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夏桃印象裏見過的農村,房屋是小洋樓,道路不是水泥就是柏油,不像現在這樣,屋子全是平房,道路也是夯實的土路,長長的土路是新修的,路面很平整,兩邊長着各類野花野草,再往外延伸就是大片荒地和農田,戴着草帽的人們正在地裏勞作。

這樣的場景,是熟悉的,卻也是陌生的,卻有一種令人心潮澎湃的亢奮感,這也正是這個年代獨有的魅力,所有人都擰成一股繩,努力建設着自己的家園,簡單的白水饅頭,就着汗水吞下,是香甜熱烈的。

夏桃望着荒地裏正在開墾忙碌的人,蒙在的胸口煩躁和憋悶漸漸散去,一個念頭悄然而生……

荒地裏,趙春曉正動作麻利地割草,身邊還有幾個跟她一樣彎着腰的女人,她們都不敢耽擱,得在吃午飯前把這一塊地的雜草給全部清理掉,這樣那些男人才能翻地清除剩餘的草根石塊。

忽然,她聽到邊上的王娟叫自己,“春曉,那邊那個好像是你妹。”

趙春曉皺起了眉,直起身,側頭望過去,路邊站着的人果然是夏桃,白底格子襯衫的下擺紮進了藍色褲子裏,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整個人在陽光下如一棵嫩嫩的小白楊,皮膚都像是在發光。

王娟注意到了遠處那些男同志們都在看夏桃,頓時嫉妒的不行,明明是村姑,夏桃卻生得皮膚雪白,之前很多男同志就喜歡看她,現在都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了,還是忍不住去看,果然這群男人就是俗!

她忍不住撇嘴,“啧,她不是說要跟孫同志劃清關系麽,怎麽又跑來了?”王娟說着,去看那邊的孫向東,結果看見了孫向東居然也在看夏桃,立馬激動了,趕緊拍趙春曉的手臂,“春曉,你快看那邊,孫向東是不是在看夏桃啊?”

趙春曉回過身看向後面,孫向東此時正望着夏桃的方向,雖然很快就低了頭,可還是讓趙春曉心裏難受。

“春曉,我看夏桃就是故意的,早上說的什麽劃清界限,結果呢,不還是跟以前一樣,又跑來這裏晃悠,估計啊,還是不甘心,想另辟蹊徑,來讓孫同志回心轉意。”

回心轉意這個詞刺痛了趙春曉的心。

她想起了上一世,明明孫向東最先喜歡的是自己,結果夏桃使用了手段纏着孫向東,讓自己和孫向東錯過,甚至後面還設計自己嫁給了一個禽獸,那些痛苦的日子,每想起一次,她對夏桃的恨就多一分。

這一世,她絕對不會再讓夏桃得逞。

趙春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轉頭看向了王娟,“沒關系,向東同志是位好同志,我相信他,而且我們倆也沒什麽,他喜歡誰都是自由的,何況夏桃她……”趙春曉欲言又止,眼神黯淡了下去。

王娟見狀,以為她是因為顧及夏桃,頓時義憤填膺起來,“她都不拿你當姐,你幹嘛還處處讓着她,這夏桃也是的,真不知道村裏的幹部怎麽這麽放任她在上工時間瞎跑,要我說,就該狠狠扣工分。”

趙春曉要的可不單單是扣工分那麽簡單,她故意嘆了口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小聲地說:“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什麽事,你只管問。”

王娟的好奇心被她勾了起來,結果就聽見她說:“你是不是偷用了李瑩瑩的肥皂和雪花膏?”

這下子王娟的臉色都變了,眼中閃過了慌亂,立馬否認,“怎麽可能,你聽誰說的?怎麽亂講話!”

趙春曉在心裏冷笑,這哪裏是亂講,這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王娟這個人貪小便宜又嫉妒心強,看到別人用的東西好,就喜歡偷摸去拿,前世好幾次被抓個現行,若不是現在有用得到她的地方,趙春曉根本不想跟這種人打交道。

“沒用就行,那可能是我聽錯了。”趙春曉故意不回答她,“是我無意中聽到的,都忘記是誰了。”

然而這麽說,王娟顯然是不信,追問着到底是誰嚼舌根,後面見趙春曉一臉為難,立馬就問:“是不是夏桃?”

趙春曉尴尬地低下頭,小聲承認道:“她應該也是聽誰瞎說的,我就是今早上聽到後,覺得你不是那種人,所以才想着跟你求證,結果一下地就忙忘記了,索性是誤會,娟子你也別生氣,我妹有口無心,也就是瞎說說……”

“什麽瞎說說,她就是故意抹黑我,不行,我得告訴主任她礦工!”

王娟惱羞成怒,丢下鐮刀就要走,卻被趙春曉拽住了,“好娟子,別去找主任了,今早上主任才對她發過火,叫她今天一定要把倉庫農具盤點好,你要是現在去了,主任就知道她沒在倉庫盤點東西,肯定要發火,早上就說過要去找我奶奶說夏桃工作不認真的事情,好說歹說被勸下來了,你也知道的,那個庫管的工作還是我奶奶求着主任給的,到時候要是因為這點小事扣了分,我奶奶臉上也不光彩,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去找主任好不好?”

王娟恨鐵不成鋼的對趙春曉說:“你怎麽性子這麽軟,她就是仗着你奶奶疼她才一直欺負你,要我說,這次就給她一個教訓,叫你奶奶知道她是個什麽樣子的人,以後才不會那麽偏心!”

趙春曉眼眶紅了,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把花生塞給到王娟手裏,“好娟子,別去了,我替她給你賠不是,再說她也不是一天兩天出來玩了,那庫管的活确實不需要一天到晚待在倉庫,你就大人大量別去跟她計較了。”

王娟捏着花生,心裏卻被趙春曉的話點醒了。

夏桃擅離職守這件事說大也不大,不然領導們知道後也不會不處罰,說白了除了有私人情意在,更因為倉庫那邊确實不需要人時刻看着,自己要送這麽跑去跟主任說,頂多就是扣幾個工分,可夏桃還會安安穩穩在那位置上待着。

得想辦法,叫夏桃犯一次大錯,錯到連範主任都看不下去,那樣才能把她從庫管位置上拉下來!

這麽想着,王娟記起來趙春曉剛才的話,開口道:“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去說了,不過,你剛才說她今天要盤點農具,她一個人能行嗎,別到時候又拉上你去幫忙。”

趙春曉笑着搖了下頭,“我就算想去也不行,今天咱們這兒這麽多活,起碼要幹到結束。”

王娟也笑了起來,心裏面已經有了主意。

趙春曉注意到王娟眼裏的狡詐,暗暗勾起唇,夏桃不是想向薛主任證明自己嗎,那看看薛主任見到一塌糊塗的清單時,會不會還對她這個英雄子女心存憐惜。

夏桃去了一趟村會計領了新的記賬本,順便又要來了一份去年和今年農具購入清單。

光靠倉庫裏面的那份單子肯定是不行的,而因為原身的偷懶,現有農具數量出入又有些大,她只能比照着會計那的清單一一核對。

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她都用在了整理清單上面,把現有的記錄好後,又記錄了沒有在倉庫的農具,除了一些是今早上被知青們借走的,還有一些則是被村民借走。

夏桃看着那些被借走的記錄,只是很簡單寫了被誰借走,卻沒有寫歸還日期,頓時就明白,這原身拖拉着不想盤點,只怕有一部分原因是這些被借走的農具多半一時半會拿不回來。

夏桃皺眉沉思了一會,低頭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到下工時候了,慢慢起身,将一堆單子擺在了桌子上,坐在那,耐心等待着知青們來還農具。

知青們陸陸續續回來,将農具還回了倉庫。

等最後一位知青還完農具,夏桃便拿起一張單子起身,剛走兩步,就聽到了趙春曉的聲音,“夏桃,要一起回家嗎?”

夏桃看了她一眼,不太想搭理她,可又想到了姥姥,便繃着臉說:“我要把工作處理完,勞煩你幫我跟姥姥說一聲,我晚點回去,當然,你要是不想說也沒事。”

這別扭的樣子,顯然是不想讓趙春曉覺得自己有求于人。

趙春曉笑了笑,答應下來,然後離開了庫房。

王娟跟在趙春曉身後,目光在那桌面上攤着的紙張上掃了又掃。

夏桃則背對着她們,唇角揚了揚。

她慢悠悠地蹲在地上寫寫畫畫什麽,大約過了七八分鐘,就起身走到了桌邊,動作粗暴地拉開抽屜,把一堆紙全塞了進去,嘴裏還嘀嘀咕咕什麽,顯得非常不耐煩,随後就出了倉庫,把大門随手合上了。

夏桃的身影消失沒多久,一個人影從角落裏竄了出來,悄悄推開了門,閃身進去。

王娟将庫門關上,然後快步走向了桌子,開始到處去翻找清單,可是這抽屜裏雜七雜八的東西太多了,光散開的紙就十來張,最後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張寫着庫房農具清單的紙張,心裏激動的不行。

她仔細看了看那上面登記的東西,在看到那歪七扭八的格子線和一些信息後,頓時冷笑起來,“真是個草包,這都寫的什麽東西,要我來弄,保準比這好。”

這麽說着,她更加憤憤不平,憑什麽他們知青要在地裏累死累活,而這麽一個沒什麽文化的草包就能在這裏享清福,真是不公平!

王娟心一橫,将那張紙捏在手裏準備撕碎,可很快,她停了下來。

這麽撕碎到時候指不定鬧出什麽事情來,今天夏桃擱哪兒登記,可是很多人都看見的,萬一明天她不承認,知青點的人難保不會站出來幫她說話。

這麽一想,王娟眼珠子轉了轉,随後就拿起了筆,将那清單上面的幾個數字改動了下。

做完後,王娟将東西塞回了抽屜,正準備走,忽然又轉頭看向了那一堆堆的農具……

王娟想起了上午夏桃修鋤頭的場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步走過去,拿起了鋸子,對着一把鋤頭鋸了起來。

“叫你顯擺自己,給你鋸了,看你怎麽顯擺!”

她鋸完了一根,氣也撒了,但想到夏桃那單子上面記錄的農具損耗數量,手頓時不想停了,一個狠毒的念頭升起,“呵呵,你不是顯擺自己會修嗎,我就讓你修,手指都給你磨爛掉!”

可到底幹了一天弄好,在鋸第二根的時候,王娟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而拉鋸的動靜,也掩蓋住了門被推開的聲音。

“王娟,你在幹什麽?!”

一聲憤怒的暴呵響起。

王娟愣了下,轉過身,就看見了薛主任那張鐵青的臉。

而在薛主任身後,一個腦袋探了出來,素白的小臉上挂着明晃晃的嘲笑。

一時間,王娟整個人猶如被五雷轟頂,雙腳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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