管無法像前世那樣在賽場實現夢想,但在這裏的世界,他成了最好的弓箭手。
他和斯戮擁有了自己的家。
他們還有一個名叫拉烏的孩子,是個很乖的小恐龍;他們也有了很多朋友,比如俊亞、小火、阿雯、簡特、條條、蠻蠻……以及新家園裏的所有猙析獸鄰居。
他們依舊在一起。
清晨的山野下,随着前面猙析獸一聲振奮的長嘯,所有猙析獸都開始往前奔跑起來。
賀言抱着小恐龍坐在斯戮獸形的背上,不一會兒,身下的雄獸就跑在了最前面。
在傍晚時分,他們終于抵達家園。
院子裏,賀言張開翅膀抱着小恐龍飛下身時,斯戮也變回了人形。
月光映着地面一家人的影子。
在男人将火堆升起時,賀言忽然一個心血來潮,放下小恐龍,跑過去就抱着斯戮連咬帶親地吻了他一下。
在對方怔怔地看向他時,賀言扯唇一笑,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那時不過是做了個噩夢,沒關系……”
沒關系,只要能夠醒來,這裏就是他永遠可以沉醉其中的美夢樂園。
無論如何,被遺忘的過去、此刻的現在、遙遠的未來,他們一直一直……都陪在彼此身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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