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26.

一隊士兵運送者一樽棺椁漸漸走近,沒發出一點聲響。

漫天的雪地裏,似乎只有一支送葬的隊伍,不知要把那逝魂之人送往何處。

眼見他們愈走愈近,司馬黎心中盤旋起一陣恐懼。

她害怕他們走過來,她不敢也不願面對他們,只能在心裏吶喊渴求他們走得愈遠愈好。

可是夢境中的人無從知曉她的心聲,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風雪中,漸漸響起一聲聲悼歌,與嗚咽的風聲一起表露着蝕心的哀傷。

還有一個小孩子的哭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倉惶、不舍,還有埋怨。那個孩子一字未說,可他的哭聲已經将他的心境全部暴露出來。

……也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哭得這樣痛楚,聽者即覺于心不忍。

司馬黎沒由來地想起許久許久以前,她随郭嘉一同回陽翟開倉濟糧,當日碰上了他故友的妻子與兒子。母子兩個才送葬回來,身上穿的素缟,比郭嘉身上的還要新一些……

那個孩子也不過八.九歲大,眼睛一直紅紅的,還在郭嘉身上找到了他父親的影子。

令人心慌的哭聲響徹天際,聽得司馬黎也幾欲落下淚來。

“快掐着她!用力掐!掐醒為止!”一道中氣十足的女高音倏地響起,耳邊不再是呼嘯的風雪聲,而是一片嘈雜。匆忙的腳步聲,金屬器皿磕磕碰碰的聲音交接響起,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最為清晰:“阿黎快醒醒,睜開眼睛!”

前一句還是溫柔的輕哄,下一句則成了嚴厲的命令。

她最害怕郭嘉生氣發火了。

司馬黎緩緩睜開眼睛,入眼的一片迷蒙。

室內的光線很是昏暗,似乎還在深夜。屋子裏雖點了多盞油燈,照明依舊虛弱,令人不安極了。

“郭祭酒,你別光喊吶,快使勁掐着郭夫人,別讓她再昏過去了!這還沒開始吶,可別中途洩了氣啊!”依舊是那個女高音,苦口婆心地點撥着郭嘉。

方才就是郭嘉把她掐醒的?下手真狠。

司馬黎只覺自己的人中處還隐隐作痛,須臾間,下身的墜痛忽然席卷而來,痛得她大腦一片空白,禁不住叫出聲來。

“啊——”她本能地做了一個深呼吸,沒顧得上看到郭嘉的臉色已經因着這一聲叫變得煞白煞白。

早先前,荀彧還寬慰他道,司馬黎與尋常女子不同,自幼習武,身體素質定然好上一些。他夫人唐氏生了那麽多胎,也是一點事都沒有。

郭嘉那時每每慮及司馬黎日後生産一事,就有些食不下咽。荀彧明白他的心結,只能将話往好裏說,還把給唐氏接生的穩婆介紹了過來,這才令郭嘉安下一點心。

可事到如今,他哪裏還記得那些,整個人都陷入深深的不安與擔憂之中,極力迫使着自己鎮定罷了。

他心心念念的孩子此刻在他眼中,俨然成了司馬黎的催命符。

司馬黎早已因劇痛沁出一滴淚來,郭嘉在一邊幫她擦拭了眼角,又抹去額上的汗,另一手緊緊攥着她的手,紋絲不動。

“奉孝……”司馬黎的聲音有些破碎,她費力地囑咐着:“別……別去柳城那個……地方……”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在這個關鍵時刻說出這樣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她只知自己并沒有因劇痛而忘記夢中的情景。

在夢裏,她也一樣覺得痛。

一個痛在身,一個痛在心。

她直覺郭嘉與柳城之間定然存在着某種關聯,只是她不敢去想罷了。

就像她在夢裏是那樣的恐懼,極力逃避着直視那樽棺椁。

“不去,我不去。阿黎,集中精力!”郭嘉亦沒有多餘的心思思忖她的話,他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應許了什麽,單純條件反射般地應着。

聽他又拔高了音量命令着自己,司馬黎深吸一口氣,聽着穩婆的指示,用盡全力将孩子生下來。

她只想,只想快些将兩人期待已久的孩子生下來。

愈到後來,她的意識也跟着愈加渙散,耳邊的嘈雜聲與呼喊聲漸漸弱去,她開始覺得自己很冷,好似重新被置于夢裏的冰天雪地中。

“阿黎!”郭嘉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他從來沒有這樣大聲地喊過她。

司馬黎深吸一口氣,抓着郭嘉的手狠狠一攥,最後一次耗盡全力,往身下使去。

甫一松力,她也徹底失去了意識。

一個看似八.九歲大的孩子孤零零地坐在雪地裏,他抱着雙膝,埋着頭,似是在哭泣。

他素色的衣角和垂袖半埋在雪地裏,背影看起來無助極了。

不僅如此……

司馬黎看着他的身影,感覺他好像小時候的郭嘉。

“奉孝?”她走近了一步,試探着問道。

那個小孩子并沒有回頭,好像沒有聽見她的呼喚聲。

“郭嘉?”她愣了一下,記起郭嘉小時候還未起表字,轉而喚起了他的大名。

那孩子依舊沒有回頭。

司馬黎愣在原地,心底裏霎然浮現出一個詭異的猜想。

這個孩子,莫非是……

“……奕兒?”她顫抖着喚了一聲,那孩子的身形也跟着一顫。

他這一顫,令司馬黎的心徹底慌了。

為什麽郭奕也會穿着一身素缟坐在雪地裏哭泣?

“奕兒……”她又喚了一聲,朝着他跑去,可是她越跑,反而離他越遠。小郭奕仍舊背對着她,低着頭坐着,誰也不理。

——“奕兒在這。”溫和的聲音帶着柔軟的笑意,是郭嘉在說話。

她……又做夢了。

司馬黎睜開眼睛,發現天色只是蒙蒙亮,她以為自己睡了幾天幾夜,卻不過一兩個時辰。

無力地偏過頭,她看見郭嘉抱着襁褓裏的孩子坐在床邊,衣襟皺亂不堪,頭發也沒梳,胡渣更是亂糟糟的,似乎比她現在的樣子還難看。

“讓我看看……”她張口輕聲道,确實無力。

郭嘉俯下身,把懷中的兒子稍一展示,嘆道:“胡夫人說初生兒都長得這樣難看,過些時日才能長開了。”

胡夫人就是那位為她接生的女高音了。

司馬黎看了一眼,果真與大多嬰兒差不多模樣,兩只眼睛緊緊閉着,也看不出孩子像誰。

“我請了胡夫人幫忙照看你一天,她現在去給你熬湯了。我一會兒就要去司空署,争取早些回來……不,你睡一覺,醒來就能看到我了。”郭嘉怕孩子分散了她的精力,耽誤她休息,将孩子抱起。

他的動作竟分外娴熟,似是練過許多遍了。

“你也一夜未睡吧。”司馬黎看着他的眼神一樣心疼。

只是這日他還須去曹操那打一劑定心藥,與袁紹開戰之事迫在眉睫,刻不容緩,所有人都急需曹操早日決定。

郭嘉眼底雖有些疲累,還是笑道:“莫擔心我了,快睡。”

司馬黎當真精疲力盡,又多看了他一眼,才沉沉睡去。郭嘉見她睡了,抱着孩子等了一會兒,待胡夫人回來就将孩子交與她,自己簡單梳洗了一番便出門去了。

他踏出家門時,天也未大亮。巧的是隔壁的荀彧也剛好在此時出門,見了他還有些驚奇。

“我荀文若活了近四十年,還是頭一次見你起的這樣早。”荀彧立在車前,笑着打趣了一句。

作為當朝最佳勞模之一,荀彧每日一早就得出門去尚書臺處理公務,哪比得上郭嘉悠閑。

“沒睡。”郭嘉簡短地更正了一句,一頭昏沉地爬上了荀彧的車。

彼時光線不明,荀彧也未瞅見他一臉憔悴,這會兒聽他一說,才認真注意到他滿臉的疲累。

才喜得一子的興奮早在出門時便消散地差不多了,此刻的郭嘉腦子裏又裝滿了勸谏曹操迎戰的說辭,還有一套可能實施的戰略。折騰了一夜的身子終覺疲憊了。

“沒睡?”荀彧跟着上了車,似是想起什麽,試探着問道:“莫非是阿黎生了?”

“嗯。”郭嘉閉着眼睛,嘴角翹了翹。

“且我料得極準,是個兒子。”他的精氣神又跑回來些許,如願以償道。

“算無遺策郭奉孝。”荀彧笑了兩聲,道過恭喜,也不再多說,給郭嘉些小憩的時間,任他霸占了車裏最舒适的位置睡了一路。

抵達目的地後,荀彧也叫不醒他,無奈之下又是狠推了他一把,才見他睡眼惺忪着醒來。

“不如今日告假罷,我去替你說。正好你昨日才下了劑猛藥,給他們些時間緩一緩。”荀彧整了整衣襟,勸道。

他口中的“他們”,正是主和派的同僚。他也怕郭嘉一夜未睡,心緒暴躁,一個不慎又引出些過激言辭,使得本就看不慣他的人更加惱火。

“不行,今日勢必一鼓作氣,作戰也是如此。這麽淺顯的道理,你怎會不懂?”郭嘉擡手揉了揉太陽穴,聽他此刻話裏的态度,就知他已經是上了勁了。

“也罷,你過會莫被長文指摘說殿前失儀就好。”荀彧嘆了口氣。

陳群前不久也被他舉薦來給曹操做官,才上任數月,就已将郭嘉大大小小的毛病全都撿了出來,勢要改良郭嘉的個人風氣問題,如今已被主和派的同僚被動拉近一個戰線了——全民抵制郭奉孝。

郭嘉聽了,最多只是滿不在乎地笑笑。

兩人今日來得早,然而卻還有一人比他們來得更早。

曹操站在一副巨大的羊皮地圖前,負手而立。

郭嘉似乎并不是唯一一個一夜未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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