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小巧的木劍闖入皇孫視線,皇孫揉了揉眼。

這偌大行宮,只有秦青羨才會送他刀劍之類的東西,旁的宮女侍從們怕他磕着碰着了,莫說木劍了,連稍微尖銳點的東西,都不會送到他面前。

皇孫揉了揉眼,伸手接過未央手中的木劍,道:“是六叔的,對不對?”

未央道:“皇孫真聰明,正是少将軍讓小人給您送過來的。”

她的性格有些暴躁,也不夠溫柔,自小便不大受小孩子的喜歡,讓她來哄小皇孫,對她來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深知自己哄不了小孩子,便在來蘭臺殿的路上,細細思量了皇孫粘秦青羨的原因——秦青羨是個比她還暴躁的主兒,說句易燃易爆炸也不為過,這樣的秦青羨都能将小皇孫哄得服服帖帖,她不會哄小孩,難道還不會學着秦青羨是如何做得嘛?

很快,她便想明白了。

太子纏綿病榻,子嗣不豐,子女夭折大半,膝下只剩下小皇孫一人,這種情況下,宮人們自然分外緊張小皇孫的安危,整日裏哄着,捧着,生怕小皇孫出意外,讓太子絕後。

宮人們長時間的過度關注,限制皇孫的自由,讓小皇孫深感無趣,而狂傲不羁的秦青羨,則給了小皇孫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秦青羨會帶着小皇孫爬樹,逗鳥,練武,甚至騎馬,這些都是宮人們萬萬不敢帶着小皇孫玩的項目。

兩者相較,哪怕秦青羨不怎麽喜歡帶着小皇孫玩鬧,小皇孫依舊很粘秦青羨,每日期待着秦青羨帶給他新的驚喜。

想通其中關節,未央便準備學秦青羨一般,不走尋常路。

當然,她不能跟率性而為的秦青羨相比,她要把握好對待小皇孫的度,不能做得太過,惹了小皇孫的不喜。

小皇孫拿着木劍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道:“我就知道六叔對我最好了。”

——一點也不責備秦青羨懶得搭理他,只讓未央拿着木劍糊弄他的事情。

小皇孫道:“前幾日六叔說教我練劍,他的劍太重,我拿不動,便央着他,讓他給我買一把小劍。”

“他好幾天沒來找我了,我還以為他忘了,沒想到,他竟然親自給我做了一把劍。”

未央看了看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木劍,心道皇孫您委實想得有點多。

三五日的時間,怎會把木劍打磨得如此光滑?分明是秦青羨差人買來應付小皇孫的。

未央心中這般想着,面上卻不顯,道:“皇孫想學劍嗎?小人來教您。”

顧明軒世家出身,習得一手好劍術,以前的她曾将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磨出了血泡,只為顧明軒說一句她劍術不錯。

然而顧明軒心心念念的是柔柔弱弱的嚴夢雅,而不是劍法淩厲的她,任她練劍到天黑,顧明軒也不會瞧她一眼。

往事湧上心頭,未央只覺得曾經的她被豬油蒙了眼。

呸,現在的她才不會為了一個臭男人來委屈自己,她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或者有利于自己的事情。

比如說,耍劍舞逗小皇孫開心。

皇孫睜大了眼睛,道:“你願意教我劍術?”

他的聲音剛落,周圍宮人便連忙向未央使眼色,未央只當看不見,對着小皇孫伸出手,道:“小人先演練一遍,皇孫若是喜歡,小人再來教您。”

皇孫忙将木劍遞給未央。

未央接過,随手挽了一個劍花。

皇孫拍手叫好,宮人們卻直冒冷汗,不等未央繼續,便上前制止未央的行為。

未央眉梢輕挑,看了看小皇孫,面上有些為難之色。

皇孫見未央停下動作,立刻斥責宮人:“你們這幫人,自己偷奸耍滑不願意陪我玩也就罷了,好不容易有人陪我玩樂,你們又攔着他。”

“當心我将這件事告訴姑姑去,打你們的板子。”

皇孫年齡雖小,但氣勢頗足,一席話,讓宮人們不敢再阻攔未央。

未央輕輕一笑,手持木劍,衣帶翻飛。

皇孫看呆了眼。

窗外廊下的縣主,此時也停下腳步,隔着镂空窗臺,看着殿內舞劍的未央。

“縣主,要不要奴婢——”

縣主擡手打算身後丫鬟的話,只是靜靜看着未央。

她這個模樣,倒有幾分剛烈決絕的蕭衡的模樣。

只是可惜,剛烈決絕像了蕭衡,識人不清也像了蕭衡。

殿內的未央舞完劍,小皇孫眉開眼笑,纏着未央教他。

縣主收回目光。

這空蕩蕩的宮殿之中,死了太多的人,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笑聲了。

縣主轉身離去,不再進入殿中,只是吩咐丫鬟道:“讓飛白來見我。”

丫鬟道:“宮門的守衛極嚴,咱的人不一定能出去。”

“出不去,便闖出去。”

縣主鳳目輕眯,道:“我倒是想看看,哪個不要命的敢攔蕭家的人。”

哪怕太子薨逝,但天子仍在,公主與皇孫亦在,容不得其他藩王興風作浪,染指皇位。

丫鬟應下,選了幾個武功高強的侍從硬闖宮門,去找蕭飛白。

殿內的未央并不知道縣主來過,仍在逗弄着小皇孫。

她說話風趣,又會劍術,模樣長得又極好,不過半日時間,小皇孫便對她依戀起來,舍不得放她離開。

但夜色深沉,小皇孫又被何晏喂着朝陽草的毒,哪怕她讓從霜解了一部分毒性,小皇孫的身子骨仍是沒有普通孩童的身體好,若再熬夜,只怕對小皇孫本就不好的身體是雪上加霜。

未央哄着小皇孫睡覺。

小皇孫不想睡覺,只纏着未央,讓未央給他講故事。

未央面上頗為為難,道:“若是讓公主知道了皇孫只與小人玩樂,連睡覺都不願,公主擔心皇孫身體,必會責罰小人,将小人趕得遠遠的,不讓小人在皇孫身邊伺候。”

小皇孫皺眉,小手握成小拳頭,道:“不會的,姑姑最疼我了,才會趕走我喜歡的人。”

未央目光悠悠,道:“是嘛?”

小皇孫不由得有些心虛。

姑姑将他身邊伺候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任他如何哭鬧皆無用。

小皇孫洩氣道:“好吧,我睡了,不過你不能走哦。”

“我睡醒之後,第一個看到的人要是你。”

未央随手給小皇孫掖了掖被角,道:“放心,小人會一直守着您的。”

小皇孫得了未央的保證,這才不情不願閉上眼睛。

從霜帶來的三黃湯解了小皇孫身上一部分的毒,少了毒性的折磨,小皇孫睡得極其香甜,不再像往日一般夜裏驚醒好多次。

宮人們不知原因,只以為未央來到宮殿之後,小皇孫不僅不哭鬧了,就連睡覺也變得安穩起來,心中暗暗稱奇。

這件事很快傳到公主的耳朵裏。

長信宮燈昏黃,公主手指扶着額頭,面上滿是疲憊之色,道:“将蕭家那小子喚過來,本宮要見他。”

宮人領命而去,不多會,将未央帶到公主面前。

公主上下打量着未央。

秦青羨時常在路上抓人回來應付皇孫,次數多了,她便懶得去管,故而剛才未央剛到蘭臺殿時,她并未仔細瞧,略說了幾句,便打發未央去伺候皇孫。

而今燈下觀未央,方發覺此人容貌不在何晏之下,何晏是昳麗中略帶三分厭世,此人是燦若明霞,皎若秋月,讓人見之忘俗。

公主眼底閃過一抹驚豔。

怪不得能讓蕭飛白囑咐宮人給她拿軟墊,又讓冷心冷肺的何晏送她大氅穿。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天生便是以容貌顏色待人的性子,莫說蕭飛白與何晏了,就連她那小侄子,也喜歡讓生得好看的人來伺候自己。

公主抿了一口茶,道:“你叫什麽名字?”

未央道:“回公主的話,小人名喚未未。”

公主哦了一聲,并未留意未央的名字,只是道:“本宮瞧着小皇孫很是喜歡你,想将你留在皇孫身邊伺候,你若是願意,本宮便差人告知蕭公子一聲。”

未央連忙拜下,道:“全聽公主殿下的安排。”

她求之不得,要的便是這個效果。

留在皇孫身邊,才能取得公主的信任。

公主便差了宮人,去找蕭飛白。

不多會兒,宮人一臉為難地回來了,垂頭喪氣向公主道:“殿下,宮門守衛說陛下此時昏迷不醒,他們怕有心人作亂,誰也不能擅離宮殿半步。”

公主揉了揉眉心,聲音柔柔的,道:“罷了,那便改日再與蕭公子說這件事。”

未央有些意外。

大夏曾出過數位攝政太後皇後與公主,權勢是最好的靠山,女子的地位便跟着水漲船高,遠非女子地位頗低的前朝。

身份高,便養就了大夏公主們驕矜跋扈的性格,參與朝政奪嫡,活躍在政壇之中。

眼前的這位公主,可是大夏唯一的一位公主,天子膝下最後一個子嗣,按照往年天家公主的行事作風,不與皇孫藩王争奪皇位,便是安分守己了,這位公主倒好,一個秩俸不過六百石的宮門守衛,便将她随意打發了。

公主的性子這般仁弱,未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未央思慮片刻,道:“這些守衛宮門的衛士的膽子也太大了些。”

“公主乃萬金之軀,做什麽事情難道還要經過他們的批準?”

“皇兄新喪,現在正是多事之秋,守衛們謹慎些,也是應當的。”

公主眼睛紅紅的,說話有些有氣無力:“我們還是不要生事的好。”

一瞬間,未央忍不住懷疑眼前的公主身上是否流了天家李氏的血——沒有不争權奪勢的皇族,大夏的奪嫡是歷朝歷代中最為殘酷的,不僅有皇子藩王,公主縣主們也粉墨登場,書寫了一章又一章的傳奇。

而眼前的這位公主,莫說奪嫡之心了,柔柔弱弱的,渾然不像生活在刀光劍影中長大的殺伐果決公主,更像是市井中嬌養着長大随遇而安的小女兒。

未央終于明白,為何蘭臺殿的衛士們過千人,卻被幾個宮門守衛困在蘭臺殿與外界不通消息的原因了——公主不發話,誰會冒着得罪晉王的風險叫板宮門守衛?

公主無意與守衛們相争,未央不好多說。

她剛來一夜,說太多,只會引起公主的不滿。

未央便撿了幾件皇孫的趣事說,公主略微颔首,面上有些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未央見此,便不再多說,辭別公主,回到小皇孫的住所。

天子陷入昏迷之中,行宮宮門大多被晉王所把控,誰也不知道天子是否還能醒來,一旦天子崩天,大夏便是晉王的囊中之物。

她不能看着公主繼續與世無争下去。

公主性子軟,不願與晉王相争,她便從皇孫身上入手。

皇孫到底是公主唯一的侄子,自幼跟着公主長大,公主自己受些委屈也就罷了,難道忍心看着小皇孫與她一樣被欺辱?

未央打定主意,在宮人安排的住所中沉沉睡去,只待明日清晨,便想法子哄皇孫出蘭臺殿。

次日清晨,天未大亮,未央便起身洗漱換衣。

她現在是伺候皇孫的人,不能再跟以前一樣,做睡到日上三竿的千金大小姐。

未央将何晏送給自己蓮青色大氅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想着日後尋個機會,将聲音掐得軟糯甜膩,當面好好謝他一番,以此來回報他對自己的一番“心意”。

只是不知道,他聽到她練了許多次的聲音,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是眉峰下壓略顯不耐,還是眸光潋滟輕輕一笑?

想到此處,未央忍不住有些期待——說起來,她活了兩世,還從未見何晏笑過。

那般傾城絕色的一張臉,若是笑起來,想來是不亞于斷送了大周幾百年基業的褒姒。

未央笑了笑,将大氅放好,起身去找小皇孫。

這個時間了,小皇孫也該起床了。

未央走在長廊,尚未入殿,便聽到小皇孫斷斷續續的哭聲:“未未呢?我要未未。”

“奴婢馬上去請。”

宮人的聲音有些急,未央加快步子。

未央繞過長廊,便撞見出殿找她的宮人。

宮人滿頭大汗,拉着未央手腕便急匆匆進殿,一邊走,一邊道:“你總算來了,皇孫哭了有半刻鐘了。”

未央有些不好意思。

她還以為自己起得足夠早了,哪曾想,小皇孫比她還要早。

到底是小孩,哪怕身體不濟,精力也不是大人能夠相比的——明明昨夜她陪小皇孫玩到深夜的,她自己累得不行,本以為小皇孫也是如此。

“皇孫,小人來晚了。”

未央連忙道。

小皇孫在床榻上打滾,衣服都未換,仍是昨夜穿的那一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略微露着蒼白的肌膚。

他聽到未央的聲音,停止了哭鬧,坐起身想與未央說話,轉念一想未央不守信用,說好讓他醒來第一個看到他的,小小的臉便又耷拉了下來,扁了扁嘴,道:“你說話不算話。”

未央使出渾身解數,哄了好半晌,才将小皇孫哄好。

小皇孫面上重新露出笑容,周圍宮人們松了一口氣。

太子是小皇孫的父親,太子去世,按理講小皇孫是要守靈哭靈的,哪怕小皇孫身體弱,但面子上還是要做一做的,避免日後被禦史言官們說皇孫不孝,不為父親守靈。

大夏以孝治國,尋常朝臣一頂不孝的帽子扣下來,輕則貶官,重則流放,朝臣如此,天家更要以身作則。

可現在,晉王欲奪皇位,怎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晉王不僅不讓皇孫去守靈,還讓宮門守衛把守着蘭臺殿,斷了蘭臺殿與外面的消息,公主性子好,皇孫又小,晉王大權獨攬,最有可能問鼎帝位,世人見風使舵,恭維晉王尚且來不及,怎會替一個拎不清的公主與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小皇孫出頭?

再者,公主那種性子,他們強出頭也無用。

未央看着笨拙挽着劍花的小皇孫,不着痕跡将話題轉到太子身上。

想起死去的父親,小皇孫沒了興致,練劍的動作停了下來,委屈巴巴道:“我好想父王。”

為提防外戚權大,威脅皇權,大夏宮妃們的出身大多不高,皇孫的生母早逝,自幼不是跟着太子,便是跟着公主,對太子與公主極其依戀。

“可是他們都說父王死了。”

小皇孫圓滾滾的眼睛水汪汪的,吸了吸鼻子,問未央:“死是什麽意思?父王為什麽要死?”

“父王是不要我了嗎?”

小皇孫越說越傷心,眼淚不住往下掉。

未央拿出帕子,輕輕給皇孫擦着淚,溫柔道:“太子殿下最喜歡皇孫了,怎會不要皇孫呢?”

“真的嘛?”

小皇孫睜大了眼睛,抓着未央的衣袖,道:“那你能不能帶我去找父王?”

作者有話要說: 未央:就等你這句話了,走起~

皇孫:我走過最長的路,是未未的套路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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