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無題
無題
《史官手筆》在年末拍完了。
嚴蓋拍攝的最後一天恰好下了大雪,也正好符合最後一場戲。
方子擎披着大氅站在城樓上,他身後站着一大群侍從,而他永遠只看着前方——也許目光也延伸到了前方之外,看到了不知在哪兒的史官的背影,那樣清瘦,卻永遠在他心頭挺立着——成了抹不去的天地間一點青白,又或是青白中的赤紅。
嚴蓋拍完這段之後,一出來就被田宿套上了大衣,并且往懷裏塞了一個熱水袋。凍僵的手漸漸有了知覺,那邊在準備拍殺青照,他手在熱水袋上揉了幾下,聽見田宿獨自嚷嚷道:“這麽冷的天就應該吃火鍋。”
嚴蓋不以為意:“對你來說一年四季都适合吃火鍋。”
他轉了目光,雪還在下着,天空是有些灰的顏色,蒙上了一層塵一般,雪倒是清亮的,一片片堆積起來,踩着倒是松軟。
看到了陸狩的身影,田宿很自覺,默默地轉了身背對着他們。
想了想又覺得眼不見為淨,所以走得更遠了。
陸狩穿得不怎麽厚,甚至算是單薄,嚴蓋自己往前走了幾步,兩人恰好停下步伐,他張開了自己的大衣,動作迅速地将陸狩拉了過來,将他裹在了自己懷裏。
懷裏的陸狩果然是冷的,嚴蓋情不自禁地将他裹得更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有點責怪意味的問:“怎麽穿得這麽少?”
“為了讓你抱抱我。”陸狩被他裹得緊緊的,勉強側頭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又輕聲問他:“拍完了?”
他說話的時候,白霧悄然,溫熱的呼吸細細的灑在嚴蓋臉上,很暖。他覺得舒适,但依舊緊緊抱着人不肯撒手,于是又回味了一下,才點頭。
不知道相擁到何時,落雪滿頭,嚴蓋才輕輕放了他,脫了自己的大衣裹在他身上,帶他進去一起拍殺青照。
陸狩的助理小吳要先進來,帶了一大捧玫瑰給嚴蓋,玫瑰是紅色的,熱烈純粹。
嚴蓋抱着玫瑰,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外套裏還穿着戲服,頭上的發冠也沒有解,就這樣拍完了殺青照。
陸狩其實很早之前就來了。
他知道今天是嚴蓋殺青,但是又怕來得太早影響到他拍戲,于是就在車裏坐了一會兒,最後約到了林奇征,才下車。
林奇征在這兒有專門的休息室,陸狩穿得單薄,在雪裏行走的時間長了,突然進入溫暖的室內,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林奇征代課周到,即便不是在自己家,依舊給他認真地泡了一杯熱茶,陸狩喝着茶,看着外面紛紛揚揚的雪,頓時想起了嚴蓋,又想到了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方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開門見山,禮貌打完招呼後就問林奇征:“他想接一部抑郁症的戲份,您知道嗎?”
“嗯?”林奇征的反應,顯然是不知道了。
茶是熱的,讓陸狩整個人漸漸暖了起來。
他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點着桌子,沒有規律,平時這樣散漫随性的一個人竟然也顯示出了些許慌亂,“我不想讓他接,他的狀态不适合接這樣壓抑窒息的劇本,可是我看他好像……”他說到這裏,頓住了,目光平和悠然地投向林奇征:“我這次來,也是希望您能幫我勸勸他。”
嚴蓋雖然說是在考慮,但他也看得出來,嚴蓋不一定會聽他的話。但如果林奇征去很認真的建議,那事情肯定就好辦多了。
劇本陸狩也給看完了。
他們兩的閱讀速度如出一轍的快,嚴蓋頭天晚上才看完,他第二天就給看完了。
陸狩絕對不想讓嚴蓋接這部戲,太危險了。
嚴蓋的體檢報告顯示的是一切正常,沒有心理疾病。
可是陸狩不會信。
他總覺得嚴蓋在騙人,騙他,騙醫生,騙所有人。
可是他又沒有證據。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那個安全的領域裏,生怕他踏出去一步。
想把玫瑰送到他手上,又怕他被刺傷,于是剃掉了刺,結果他說他想親手摘玫瑰。
林奇征依舊是平靜,只是問他:“劇本你看過了?”
陸狩颔首。
結果林奇征又問他:“《長夜》?”
“是。”
林奇征在圈內呆了這麽多年,人緣好也是必須的,關于要開拍的,抑郁症相關的電影,他當然清楚。
陸狩繼續強調:“他的狀态不适合。”
“什麽叫不适合?”林奇征這句話并沒有一點質問的意思,只是很平和地把它問了出來。
“他有抑郁傾向。”陸狩坦然道:“醫生說他沒問題,但是我總覺得不是這樣,”他頓了一下:“您應該也能看出來。”
“他不可能永遠待在這樣一個狀态裏。”林奇征開口提醒他:“你也不可能一輩子都将他放在一個安全的地帶裏。”
陸狩頓住了,而後聽見林奇征不緩不急道:“他需要自己走出去。給他最大程度的自由,讓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讓他能有機會走出去,而不是讓他連一個擺脫的機會都沒有。”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在讀高中。”林奇征不知道怎麽提到了這一點:“他那時候就很少和身邊的人交流,也不怎麽願意說話。我去他們學校看他,發覺他沒有朋友,他們班上的人甚至不怎麽願意叫他的名字,後來他認了我當老師,才發現他已經很習慣這樣陰郁的狀态了。”
“我也以為這是他的性格,直到後來教他演戲的時候,發現他眼底總是沒什麽感情,我又想一個年輕人是經歷了什麽,所以去他讀的初中找了一下他的初中老師。”
陸狩不得不承認,林奇征對嚴蓋很上心,很好。
他繼續說:“令我意外的是,他的初中老師說,嚴蓋是一個比較文靜,但是很受歡迎的孩子,他會參加集體活動,會和大家一起打籃球,還代表學校去參加書法比賽。老師還說,不過初三畢業後,他家好像出了變故,具體不知道,他後來有跟我提過,但說的并不多。”
陸狩眼眸微微一垂,但依舊保持着認真傾聽的姿态。
“原來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持續在這個狀态裏,雖然也有在漸漸變化……”林奇征頓了一下,沒再說了。
雖然也在逐漸變化,但依然像一塊易碎的玻璃,很美,透明。但是好像一用力,或者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就要粉身碎骨。
陸狩和林奇征結束談話之後,一個人在雪地裏走了很久。
他只要風度不要溫度,穿得單薄,不過雪打在他肩頭,寒風凜冽,他
卻居然沒覺得冷。
思來想去,大概是心裏更難過一點。
陸狩給自己的私人醫生打了個電話,又在電話要接通之前摁掉了,一時間覺得自己不夠自信,在懷疑些什麽,又在想,即使是嚴蓋自己,他也不想他去做這樣危險的冒險。
而他同時也想起了林奇征的話。
給他最大的自由和一個擺脫的機會。
他腦中又浮現起了一張舊照片,照片是他好不容易收集來的。照片裏頭的嚴蓋站在老師身後,同學中間,穿着藍色的校服,有身邊的男生都把手搭在他身上。他微微仰起頭,那會兒臉上還有未脫的稚氣,下巴微圓,像個有些傲氣可愛的小公主。臉上的笑意很淡,但是很真。
風更大了,嗚咽着将飛絮一樣的白雪吹開,吹散了一切,又将它們都吹落到地上。
嚴蓋上車後,懷裏依舊抱着那束玫瑰。
他開始不厭其煩地低頭數玫瑰。
“1、2……8、9……”
陸狩聽着他數數的聲音,不由得輕笑起來。
上次是哈士奇的公仔,抱回去後被他玩了好久,現在都還要經常抱着,墊着玩兒。這次是玫瑰花,也得抱着嗅,數數多少朵。他想的沒錯,真是個小公主。
等他再嗅了嗅玫瑰後,陸狩才明知故問開口:“多少?”
“24朵。”嚴蓋不解地看向他,問:“為什麽是24?”
陸狩的生日将至沒錯,可是陸狩今年25啊。
陸狩笑了笑,沒回答。
等他轉彎上高速的時候,方才輕輕說:“因為我一天24小時都在愛你。”
嚴蓋沒法回應,只能輕輕在那朵玫瑰上吻下。
陸狩頓時停了笑意,沉默兩秒,道:“人不如花。”
陸狩生日前夕,《東籬下》去巴黎送獎。
嚴蓋跟着去了,還要在那邊拍攝一個雜志。陸狩這次倒是沒和他一起,而是先回家跟家裏人單獨提前過了個生日,把那一天的時間都留給了嚴蓋。
最後嚴蓋以《東籬下》拿了個男主角的獎項,《東籬下》在商業提名一回,沈池也算是很滿意,晚上就開了酒慶祝。
“《長夜》你準備接了嗎?”沈池微醺後,主動問嚴蓋。
嚴蓋颔首,實話實說:“我很喜歡這個劇本。”
“那成,”沈池點頭,人醉了後什麽話都能說出來:“老姚還在給我寫劇本,等你拍完《長夜》了,或許能拿這個劇本來沖一沖影帝。”
“這個不急。”嚴蓋答。
拍完雜志後,嚴蓋很快趕回國,先是安排了一場見面會錄個臉,請大粉聚餐,最後才回家。
他到家的時候,陸狩一個人蜷在沙發上。
家裏很暖,但他還是抱了那只自己喜歡的公仔,暖意裏流動着甜膩的香氣,桌上放着一束玫瑰。
嚴蓋一路風塵仆仆,很快洗漱完畢後,托腮趴在了陸狩面前,細細地看着他。沒過多久後,又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打開盒子,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了他手指上,又很自覺地給自己也戴上了。
陸狩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見了盯着他看的嚴蓋,對方的眼睛亮亮的,滿懷期待,像……思春期的少女?
他以為是夢,于是轉臉埋頭在公仔裏,又睡了。
嚴蓋:……?
睡了?
……就這樣又睡了?!!
這時候你難道不是應該抱抱我親親我說想我然後驚訝地發現戒指嗎?!
嚴蓋失望了一小會兒,還是把人給抱了起來,帶回房間裏睡覺。
陸狩在他懷裏惬意地蹭了蹭,又伸手捏他的臉,然後喃喃道:“回來了?”
陸狩又撚了撚手上的戒指,笑笑:“老夫老夫的……真是……”而後無奈又滿足地的抱住他。
嚴蓋輕輕應了一聲,一時間所有的期待和驚喜都迫不及待的跑了出來,在空中炸成了五彩斑斓的煙花。
雖然只有那麽幾句話,但也能讓人的心情如同小火箭一樣,咻咻咻地往上飛。
嚴蓋覺得,都怪陸狩。
是這個男人讓他學會了賴床,并且肆無忌憚地和對方睡到了太陽曬屁股。
其實一開始嚴蓋是有意識的,他是想醒來的,但是……
六點鐘的時候嚴蓋動了一下。
陸狩拍了拍他的背,哼哼道,“還早呢……困告告困告告……”
七點半左右,嚴蓋又睜開了眼,正要起身,結果陸狩不放過一點風吹草動,趴在他身上,含糊不清道:“我覺得我們可以再睡一會兒……”
不知道什麽時候,嚴蓋又醒了,他再次嘗試搶救自己,無奈陸狩再次出擊,口口聲聲說什麽“愛一個人就是要和他一起感受賴床的美好”。
嚴蓋無言以對,嚴蓋妥協,但到不得不起的時候,終于用游戲把陸狩吊了起來。
好,生日就這麽荒廢了半天。
陸狩靠着打游戲提神稍微有了精神之後,嚴蓋進了書房。
戀愛使人荒廢,他上次在這裏寫字還是在《東籬下》首次獲獎的時候。
陸狩主動摸了進來,看嚴蓋在磨墨,就提出要幫他。他慣用松煙,門一關上,書房內的香氣就和外面甜膩的玫瑰香隔開。
陸狩一邊耐心地磨墨,一邊開口問他:“你什麽時候進組?”
“明年吧。”嚴蓋說:“還遠。”
陸狩應了一聲,也就沒再問了。
他心裏其實是不想的。
可是他更想嚴蓋能走出來,能更好。
沒多多久後,嚴蓋提筆書寫。
紙上赫然四字,是永好深情。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zoeok”寶貝兒的雷,“我愛啵贊”、“阿妝”、“除了磕糖我別無所求”、“青悠”、“吃梨嘛旁友”五位寶貝兒的營養液~
謝謝“阿妝”姑娘在兩本書下投的兩個淺水,大瘋受寵若驚_(:з」∠)_破費了。我會努力寫文的!謝謝大家mua~
寫文狀态很不好,斷更了兩天,很抱歉大家,同時也謝謝大家的支持【認真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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