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為了方便照顧,林釋把銀葉派作了顏夕汀的丫頭。
這幾日,顏夕汀開始反思自己。雖然很不願承認,但她在這裏就是個文盲,對紙上那些筆劃複雜的古文,可以說是基本都看不懂。她決定為自己充充電。她需要一個老師。林釋、江臨岸、南蕭,他們都是大忙人,可沒時間。府內剩下,也只有暗星可以去請教了。根據顏夕汀對穿越文的研究來看,現在不好好學習,以後可是要吃大虧的。怎麽也得拉下臉皮來,先把古字學到了再說。
原本以為暗星和現代的明星一般,是高高在上的,沒想到她很爽快地答應了顏夕汀的請求,并态度溫柔地要與顏夕汀姐妹相稱。顏夕汀想着,喜歡同一個人又何妨,暗星不知道自己喜歡他,對自己真誠相待,那自己也應該拿出真心對她。
學了半個多月了,成果顯著。普通的文章,顏夕汀也能流暢地讀起來了。在她眼裏,暗星既是一位負責的好老師,又是一個細心的好姐妹,經常會在一些小事上關心到她,比如看她讀書久了,便提醒她休息一下,府裏來了新衣料了,也會想到幫她做一件衣裳,還時常把自己喜歡吃的東西留給她。顏夕汀天真地想着,若在這得不到愛情,能有一份深刻的友情也是值得回憶的。
女兒家感情深了,聊的東西也深了起來。暗星毫不避諱,很坦然地表達了自己對江臨岸的愛慕,并一臉純真地問顏夕汀的感覺怎麽樣。顏夕汀不想騙她,只嘆了一句“有心相視,無力獨思”。她說的是自己,卻不知道這話到了暗星耳朵裏,頗有一股諷刺的意味。她的怨意無形中又多了一層。
暮春時節,天氣轉熱,堅持下來的花兒,都要在春尾巴上作出最後一番争妍。
“山葉亭景致不錯,今日我們去那兒學習,又能修身養性。妹妹先去,我整理一下便來。”
聽了暗星的建議,顏夕汀倒是想入非非。要是現代也能在此等雅意中學習,成績一定直線上升!
顏夕汀站在石凳旁的綠樹下等待。不一會兒,只見暗星端着個小碗就來了。
“這是剛送來的蜂蜜,妹妹快嘗嘗。”暗星将碗遞了過來。
顏夕汀說了聲謝謝便高興地接過碗,可是她連碗邊兒都沒碰到,暗星放手放得快,碗搖搖晃晃地翻在了顏夕汀手上,又掉在了地上。
“可惜了。”顏夕汀望着沾滿蜂蜜的手惋惜道。
“是我不好,我去拿濕布來。”暗星快步走開了。
左等右等,暗星的速度也太慢了。耳邊傳來一陣“嗡嗡嗡”的聲音。顏夕汀循着聲音望去,竟是一群黑壓壓的蜜蜂!她立刻意識到了危險,吓了一身冷汗,趕緊跑了起來。沒想到那群蜜蜂緊追不舍,繞來繞去就是甩不掉。顏夕汀拖着長長的衣裙,速度慢得很,運動不足的她跑了一會兒就沒力了。
“啊!”顏夕汀被衣擺絆倒在地。蜂群轟然而上,往她手上撲,她厲聲尖叫,揮舞着手臂想把蜜蜂趕掉。一陣一陣的刺痛傳來,她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旁邊有沙子!”暗星驚慌的聲音。
顏夕汀叫喊着移了過去,将手埋入了沙子。幾個下人聞聲趕來,噴着藥将蜜蜂趕走了。
此刻,顏夕汀一身狼狽。衣服破了好幾處,沾滿泥沙。臉上污垢與淚水混在一起,黑一塊青一塊,活像個乞丐。束發的長帶早已斷掉,整頭披散的頭發蓬亂不堪,夾雜着幾片黃葉。她驚魂未定,仍小聲啜泣着,将手抽了出來。這雙手腫了一倍,幾處紅得快爛掉了,手指無法活動了。
“對不起,我……我沒想過會這樣,我……我錯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暗星捧着顏夕汀的手,眼神游離,帶着哭腔。
“這也不是你的錯。誰知道那裏有蜜蜂呢。只是這手,一時也練不了字了。”顏夕汀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安慰暗星。她站起身,拒絕了暗星的攙扶,獨自回了房間。
“姑娘,你這是……”銀葉看到顏夕汀這情形,吓了一跳,她的視線轉到顏夕汀的手,“我去找大夫!”她慌慌張張跑了出去。
大夫為顏夕汀的手上了藥。
“要多久才能好?”南蕭是跟着大夫一起進屋的。
“這藥是祖傳的秘方,每天換兩次,不要沾水,旬日即可恢複如初。”
“多謝大夫。銀葉,領大夫去拿錢吧。”南蕭說。
他轉向顏夕汀,皺眉說:“汀姐,既然你想做我的姐姐,就不要老是讓我擔心。”
“對不起。……臨岸他知道嗎?……你別告訴他……我本來就不好看了,再出這麽個事,多丢臉啊。”
“他這些天為大哥辦事去了,不在府內,你放心吧。”南蕭神色複雜。
“哦。現在沒事了,你回去吧。”
“我會天天來看你的。”
“這兒有銀葉照顧就行了。你也有你的事,不要浪費時間。”
手不能活動真不方便,顏夕汀只能說說話或散散步。不過,她倒也不孤單,南蕭真是天天來,幫她換藥,和她講講他小時候的趣事。這樣的生活,倒是很溫馨。暗星也經常來。起初她總是滿臉愧色,經過顏夕汀的開導後,終于不再自責了。
十多天後,顏夕汀的手又能自由活動了。沒了藥布的束縛,她的心情格外好。而且,今晚江臨岸就能回府,又能再見到他了。
顏夕汀去找暗星練字。途中正巧遇見了暗星的丫頭連貝。
“你手裏端的是什麽?”顏夕汀問。
“回姑娘,這是小姐要喝的湯。”
“我正好要去她那兒,幫你順道送去吧。”
顏夕汀端着湯,走到暗星房內,見她正在銅鏡前點朱唇。銅鏡裏映出了顏夕汀的像,暗星繼續畫完後,才站起身,拉着顏夕汀坐到桌前。
“今日竟是妹妹幫我端湯,麻煩了。”暗星笑了一下,拿起碗直接喝了。
“順道而已。姐姐的書法了得,我想再學一下。”
“妹妹真是刻苦啊,差不多很快就能出師了……啊……”暗星的眉頭突然緊皺起來,臉色瞬間蒼白,額間滲出密密的汗珠,雙手捂住肚子,伏着腰,痛苦道,“我的肚子……好疼啊……我……”
顏夕汀驚得跳起,手足無措,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姐姐,你怎麽了……”
“你……你在我湯裏下了什麽……”暗星的樣子,疼得快倒地了。
“啊,小姐,你怎麽了!”連貝扯着嗓子奔了進來。這一喊,驚動了府內的人,人們奔奔走走,不知何事。這動靜又把林釋也引來了,南蕭也跟在他身邊。
“星兒,發生什麽事了……”林釋慌忙扶住暗星,又向旁邊喊了一句,“快叫大夫!”
“顏夕汀……枉我真心待你……你竟然……對我下毒……”暗星痛苦地說。
“快躺在床上,大夫馬上來了。這件事,我會處理的。”林釋又憂又怒道。
“我沒有下毒!我什麽都沒做!”顏夕汀站在一邊辯解。
“不是你,還有誰!這湯可是我親自煮的,中間就經過你一個人的手。難不成,你認為我會害自家小姐嗎!”連貝瞪着眼,手指不客氣地點向顏夕汀。
“我說過……蜂蜜的事……我不是故意的……口口聲聲說不關我的事……虛僞的人……原來是一門心思想報複我……”暗星還要堅持說下去,大夫趕來,火速為暗星診斷了,給她服下了解藥。
“大夫,這是毒症嗎?”林釋緩了一口氣問。
“回公子,姑娘中的正是百針草毒。中此毒者,會感覺到腹內似有千刀萬剮,肝腸寸斷,若一個時辰內無解藥,便會因疼痛難忍而死。”
“顏姑娘,我待你是客,你為何下此毒手!”林釋眼中寒光閃爍。
“我沒有……”顏夕汀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滿腹委屈,只有流淚的份了。
“來人,将顏姑娘禁于石室。若查明此事為真,休怪我不客氣。”
“不要啊……我是無辜的……”顏夕汀哭着去扯南蕭的袖子,“南蕭,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沒有下毒!”
“汀姐,我相信你。可現在沒有證據,你放心,我會找出真相,等我。”南蕭眼中滿是心疼,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顏夕汀的手被拉下。她被帶走了,被關在那個石做的牢籠中。
顏夕汀蜷縮在角落裏。地上鋪滿了稻草,空蕩蕩的沒有其他。空氣中是陰暗潮濕的味道。以前一直覺得古裝劇中的這些情節很狗血,真發生在自己身上,才感受到了那種真切的悲哀。她盯着那個小小的窗口,看那小塊天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幾顆星閃起。夜已至,他已經回來了吧,可是她卻只能在這個地方,像個傻子一樣呆坐着。
石室的門突然開了一道縫,擡着一盞燭燈的身影欠了進來。燈影閃爍中,看清了他的臉。
顏夕汀仍舊縮着,雙手抱膝,将頭深埋在臂窩裏。盡管那個人,她每一秒都想見到他,可她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個樣子。
江臨岸将腳下的稻草撥開,将燭燈放在空地上。他對着顏夕汀坐了下來。
“小汀,不要難過。情況我大致了解了。你很快就能出去的。”
“真的?”顏夕汀擡起頭。
“原本南蕭先生想調查此事,可公子釋偏将他派出,似是有意而為。南蕭先生出發前,将此物交給我,說應該能找到些線索。”江臨岸拿出一只碗。
“這不是暗星喝湯的那只碗?這能證明什麽?”顏夕汀失望地說。
“當時混亂之下,南蕭先生偷偷将此碗藏了起來。現在它已經風幹了。你看這碗邊上,有紅色的印記,是暗星姑娘喝時染上的。但這片紅色,卻并不單純,仔細看,裏面含有一些細小的白色顆粒,而這碗的其他地方,卻完全沒有類似的痕跡。”
顏夕汀睜大眼,借着燭光一看,還真是那麽回事。
“難道這是……”
“沒錯,這就是百針草。百針草并不很容易溶解,湯渣裏一般都會剩極小的一點,而不會這麽幹淨。也就是說,這毒,不是後來加進去的,而是原本就留在暗星姑娘的唇上,而她不可能沒有發現。”
“那麽,這是……暗星自己下的毒?……為什麽?”顏夕汀難以置信。
“重點是,公子釋對暗星姑娘的感情。我已向他說明了真相,雖然他承認這個事實,可你下毒之事不止府內,府外人也早有耳聞,他絕對不可能公布真相而壞了暗星姑娘的名聲,令她得陷害他人的罪名。”
“那怎麽辦?我不是一直要當惡人了?”顏夕汀心情黯淡,憂絲如雜草。
“暗星姑娘青國第一之名不虛,各地愛慕暗星姑娘的人不在少數,某些狂躁之士得知有人害暗星姑娘,必會有所行動。公子釋提出兩條路讓你選擇。第一,由三公府放出消息,暗星姑娘重情重義,願意原諒你。各地之人即使想打抱不平,知道她本人也不計較了,也不好再多做什麽。不過,你這下毒的罪名,就只能永遠留下了。第二,找另一個人,指出他才是下毒真兇,以此罪名嫁接于他,你和暗星姑娘便都能脫離。這個人,我已經幫你找好了,你不要多想什麽,到時,他将被處死,你只需等待幾日。”江臨岸的意思,是讓顏夕汀選第二條路。
“我選第一。”顏夕汀想了想,鄭重說。
“什麽?”江臨岸微愣了一下,眼神卻異常明亮,“那樣你會永遠背負一個惡毒的名聲的。”
“如果在他人眼裏,我不是一個好人,你會因此讨厭我嗎?”
“不……當然不會……”
“那就好了。名聲對我來說,不過是兩個字。和我不相關的人怎麽看我,我無所謂,只要我自己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人就行。但若為了名聲,去害一個無辜的人,甚至連他最寶貴的生命也要奪走,我與惡人又有何兩樣?那只會讓我愧疚一輩子,一生都留有一個惡夢。這便毫無意義。”
江臨岸想不到,這樣的情況下,她仍能保持這份透徹。是他考慮不周,忽視了最重要的一點。在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而奔波一生,即使因此害了許多人也不會讓自己丢失一點東西。但還有一些人,會不在乎這些世俗紛争,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她如此,他亦如此。她是如白紙一般的女子,純粹得沒有一點陰影。而他,一直都在想着未來,複國的使命完成後,若還能留一條活命,便遠離這紛擾之地,找一處有山有水的地方,安逸地度過餘生。
“我明白了,我會尊重你的選擇。我先走了,呆會兒會有人送飯菜來的。”
在江臨岸離開時,顏夕汀不忘道了聲謝。其實她一直在想,怎麽這一件事,就牽扯到了青國各地,這就是所謂的名人效應,果然傷不起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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