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未央故作為難之色,猶豫道:“這……”

小皇孫見此哭得更厲害了,斷斷續續道:“果然你也是騙我的,父王就是不要我了。”

“我要父王,我要見父王。”

皇孫不住啼哭起來,除了父王誰也不要。

未央要的便是這個效果。

公主一味退讓,她只能從皇孫身上入手。

未央看向一旁的宮人,問道:“這可怎麽辦?”

皇孫大鬧起來,宮人怎麽都哄不住,不一會兒,便滿頭大汗。

宮人束手無策,可蘭臺殿現在根本出不去,皇孫哪能見得到太子?

宮人道:“你再哄哄皇孫,皇孫現在最聽你的話。”

未央便作勢又哄了半日,皇孫仍不見好,哭得嗓子都啞了。

宮人見未央也哄不住皇孫,只好道:“我派人請示公主。”

說着,點了一個小宮人,讓小宮人速将這件事告知公主。

公主此時剛喝完養顏湯,斜倚在貴妃榻上閉目養神,聽宮人說皇孫大哭不止,只要太子,不由得有些奇怪。

雖說皇孫是跟在她與太子身邊長大的,但太子纏綿病床多年,怕将病氣過給皇孫,一月之內,不過見上皇孫三五面罷了。

皇孫習慣了隔上好幾日才見太子,又知太子病重,怕影響太子養病,尋常時間并不吵鬧着要見太子。

太子去世不過兩日,兩日前皇孫剛見過太子,怎麽這會兒又鬧着見太子?

公主心中疑惑,便問宮人道:“好不好的,怎麽突然非要太子來陪他?”

來找公主的宮人本是皇孫身邊第一得用之人,如今未央來了,太子便每時每刻纏着未央,直将他抛在了腦後。

他心中嫉恨未央奪了他的寵愛,正愁怎麽除去未央,便出了小皇孫鬧着找太子的事情,大宮人一發話,他便忙不疊毛遂自薦來找公主。

小宮人道:“皇孫本來玩得好好的,也不知新來的未未與皇孫說了什麽,皇孫便開始哭鬧不休了,說要找太子。”

公主最恨旁人利用皇孫,為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将在皇孫身邊伺候的人撤了,換成新的一撥人。公主聽了他的這些話,必會将未未趕出去,到那時,他還是皇孫身邊第一得用之人。

小宮人這般想着,又添油加醋說了一大堆,說未央與皇孫玩鬧,讓皇孫不睡覺,又說未央吃了皇孫的點心。

公主聽了,彎彎的眉輕蹙,面上有些不喜。

公主身邊的大宮女見公主不悅,便開口道:“他這般行事,你們也不勸着點?都是死人不成?”

小宮人道:“哎呦我的姐姐,皇孫對未未言聽計從,奴婢哪敢說半句?”

“言聽計從”四字一出,公主的臉色更難看了,對身邊大宮女道:“你去将此人趕出去。”

大宮女斟酌道:“那人到底是蕭家的人,又是少将軍領來的,公主若将他趕出去,怕是縣主與少将軍面上都不大好看。”

況此事只是小宮人的一面之詞,縱然要趕出去,也要先查明事情原委的好。

然公主根本不等大宮女把話說完,便道:“憑他是誰的人,但凡敢帶壞皇孫,我便第一個饒不過。”

“我沒要他性命,只将他趕出行宮,便是看在阿羨與姐姐的面子上了。”

大宮女見此,不好深勸,便去往皇孫宮殿。

四月初,尚未完全褪去冬日的冷,陽光經雲層與樹枝的層層剪過,變得斑駁細碎,徐徐灑進大殿。

大殿之中,未央手裏拿着一把小木劍,使出渾身解數在哄小皇孫。

大宮女駐足看了一會兒,只覺得未央并不像小宮人口中所說的搬弄口舌之輩,但公主命令已下,她只能執行,便讓小宮人将未央單獨叫出來。

小宮人飛快傳話未央。

未央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小宮人面上一閃而過的喜色。

看來公主的人是來攆她的,她得想個法子。

“這就來。”

未央對小宮人說道。

說完話,她手持木劍,腳尖輕點地毯,身體一躍而起,木劍劃破長空,發出一聲低吟。

小皇孫看呆了眼,一時忘記啼哭,看着未央潇灑利落的身影,忽而有些明白,何為書中所說的“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窗外的大宮女,見此也不由得一怔。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般淩厲又不失美感的劍舞了。

未央挽出劍花收劍勢,将木劍遞給呆呆的皇孫,道:“小人有事先出去一趟,待回來之後,便教皇孫這一招,可好?”

小皇孫一手握着劍,一手拉了拉未央衣袖,一臉的依戀崇拜之情,道:“那你要快一點哦。”

“你若是回來得晚,我還是會哭的。”

這麽好看的劍術,他要快點學會,然後耍給父王看,父王看到他這麽能幹,肯定會很高興,病也會好上許多。

未央點點頭,退出大殿,去找公主派來攆她的人。

她的劍舞在皇孫心中烙下印,她半日不回來,皇孫便會鬧着找她,這樣一來,她還是能留在皇孫身邊的。

未央見了大宮女,俯身行禮。

大宮女上下打量着未央,只覺得分外惋惜,但公主之命不得不從,便道:“公主以為你是個聰明安分的,這才讓你伺候皇孫。不曾想,你竟是個在背後搬弄是非的。”

說着,她目光瞟了一眼告狀的宮人,讓未央知曉誰在中間挑撥。

未央心下了然。

大宮女道:“公主讓你從來,便回哪去。”

她身後的小宮女上前,遞給未央一袋銀子。

未央接在手裏,估了估,分量頗足,約有二三十兩。

未央收好銀子,道:“多謝公主,多謝姐姐。”

“小人有一句話,想勞煩姐姐傳與公主殿下。”

大宮女看了看未央,道:“你說吧。”

未央的劍舞本就得了大宮女的心,加之不卑不亢的态度,更讓大宮女對她頗有好感,故而也願意幫未央傳話。

未央道:“小人雖與皇孫相處不過一日夜,但皇孫天真可愛,讓小人心生親近之感,不忍皇孫日後蒙受世人罵名。”

“不孝的帽子一旦叩在頭上,便再也摘不下來,萬望公主殿下三思,莫讓小皇孫日後遭人非議謾罵。”

大宮女微微一怔。

她本以為,未央會替自己求情,不曾想,卻是設身處地為皇孫着想。

大宮女看了看未央,對未央的印象越發好起來。

“我記下了。”

大宮女道:“你不向皇孫辭行便走?”

大宮女見未央沒有向皇孫告別的意思,忍不住問道。

小皇孫依賴未央,未央若說走,小皇孫必然不依,多半會求着公主将未央留下來。

未央笑了笑,道:“公主态度堅決,小人又何苦讓皇孫再煩公主?”

“只盼姐姐将小人的話帶給公主。”

說着,未央向大宮女拜了又拜。

大宮女嘆了一聲。

似未央這種一心為皇孫打算的人,委實不多見了。

未央的身影消失在長廊處,大宮女轉身回到公主住所,猶豫再三,将未央的話說給公主聽。

公主聽完,陷入沉思。

又過了一會兒,公主揉了揉眉心,眼睛紅紅的,低聲道:“我怎不知皇孫不去守靈哭靈是不孝?”

“可兄長去了,皇孫又小,我只盼着未來新君能容得下我與皇孫,哪還有其他心思?”

背個不孝的罵名,總比失了性命強。

大宮女不好再說,低頭垂眸立在一旁。

……

未央辭別大宮女,一路往蘭臺殿宮門而去。

算一算時間,皇孫這會兒該開始鬧着找她了,而昨夜出去查看行宮的秦青羨,此時也該回來了。

現在正是她“出”宮門的好時候。

未央走向宮門,她的話尚未說完,便被守衛不耐煩地打斷了。

守衛道:“公主的架子都沒你們蕭家的架子大。”

昨夜蕭家的硬闖宮門,他們幾個攔不住,只能任由蕭家人出了蘭臺殿,這件事被晉王得知後,晉王的親衛狠狠地将他們責罵一頓,言及他若再放一人出去,便提頭來見。

這種情況下,他哪還敢放人出去?

“去去去,一邊站着別煩我。”

守衛驅趕着未央,道:“今日莫說是你,就算公主來了,我也不會讓公主出去!”

面前的少年身材纖瘦,不同于昨夜武功頗高的蕭家人,他态度差點也無妨。

守衛的話極其不客氣,拽着未央胳膊,将把未央推在一邊。

未央揉着被守衛抓疼的胳膊,四月的清風微涼,送來小皇孫你聲嘶力竭的哭喊聲:“未未不要走。”

未央秀眉微動,故作驚訝,微微轉身。

小皇孫邁着小短腿,吃力地向她跑來,身後跟着穿着素色宮裝的公主,與一群伺候他的宮人們。

“父王不要我了,未未不要再不要我了。”

小皇孫跌跌撞撞,撞在未央裙邊。

未央俯下身,單膝跪地,用帕子擦去皇孫臉上的眼淚,蹙眉道:“太子殿下不會不要皇孫的。”

“那、那未未呢?”

小皇孫擡起頭,眼裏含着淚,抽抽搭搭問道。

未央道:“小人也不會不要皇孫。”

小皇孫這才止住了哭,道:“那未未帶我去見父王。”

他的聲音剛落,公主終于趕到。

一路上的小跑讓公主氣息有些亂,聽皇孫這般說話,更是将眉頭緊緊蹙起,不悅道:“寶兒莫要胡鬧。”

——小皇孫身體孱弱,起大名怕他壓不住,故而只以寶兒混叫着。

皇孫道:“寶兒沒有胡鬧,寶兒就是要見父王。”

“他們都說父王死了,我不信,父王好好的,怎麽會死?一定是寶兒不夠乖,父王不要我了,他們怕我知道了傷心,才哄我說父王死了。”

皇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姑姑,你跟父王說,寶兒很乖的,不要讓父王不要寶兒,好不好?”

未央默了默,心中有些難受。

公主心頭一酸,眼圈又紅了起來,拂了拂皇孫額前的碎發,道:“寶兒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

剛才在宮殿時,寶兒便跟她說了許多話,她聯想未央讓大宮女向她說的話,忽而有些明白,活着雖然重要,可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說,寶兒若不送兄長最後一程,日後寶兒長大了,此事必會成為寶兒心中永遠跨不過的傷疤。

公主看了一眼未央。

或許這個人說得對,不孝的帽子一旦扣下來,便再也摘不掉了。

她不想寶兒長大之後被人罵做不孝,更不想寶兒心中有遺憾。

公主輕撫着寶兒哭紅的臉蛋,溫柔道:“來,姑姑帶寶兒去見寶兒的父王。”

“真的?”皇孫睜大了眼睛,道:“姑姑不騙我?”

公主點點頭,牽過皇孫,向宮門處走來。

未央跟在皇孫身後。

公主要出宮的話剛剛說話,守衛看了看公主與小皇孫,雙手抱拳,拒絕得很痛快:“公主殿下,太子新逝,為防有心人趁機作亂,您與皇孫還是不要出去的好。”

公主柔聲道:“我與皇孫一會兒便回,并不在外面多留。”

“公主殿下,您莫讓屬下難做。”

說着,便讓人請公主回宮。

公主咬了咬唇,泫然欲涕。

未央在心中嘆了一聲。

這位公主,不該剛烈的時候剛烈,在需要剛烈的時候,又溫吞起來,這樣的口氣與守衛們說話,只怕到明日也出了宮門。

幸好,她早就有打算——秦青羨快要回來了。

公主拗不過守衛,但又怕小皇孫傷心,牽着小皇孫正在猶豫間,守衛便開始大聲斥責公主身後的宮人,讓宮人帶公主回宮。

“你是什麽身份,也敢對公主無禮?”

未央聽不下去,打斷守衛的話。

守衛見未央替公主出頭,越發不耐煩,道:“別以為你是蕭家的人,我便不敢把你怎麽樣。”

“再多話,當心我剁了你的腦袋。”

說着,抽出了腰間佩劍。

劍鋒閃過寒芒,小皇孫吓得打了一個哆嗦。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秦青羨提着守衛領口,直将守衛提的雙腳離地。

守衛一驚,不斷掙紮着,下意識便道:“屬下、屬下只是聽命行事——”

“聽誰的命?”

秦青羨聲音冰冷,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一般。

守衛吞了吞口水,那句聽晉王的命的話,始終不敢說出口——他若不說,死的只有他一個,他若說了,死的便是他全家。

權衡利弊後,守衛認命似的閉上眼睛。

“是條漢子。”

秦青羨冷笑,手指稍稍用力,扭斷守衛脖子。

未央瞳孔驟然微縮,腹中酸水直往上湧——她活了兩世,今日是第一次見一個大活人死在自己面前。

公主尖叫一聲,昏了過去。

小皇孫個子矮,不曾看到秦青羨殺人,疑惑看着倒在地上的公主,喚了一聲姑姑。

未央她來不及害怕,小皇孫抱在懷裏,捂着小皇孫的眼,不讓小皇孫看到這一切。

秦青羨瞥了一眼未央,随手一扔,守衛屍體撞在宮門上,腦袋頃刻間便開了花,紅的血,白的腦花交織在一起,給紅色宮門染上一層詭異的圖案。

未央肩膀微微顫抖着,她終于明白,宮人們為何這般怕秦青羨了。

混世魔王這四個字,不止是說說而已——她本以為,秦青羨會教訓守衛一番,根本不曾想秦青羨會殺人。

小皇孫聲音奶聲奶氣的,還帶着剛才的哭腔,道:“未未,你和姑姑怎麽了?”

未央臉色煞白,努力平複了下心情,盡量以平穩的口氣對小皇孫道:“沒甚麽,少将軍在與守備們玩鬧呢,一不小心吓到公主了。”

皇孫撇了撇嘴,安靜待在未央懷裏,道:“姑姑膽子真小。”

秦青羨幹淨利落的殺人動作不僅把未央吓了一跳,周圍守衛亦是一驚。

守衛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屍體,再看看冷冷打量着他們的秦青羨,手指有些握不住腰間佩劍。

“你們身後之人能殺你們全家,我能滅你們九族。”

秦青羨緩緩抽出腰間華美佩劍,劍尖指向守衛,冷笑一聲,繼續道:“又或者說,十族。”

“少将軍饒命!”

有膽小的守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斷磕頭求饒。

秦青羨冷冷道:“我再問一遍,聽誰的命。”

“晉王,是晉王!”

守衛慌張道。

秦青羨眼睛輕眯,手中佩劍回鞘,對身後親衛道:“拿下。”

親衛們将守衛們綁了,從蘭臺殿中選出一隊人,讓他們把守宮門。

四月的風拂面而過,刺鼻的血腥味讓未央頭昏腦漲,她擡頭,發覺秦青羨正在看着她,眉若折鋒,目似寒星,戾氣與暴虐充斥其中,渾然不見昨夜言笑晏晏與她說話的英姿勃發少年郎模樣。

“吓到你了?”

秦青羨嗤笑,随手從袖子中拿出一方紅色錦帕,遞給未央,道:“把汗擦一下,抱好皇孫,我帶你們去見太子。”

一瞬間,他又是驕縱輕狂的少年将軍。

作者有話要說: 秦青羨:快點誇我帥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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