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榮養堂,西跨院。
柳如眉焦躁地在屋裏走來走去。
如果可以,她是不想讓紅杏去做這件事的,但與未央身量相似,年齡又相仿的,她實在找不到第二個,這才用了紅杏。
紅杏一向膽小怕事,那日讓紅杏去做這件事時,紅杏便推三阻四,而今被叫去了祠堂,未央又不是一個好惹的,難保不會在未央的威逼之下将自己供了出來。
柳如眉越想越覺得惶恐不安。
她本想着,未央哪怕是嚴家的嫡出大姑娘,但生母與外祖父已經死了,老夫人素來不喜她,嚴睿又因為她處處針對嚴夢雅的事情厭棄了她,她身後并無任何靠山,設計讓她被逐出嚴府,也不會有任何人替她出頭。
至于未央奉旨嫁的何晏,更是不會替未央撐腰——奉旨娶來的妻子心中卻牽挂着其他男人,這種事情誰能受得了?
更何況,榮恩侯府的那位侯爺,可是位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主兒,未央自嫁給他之後,非但不收斂,反而處處與他鬧不快,一朝未央出事,他只會拍手稱快,慶祝自己終于甩掉了這禦賜的“笑話”,根本不會替未央說話。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便是最好的證明。
未央三日前從榮恩侯府回來,柳如眉聽下面嘴快的丫鬟婆子說,未央與何晏大鬧了一場,似乎說到了和離之事。
女子嫁人之後,若犯了錯處,是要找到她的夫家的,但若她與夫家和離,她的一切則由她的娘家定奪。
柳如眉聽到這個消息,便生出了害未央的心思,好報多年來她被未央欺辱嘲笑之仇。
只是未央到底是嚴家的嫡出的大姑娘,又是奉旨嫁的何晏,她行事之際,難免擔心嚴家與何晏會幫着未央隐瞞這件醜事,但後來發生的事情,完全打消了她的顧慮——無論是她弄到嚴府的帖子,還是未央的印章,又或者是找到醫官開□□,事情順風順水到讓她忍不住懷疑,老天都看不過未央的跋扈不講理,要替她收了這個賤人。
事情爆出之後,未央與何晏和離的事情到底是丫鬟婆子們私下說的閑話,榮恩侯府不曾送來休書,嚴睿仍将未央當做何晏的妻子,便命小厮拿了嚴家的帖子,找何晏商議對未央的處罰。
但去往榮恩侯府的小厮,連何晏的面都沒見到,便被門房打罵了出來,直說未央的生死與他們無關,讓嚴家不要因為未央的破事來煩他家侯爺。
榮恩侯府的這種态度,讓柳如眉松了一口氣,後來的事情便水到渠成了,證據确鑿,未央無從抵賴,又因驚吓到了嚴夢雅,導致嚴夢雅難産,徹底激怒了嚴睿與顧明軒,二人便将未央關在祠堂,只待天亮,便将未央送到鄉下的莊子裏。
柳如眉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裏。
哪曾想,今日清晨,竟不知從哪殺出來一個宗正丞,原本在祠堂心如死灰只求速死的未央,此時也像變了一個人一般,半日之間,竟将這件事查到了她的頭上。
列侯是拱衛大夏的中堅力量,大夏素來厚待列侯,其宗正府,更是專門為諸侯王與列侯們而設立,負責查辦處理列侯事務。
她雖然住在嚴家,吃穿用度與未央沒甚不同,但父母到底都是白身,一旦查明事情是她所為,宗正府根本不會饒過她。
陷害列侯之後,那可是死路一條,甚至禍及全家。
柳如眉越想越害怕,額間冒出細密汗珠。
片刻後,她打開房門,向老夫人所住的榮養堂走去。
現在只有老夫人能救她了。
這件事不能落在她身上。
她才十七歲,花朵一般的年齡,她還來得及嫁給顧明軒,那個風度翩翩俊朗無比的世家兒郎——
想起顧明軒,柳如眉細長的眼睛裏泛起一抹柔光。
單只是她與未央的那些恩怨,是不足以讓她大費周折設計害未央的,若不是為了顧明軒,她才懶得想這種一石二鳥計謀。
她本想的是,此計能殺了未央,又能除了嚴夢雅,嚴夢雅此時已有七八個月的身孕,多半能拼死生下一男半女的,嚴家擔心顧明軒續弦會待外孫不好,便會與顧明軒商議,讓顧明軒收了她。
縱然顧家嫌棄她的出身,不願讓她做續弦,顧明軒也會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納她為妾。
只要能在顧明軒身邊,她做妾室也是甘願的。
再說了,如今嚴家風光無兩的夫人,最初還是以外室待在嚴睿身邊的,她有甚麽不能給顧明軒做妾室的?
想到這裏,柳如眉眼底閃過一抹狠色。
天殺的未央與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宗正府,竟生生地将她的大好姻緣壞了去。
不過不要緊,老夫人素來疼她,她在老夫人面前哭上一哭,老夫人還是會将她保下來的。
這般想着,柳如眉掐了一下掌心,細長的眼睛裏便聚滿了淚花,人還未到榮養堂,哭聲便先傳了過去:“外祖母,我冤枉啊。”
老夫人聽說了宗正府插手未央的事情,心中煩悶不已,此時正靠在長壽永昌錦的引枕上,一手揉着眉心,聽到外面傳來柳如眉的哭聲,便連忙讓身邊的大丫鬟将她帶過來。
柳如眉一進屋便跪下了,容長臉上滿是淚花,哭着道:“求外祖母救我。”
“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老夫人蹙眉問道。
她知道宗正府調查未央對她下毒之事,叫了許多丫鬟婆子過去祠堂回話,并不知道此時已經查到了柳如眉的身上。
柳如眉道:“我身邊的那個叫紅杏的丫鬟,外祖母是知道的,她一向最愛偷懶。”
聽柳如眉說起紅杏,老夫人面上閃過一絲不喜。
她怎麽不知道那個紅杏,身段與未央有着幾分相似,若不是跟在柳如眉身邊久了,她早就将紅杏發賣出去了。
恨屋及烏,莫不如是。
“前幾日她又偷懶,我瞧不上眼,便打罵了她幾嘴。”
柳如眉說得甚是可憐:“今日宗正府來查未央表妹對老祖宗下毒之事,将紅杏也叫了過去,我心中害怕她記恨我打罵她的事情,在宗正丞面前說些閑話,無中生有将未央表妹的事情推脫到我的身上。”
“這還得了?”
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讓丫鬟把柳如眉扶起來,面有薄怒,道:“我往日便覺得她不是個好的,讓你不要用她,你偏不聽,要把她留在身邊,而今好了,終于生出禍端了?”
未央的模樣像極了蘭陵鄉君蕭衡,一雙眼睛長在頭頂上,根本不曾把她這個老夫人放在眼裏,她心中厭極了未央,更厭極了與未央相像的人。
老夫人說了幾句,但見柳如眉哭得甚是委屈,容長臉上,細長的眉眼微紅,模樣像極了自己早死的女兒。
她那個女兒,最是命苦,自小跟着她吃苦受罪,好不容易她飛黃騰達了,想要給女兒尋上一門好婚事,千挑萬選,選中了未央的母親,蕭衡的同袍兄弟。
她正欲與蕭衡撮合女兒的婚事,蕭衡卻說甚麽門第不般配,将她女兒鬧了一個好大沒臉,一氣之下,草草嫁人,生下柳如眉便撒手西去。
她為此事恨透了蕭衡。
甚麽門第不般配?蕭衡都能嫁她兒子了,她女兒憑甚麽不能嫁蕭衡的兄長?
說到底,還是蕭衡眼裏沒有她這個婆母,瞧不上她家的窮親戚。
回想往事,老夫人越發憎恨蕭衡,更讨厭蕭衡所生的未央。
老夫人拿了帕子擦着柳如眉的淚,道:“別怕,有我在這,誰也別想把你欺負了去。”
在這個嚴府,只有她的眉兒才是最尊貴的,甚麽未央是府上嫡出的大姑娘,未央有的東西,她的眉兒都要有,未央沒有的,她的眉兒也要有。
柳如眉倚在老夫人懷裏嘤嘤哭着。
老夫人對一旁的丫鬟道:“去,将老爺叫過來,就說我有要事找他。”
宗正府又如何?
鐵板釘釘的事情,宗正府還能昧着良心替未央翻案不成?
再說了,大夏以孝治天下,未央毒殺她,那便是大不孝,合該亂棍打死的罪過,她只讓嚴睿将未央送回鄉下的莊子,便已經十分便宜未央了。
丫鬟匆匆去祠堂請嚴睿。
嚴睿捋着胡須,面上有些猶豫,看了一眼身邊的未央與李季安。
未央眸光輕轉,道:“嚴右丞只管過去便是。”
“宗正丞這裏由我陪着便夠了。”
李季安亦是點頭。
嚴睿起身告罪幾聲,便出了祠堂,往老夫人的榮養堂走去。
他剛走到榮養堂廊下,屋裏便傳來老夫人輕聲哄柳如眉的聲音。
嚴睿微微皺眉。
老夫人也太偏疼柳如眉了些,事到如今,還一心袒護着柳如眉。
嚴睿大步走進榮養堂,揮手遣退屋裏的丫鬟婆子,看了一眼被老夫人抱在懷裏的小聲抽泣着的柳如眉,拉長了臉,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休得讓母親替你出頭。”
老夫人不悅皺眉。
嚴睿便把柳如眉設計嫁禍未央的事情說了出來。
老夫人微微一驚,推開了懷裏的柳如眉,問道:“這件事當真是你做的?”
□□竟不是未央買的,而是她最為疼愛的外孫女買來毒害她的,為的是陷害未央?!
老夫人只覺得心寒無比。
柳如眉連連搖頭,眼睛紅腫像桃子一般,道:“外祖母,我自幼便沒了母親,是您一手将我養大,您對我的恩情,我百死難報萬一,縱然您要我的心肝,我也會摘了給你送去。”
“我對您這般敬重,怎舍得買□□下毒害您?一切都是紅杏做的。”
柳如眉從老夫人身邊起身,跪在老夫人面前,一邊哭,一邊說道。
臨近正午,陽光變得有些熱烈,掠過镂空窗臺,斜斜照進榮養堂。
老夫人胸口微微起伏着,面上明明暗暗一片,她低頭看着容貌酷似女兒的柳如眉,只覺得心頭想被鋼刀紮過一般。
這便是她疼愛了十幾年的孩子,她挖空心思寵着的人,竟為了除去未央,不惜用□□來毒她。
幸而她命大,加了□□的茶水被嚴夢雅喝了,若是不然,此時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是她,而不是嚴夢雅。
可轉念一想,那日丫鬟端茶過來,眉兒便一直在岔開話題,不讓她去喝那杯茶,說明在眉兒心裏,是不想害她的。
眉兒只是這些年來被未央欺辱得太慘,積怨太深,太想除掉未央罷了。
想到此處,老夫人長嘆一聲,伸手将柳如眉扶起來,道:“你下去吧,我與你舅舅說幾句話。”
柳如眉面上頗為忐忑,道:“外祖母,我——”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吧,外祖母護着你。”
眉兒到底是她女兒唯一的骨血,縱然一時鬼迷心竅,做下了這種錯事,她身為眉兒的外祖母,難道眼睜睜瞧着眉兒被宗正府處死不成?
無論如何,她都得護着眉兒。
至于那個蕭衡所生的女兒未央,她只是在祠堂裏跪了幾夜罷了,又不曾丢了性命,至于這般對眉兒喊打喊殺嗎?
未央這般的心狠手辣,當真是像足了她那個死去的母親蕭衡。
想到這裏,老夫人眼底閃過一抹厭惡。
若不是當初蕭衡死皮賴臉非要嫁他的兒子,她才不會讓自己兒子娶了除了臉和家世一無是處的蕭衡,更不會讓蕭衡生下嚴家的骨血,并把嚴家的骨血教得如蕭衡一般妄自尊大,不敬長輩!
幸好蕭衡一家都是短命鬼,個個早早地死了,要不然,她天天看到蕭衡那張臉,心裏不知多糟心。
而今只剩下一個蕭衡留下的女兒未央,哪怕有宗正府替未央撐腰,她也有法子讓未央不再追究此事——大夏以孝治天下,她到底是未央的祖母,一個孝字的帽子扣下來,未央還能反駁她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 老夫人:未央,你只是險些丢了性命,可我的眉兒卻是受足了委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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